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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中只字不提“勾结北狄”,只抓住一条:后宫干政。牧氏以一介五品侍君之身,越俎代庖拟定河工赈捐章程,遣内监出宫赴扬州问盐价,又让户部将他的账册作为河工预算的参考凭据——这些可都是明明白白的干政。 若今日纵容一介后宫妃嫔干预河工钱粮,明日便会有别的妃嫔效仿干预边关军务、官员任免、乃至储君废立。 折子末尾还列了十一条“请”,第一条便是“请收回牧氏参预河工之权,将捐纳章程及河工预算悉数移交工部与户部共议”。语气恭谨,无可指摘。 乾元殿中,沈修凌将这本折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随手放到御案另一侧。那一侧已摞着厚厚一叠奏章——有附议的,有反对的,有为牧欺尘鸣不平的,更多的则是不出声地观望。 他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望向窗外。寒鸦从梅林飞起,翅尖掠过飞檐,将檐角悬着的冰凌撞断了一根,冰凌落在汉白玉阶上碎成数截,在日光下迅速融成一小摊水。 当日下午,牧欺尘在长乐宫的暖阁中翻了翻通政司誊来的联名折子副本。这日在凤仪宫廊下,叶昭仪正将一批新配的金疮药膏分装进青瓷小罐中。 给长宁宫送去的是止血生肌的,给京畿大营送去的是舒筋活络的,长乐宫那份照例多加了安神定志的几味——只是这几日牧欺尘大约没怎么睡。 近黄昏,牧欺尘自己来到凤仪宫中。 牧欺尘坐在竹凳上,将马文庆联名折子的誊本递给她。叶昭仪接过从头至尾看过,看完之后将誊本还给牧欺尘。 “他们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你是后宫的妃嫔,后宫干政确实是历朝历代的大忌。前朝那些骂你的臣工,也不全是萧氏的人。有些人是真的觉得你在坏规矩。” 牧欺尘点头,对此他承认。但他不明白的是,淮南去年大水,京城六部二十余位堂官会集议事十余日,最终想出的赈灾法子不外乎向太仓借银、向民间摊派。无人去想盐价与漕运的关系,也无人肯去翻一翻内务府的勘合记录。 他不是想干政,他只是在算了一笔账。若朝堂上有人算出了那笔账,他早便把册子烧了继续做他的杏花糕。 叶昭仪没有答话,将最后一罐金疮药膏的盖子旋紧。罐底“凤仪”二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她将药膏推到牧欺尘面前,说是助眠的,睡前涂在太阳穴上,比安神茶管用。 牧欺尘接过药膏,低头看着罐底那两个字,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韩绰的治水图暗记,周廷鉴破译得如何了?” 叶昭仪答得简短:“韩绰在刑部狱中供出了他在江南六府的暗线名单。那份名单已锁入乾元殿的暗格,开春后便会动手。 而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捐纳章程不能半途而废——苏州的春汛、黄河的凌汛,都指着这笔银子。所以朝堂上那些口口声声规矩的人,便由他们骂去。 骂声难道能替河堤挡住一尺洪水?倒是工部那批被韩绰动了手脚的治水图须得尽快重绘,否则今岁春汛沿河各府连预警都来不及发。” 牧欺尘默然片刻,站起身来。院中药匾上晾着几片切好的当归,边缘已晒得卷起,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蜡质的微光。 他说:“春汛之前要把江南水系图重绘一版,韩绰那些图全都是错的。此次捐纳告示上公示的河工账目,正好可以用来校正各府虚报的河堤里程。 账目上的青石不会说谎——青石运到了哪一段河堤,那一段河堤便是真的修了。没有青石的地方,便是贪了。账对图,图对堤,贪墨之徒便无所遁形。 而这个‘对’字,正是韩绰暗记网最怕的东西。韩绰将暗记藏在水系图中,若水系图本身被重绘了,他的暗记便成了无根之浮萍。” 叶昭仪将那片晒卷的当归翻过来,背面朝上,露出发白的叶脉。她道了声好,说只管他做糕,她制药,贵妃练兵。 两人便没有再说话。廊下铜铃被风吹动叮当作响,将院外梅花的冷香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正月廿四,早朝。马文庆的联名折子被正式提上了廷议。这一回沈修凌没有将牧欺尘推到殿上,而是让他立在偏殿的屏风后听。 马文庆当廷陈词,反反复复便是八个字——“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他说此乃先贤遗训,后宫参预河工之事若不及时制止,将来必有后宫干军务、预铨选、甚至插手储君废立之事。 说到“牝鸡司晨”四字,偏殿屏风后忽地传来极轻的一声响——牧欺尘将手中的青瓷药罐轻轻搁在了窗台上,没有再出声。 沈修凌听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在马文庆面前站定。 他讲了一个故事。 承安元年,先帝驾崩,萧太后垂帘。那时满朝文武都在说牝鸡不能司晨,于是将太后请回了寿康宫。然后呢?然后太后便在后宫吃斋念佛,前朝的事一概不问。 可在太后念佛的这两年里,萧氏贪墨了四万七千两军马款,倒卖了十七次边关军情,挪空了扬州苏州两府的河堤修银,将齐王在宗人府中以经文密写向外传递了整整两年的指令。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后宫妃嫔做的,全是前朝做的,全是所谓不干政的人做的。规矩防住了后宫,还能防得了谁? 满殿无人开口。马文庆的嘴唇翕动了片刻,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沈修凌不再看他,转向满殿朝臣,继续道:“牧氏所拟的不是朝政,而是账目。河工赈捐的账目不是悬丝诊脉、洞察天机的东西,更不是军国大事。 它连算学都算不上,只是加减乘除、青石与大米、运费与盐价。而牧氏唯一的‘职权’便是将他在草原上管了十年牛羊账的本事挪到了河工上。 若朕的朝堂上有人能算得了这笔账,早便算了——去年淮南大水时六部会集议事十余日,可有谁去问过盐价?谁去算过漕运?” 他将苏才诚那篇《扬州盐运及漕运运费纪要》的原件举起来,让满殿朝臣看清那四页纸上的每一行字。 “这才是干政吗?那什么又不算干政?坐在六部衙门里喝茶、等别人把账算好了呈上来批一个‘准’字,便是不干政了?” 他将纪要轻轻放回御案上,说大衍朝不缺守规矩的人,缺的是肯趴在灶膛前算盐价的人。他不管这个人是在后宫还是在边关。 廷议就此而止。马文庆没有再辩,只是默默将笏板收入袖中。走出殿门时他脚步有些踉跄,被身后的冯志雍扶了一把。 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乾元殿飞檐上蹲着的脊兽。那些脊兽在日光下沉默如铁,像两排被钉在屋顶上的规矩。每一只都规规矩矩地蹲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不越位,也从不替同伴挡风。 马文庆哆嗦着拿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说也许赵崇山是对的。冯志雍便接口道——也许我们都老了。 当夜,沈修凌来长乐宫时没有让何安跟着。他独自穿过御花园的梅林,靴底踩碎了满地霜花,细密的冰晶在月光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暖阁中,牧欺尘正伏在炕桌上对着苏才诚的纪要逐行核校工部旧档。案头摊着六七本册子,有工部的《漕运则例》、有户部的《盐运志》、有扬州府呈来的河工旧账誊本,旁边搁着那本他翻了无数遍的《水经注·朔州水系篇》,有本小册子密密麻麻以歪扭字迹列着苏州春汛的布防银两预估,页脚还沾着一粒芝麻糖的碎屑。 沈修凌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扰,轻轻将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水经注》拿起来替他翻到杀虎沟那一页。 牧欺尘抬头看了他一眼,将笔搁下。 “韩绰的治水图暗记覆盖六府,六府的河堤都要按捐纳公示的账目重新校准。校准之后便知道哪些堤段是虚报、哪些是贪墨,一套账对完,韩绰的暗记网便散了。” 他能在开春之前将六府的河工预算全部重做一版,但需要两个人——一个是通晓江南水系的河工老手,一个便是认得韩绰暗记的文检师。 沈修凌听着,将一碟杏花糕推到他面前:“河工老手贺兰铮便是,而文检师周廷鉴已在狱中等他。” 牧欺尘怔住。 沈修凌又道:“贺兰铮以勘绘舆图之功暂免圈禁,编入工部河工司,为戴罪效力。这是今日午后朕的旨意,贺兰铮现已从四方馆搬到了工部衙门的配房。” 牧欺尘低头看着桌上那碟杏花糕。糕是粉红色的,背面依旧无字。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提笔在面前那本空白账册的扉页上写下第一行字——江南六府河工预算重校录。 沈修凌什么也没说,起身将他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杯温的。 窗外,梅花的冷香被夜风送进来,与杏花糕的甜融在一处。更深露重,乾元殿暗格中的六府暗线名单与长乐宫炕桌上那本刚刚落笔的账册之间,正隔着整座皇城沉沉欲雪的夜色。 而远在数座城关之外的苏州,梁衡正提着一盏风灯连夜巡检新修的堤身,扬州瓜洲渡的盐船已满载青石向北启运。 江南六府的河堤之上尚未消融的残雪被灯笼的微光映照,泛出即将开冻的、预示春汛的第一线汩汩水流。
第51章 摄政美人绰号远扬,太后震怒暗施蛊毒(上) 承安二年正月廿六,延英殿。 这一日是沈修凌登基以来头一回在延英殿召对——此殿惯例只用于天子与内阁学士及六部尚书议政,不设旁听席,不列起居注。 然而今日殿中却立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工部尚书崔衍之和工部侍郎郑秉文,另一个便是牧欺尘。 牧欺尘将江南六府河工预算重校录的原稿以工楷誊正,装订成册,托于掌中。册子封面上那行字歪扭犹存,内页的数字与河段名称却一毫不差。 他立在殿中,月白袍子领口的风毛被延英殿的暖气烘得微微拂动,正逐条回话。 崔衍之问:“扬州至苏州一段漕运费用为何比工部旧档低了近两成?” 牧欺尘便将苏才诚那份《扬州盐运及漕运运费纪要》翻开,指出: “工部旧档是按官船官运计价,而捐纳章程允许以民间漕船承运河工物料,民船运费本就比官船低,加上扬州盐运司给出了盐运优待价—— 汪懋德那十万两银子走大通票号的汇兑费便是一百二十两,比寻常汇兑便宜三十两,这一百二十两便是校验漕运成本的基准。” 牧欺尘用盐价反推漕运费用,再用漕运费用反推青石与大米从瓜洲渡运到各段河堤的成本,每一段的运费便有了可核可验的凭据。 崔衍之默然片刻,将那份纪要递给身旁的郑秉文看。 郑秉文翻到末尾那行“盐价每斤较京中低十二文,漕运费用较工部预估低两成”,抬头看了牧欺尘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崔衍之便问了第二件:“苏州春汛布防的银子为何比去岁多了三成?去岁苏州河堤未曾决口,今岁何以反而要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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