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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锦囊锁入大理寺密证柜,转身便去太医署调那洒扫宫女的脉案。太医署的记录寥寥数语:腹痛如绞,呕吐不止,进汤药即吐,诊为脾胃虚寒。三日后自行痊愈,现已能起身洒扫。 自行痊愈——这四个字让他在太医署的廊下站了许久,眉头一点一点拧起。 真正的脾胃虚寒可不会自行痊愈,除非病因已被移除。那洒扫宫女是在丹若嬷嬷出宫递锦囊之后突发急症的,极可能是在佛堂中误触了某种尚未散尽的药粉。 太后寿宴散席时她尚端着茶水穿行于宾客之间,若那药粉正飘浮于佛堂空气之中或沾染于某只茶碗边缘——周廷鉴将脉案还给医正,快步走出太医署,一刻不敢耽搁行向乾元殿。 乾元殿中,沈修凌将周廷鉴呈上的香灰残渣与自己案头一摞脉案并排放着。那脉案是太医署今晨送来的,记录的却不是寿康宫那个宫女,而是牧欺尘。 承安三年正月廿九,诊平安脉。脉象细数,舌尖红,苔薄白。无外感,无内伤,惟心火亢而肝气郁。医嘱安神定志,少食辛辣。 沈修凌将这页脉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将太医署医正唤来当面询问。 那医正躬着身子禀得小心翼翼:“回陛下,牧美人脉象确无异常,心火亢是近来熬夜核账所致,肝气郁是思虑过重,二者皆非急症。 另外,若牧美人近日有腹痛、恶心、食欲不振之状,可能是脾胃受累,不过,目前脉象上尚未显现。” 沈修凌便立刻派人去长乐宫问了一趟,何安回来时面色如常——牧美人这几日确实偶尔腹痛,只当是连日熬夜核账饿过了头,自己泡了刘师傅配的焦米茶喝,喝完便好了。 沈修凌搁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心中忽地涌上一丝不安。太后那日将三司会审的卷宗摊在席案上,末了轻飘飘一句“哀家累了”,散了宴。 宴散之后牧欺尘便回延英殿核账至深夜,次日便觉察腹痛——这时间线未免太巧。可太后若要加害牧欺尘,理由是什么?就因为一个“摄政美人”的名号?未免有些站不住脚。 沈修凌将医正遣退,命何安去太医署挑一个老成持重的太医,从今日起每日去长乐宫请一回平安脉,不必奉旨,只说是太医院例行即可。 当日下午,头发花白的胡太医便背着药箱踏进了长乐宫。 彼时牧欺尘正伏在炕桌上对着苏州府新呈的河工旧账勾勾画画,面前摊着苏才诚的漕运纪要、孙承宗的捐纳账册、以及他自己那本四角账草稿。 胡太医在旁诊了半晌脉,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开了剂消食和胃的方子。 秋月将方子接过去照着抓了药,熬好后牧欺尘端起来便灌了下去,苦得直皱眉,喝完之后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便继续低头核账。 此后数日,胡太医每日准时来,每日准时走,每日的脉案都只有寥寥数语:脉象细数,舌尖微红,无腹痛,无呕吐,饮食如常。 脉案送到乾元殿后沈修凌只扫一眼便搁在案角,那摞脉案越积越高,却无一份能解他心头悬着的那个疑影。 二月开朝之后朝堂上捐纳章程的推行之势已不可挡,江南七府捐银总额突破百万两大关,扬州堤防赶在春汛前合龙,苏州布防银子也悉数到位。 梁衡发回急递说苏州今年若再溃堤他便把自己的顶戴挂在城门上,孙承宗在户部廊房当众念了这两句,满堂哄笑。 笑完之后各自埋头核账——四角账已被编成工部定例下发,六部中那些从未摸过算盘的堂官被崔衍之挨个拎到工部廊房学了整整三日。 有人的算盘珠子拨得磕磕绊绊,有人的账册被四角校核逼出了陈年窟窿,补窟窿的折子雪片般飞向通政司。牧欺尘依旧每日泡在工部,袖口日日沾着墨渍与算盘珠子溅起的细微木屑。 这期间叶昭仪来过长乐宫两回。头一回是来送安神膏,第二回是来送新配的焦米茶。那焦米茶是她在凤仪宫亲手炒的,用的是御膳房新碾的粳米,文火慢炒至米粒焦黄,再以滚水冲泡。 她说这茶比刘师傅配的更养胃——刘师傅那方子里有一味炒麦芽,麦芽破气,喝多了耗气;她便换了茯苓与山药,补脾而不滞。 牧欺尘端起来喝了一碗,味道确实比刘师傅的略甜,入喉之后胃里暖洋洋的。他笑着打趣叶昭仪连炒米茶都要计较麦芽与茯苓的区别,叶昭仪一笑,说从医之道与四角账一样,差一味便是差之千里。 二月十二,春汛至。梁衡站在新修的堤身上脚下洪水如万马奔腾,堤身却在洪峰中纹丝不动。他在风雨中站了整整一日,洪峰过境那刻以竹杖敲着堤身对身后的同僚吼了一嗓子—— “四角账修的堤!牧美人的那本账!好啊!好!”这一嗓子被随行书吏记进了堤工日志,又誊抄呈送工部。 崔衍之也在工部廊房当众念了这段日志,念完之后廊房众人击案叫好,个别人默默掏出帕子擦了擦掉落在算盘珠子上的汗。 牧欺尘坐在工部廊房角落正将新到的黄河凌汛布防账册逐笔勾对,听见崔衍之念得热血澎湃的,滔滔不绝把那四角账吹上了天,他无奈摇了摇头,嘴角翘了翘,手中算盘珠拨得噼啪响,什么也没说。 洪峰过境的次日又逢早朝,沈修凌当廷颁了一道旨意:牧欺尘以河工赈捐四角账之法有功,擢升内官监司簿,准其入工部廊房与闻河工审计之事,不入朝班,不列廷议,不给印信,不给俸禄。 这旨意下得刁钻,给权不给品,给事不给名。龙椅上的天子话音未落,都察院那帮御史的脸便精彩至极——想弹劾,人无品级,弹无可弹。想反对,内官监司簿是内廷职衔,外朝可管不着。马文庆站在队末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终究没让那声挤出唇缝。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太后正跪在佛龛前捻着她那串沉香佛珠。丹若嬷嬷报完之后佛堂中便只剩佛珠相触发出的轻细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 丹若的那只装有香灰残渣的锦囊已在大理寺手中,这几日寿康宫宫门盘查骤然加密,所有出宫采买的宫人都要经禁军搜身才能放行。 丹若一五一十细细说给了太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一停,沉默良久才开口。 “丹若,你告诉哀家,这盘棋,哀家还有没有胜算?” 丹若垂首,面露难色:“这……太后,陛下如今羽翼渐丰,您……” “是啊,哀家的好儿子长大了。”太后叹出一口气来,缓缓道,“陛下越来越有当年先帝的风范了。” 丹若心里咯噔一声:“太后……咱们要不要……” “哀家棋盘上那只白棋大龙被黑棋绞着,尚差一气便可脱困。”太后打断了她,“这黑棋步步为营到如今这一步,败了就太可惜了。要不要这龙活,就要看看这条龙是不是像蛇一样有七寸之短。” “牧氏的内官监司簿是皇帝亲口封的,改不了;四角账已下发六府,停不了;江南百万捐银正在换成青石与大米,截不了。既如此,那便让人心替他改,替他停,替他截。” 是夜,长乐宫中牧欺尘还在灯下誊录黄河凌汛的布防账册。这账册他原已誊完了,但崔衍之午后送来一箱新到的凌汛旧档,说里头有几份去岁的冰凌水位记录与今岁预算不符,请他复校。他便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将不符之处一条条挑出来逐条批注。 秋月不敢打扰,端茶进来时都是轻手轻脚的。刚要开口,便见牧欺尘忽然搁下笔,右手按住小腹,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随即松开。 秋月连忙问他是不是胃又疼了,他只道是饿的,晚饭没顾上吃,有些反酸,便让秋月去沏碗焦米茶来。 秋月赶紧应声去了。走到门边回头,牧欺尘已重新提笔继续写着字,左手却仍按在小腹上没有移开。她心疼地蹙了下眉,转身进了小厨房,将皇后送的那罐焦米茶从橱柜深处取出来。 罐盖旋开时茯苓的淡香混着炒米的焦香扑鼻而来,她舀了两匙放入碗中以滚水冲泡。端回暖阁时牧欺尘已搁了笔,那碗焦米茶他只喝了半碗,剩下半碗便搁在砚台边渐渐凉了。 · 二月十五,春寒料峭。延英殿的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沈修凌正在此召见萧继业与刚从朔州抵京的魏国忠。 魏国忠昨夜入城,马蹄铁将朱雀长街的霜花踏得粉碎,他甲胄未卸便直入禁中,带来的军报只有薄薄一页纸:“北狄可汗已于二月初十集结两万骑兵于杀虎沟以北,距朔州城不足三百里。另,北狄王庭近日频有南疆商队出入,所携货物非皮毛马匹,乃草药与虫蛊。” “虫蛊”二字被魏国忠以朱砂圈了三重。他是边关老将,向来不轻信巫蛊之说。但商队从南疆运蛊到草原这一事实本身便足以令人警觉。 南疆蛊毒名目繁多,有致人疯癫者、有令人昏睡不醒者、亦有以特定药引触发、平时毫无征兆、一旦发作便如脏腑被虫蚁啃噬、痛极而亡者。魏国忠在军报末尾还附了一句:“臣疑北狄欲以此蛊用于大衍朝堂。请陛下严查宫中饮食。” 沈修凌将军报压在案上,向萧继业问起寿康宫那洒扫宫女的近况。 萧继业禀道:“回陛下,那宫女痊愈后即被丹若嬷嬷调去佛堂后罩房做洒扫,不再入正殿,也极少与外头接触。 禁军密查数日未见其他症候,只是其每日微微腹痛片刻,灌下姜汤便好——如此反复已有半月,太医仍诊不出病因。” 沈修凌又问寿康宫丹若近来与城南旧宅可有往来。萧继业答得干脆:灰衣人仍在跟,但城南旧宅自搜出锦囊后便人去楼空,灰衣人的踪迹也就断了。 就在此时,何安将大理寺刚送到的最新急报呈了上来。周廷鉴在急报中称,经太医署药局以残渣蒸煮法反复比对,确认锦囊香灰中掺杂的药渣与一味名为“断肠砂”的南疆蛊引高度相似。 断肠砂非蛊虫,而是一种矿物粉末,采自南疆铅锌矿脉,经研磨后以曼陀罗花汁调制成膏,掺入香烛或饭菜中毫无异味。 此物单次微量入腹并无大碍,脾胃强健者甚至毫无感觉,只会偶尔腹痛。但若连续服用超三个月,粉末将在肠壁沉积,届时以特定药材为引便可触发剧毒,发作时腹痛如刀绞,肠壁溃烂而死。 而那个“药引”恰是大黄,恰恰是太医署最常用来清热泻下的药材。 周廷鉴在信尾附上一句:臣请彻查寿康宫佛堂香烛及太后日常饮食。另,臣疑牧美人宴席上已摄入微量断肠砂,请太医署务必逐日记录牧美人脉象及腹痛频次。 沈修凌将信纸按在案上,骨节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断肠砂的毒性是累积的,平日毫无征兆,一旦发作便无药可救。而牧欺尘已连续腹痛数日。 他命萧继业速去太医署将寿康宫近三个月的佛前供香、素斋菜单、以及太后日常饮用的茶药全部封存取样送大理寺,另将那洒扫宫女挪出寿康宫交由皇后亲自看护。又命何安召周廷鉴即刻入乾元殿,并将胡太医今日的诊脉记录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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