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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医的脉案很快呈了上来:二月十五,脉象细而微弦,舌尖红,苔薄白。自述今晨起身时小腹隐隐坠痛,饮焦米茶后稍缓。饮食如常,二便正常。医按:脾胃虚寒兼肝气犯胃,以四君子汤合柴胡疏肝散加减。 沈修凌盯着脉案看了许久,挪开视线,笔洗中的清水被朱笔笔尖染出一缕淡淡的红丝。 延英殿的召对仍在继续。 魏国忠续报:“青狼的使者近日在朔州榷场以十倍高价暗中收购大黄、芒硝等寻常泻药,此举颇为诡异——草原上牧民最缺的是铁器与茶叶,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药材采购。” 萧继业补充:“确实如此,大黄在边关是极寻常的药材,各军寨药囊中皆有储备,若青狼意在囤积药引,只需大量购进大黄,待京城有人毒发时药引已握在手中,便等于捏住了这人的命脉。” 沈修凌负手立下御阶,沉声传令:“镇国公,朕命你明日便启程回朔州,榷场上的大黄一斤也不许流出边关。” 他停顿一下,看向萧继业:“给大理寺加派人手,明日之内查清断肠砂的来路。朕要知道是南疆哪座矿、经谁的手运入北狄、又如何从北狄运入京城,每一个环节都要查到人证物证俱全。” 二人领旨退下,铁甲与刀鞘的碰撞声在延英殿廊道中渐渐远去。 何安站在殿柱旁,拂尘垂在手边一动不动,半晌才以极低的声音禀道:“陛下,胡太医方才又去了一趟长乐宫。牧美人今日的腹痛比前几日重了些,焦米茶已不大管用了。” 沈修凌面色一沉,眉头皱得更紧,将周廷鉴那封急报折好放入暗格。窗外春寒未退,延英殿檐角的铁马被朔风拨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 长乐宫中,牧欺尘正将最后一批黄河凌汛布防账册誊清。他从午后抄到暮色四合,右手小指因握笔太久微微发僵,他停下笔将手指一根一根掰直,又端起手边那碗已凉透的焦米茶喝了一口。 茶入喉之后胃里确实暖了一些。可那股暖意只维持了片刻便被一阵从腹部深处翻涌而上的隐痛盖了过去。 他面露痛色,将碗搁下,左手拇指抵在肚脐上方缓缓揉按——这几日腹痛稍频,可皆是这般,揉了便好。 秋月进来换炭时又见他揉肚子的动作,小跑着过来问他要不要去找胡太医。牧欺尘摆摆手,只说大约是连日核账没有按时用膳,胃里有些不舒服,无碍。 秋月便去小厨房把杏花糕端来,糕是她午膳时刻意多蒸的一笼,蜜比往常多放了半匙。 秋月将碟子端来,牧欺尘拈起一块咬了半口,嚼得很慢。糕是温热的,可他额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牧欺尘咽下那一口,将剩下的半块糕按在碟边,说有些腻,回头再吃。 秋月望着那半块被按碎的杏花糕,又望着牧欺尘低头继续誊账的背影,不敢出声。她轻手轻脚退出去,在廊下撞见了何安。 何安正端着胡太医新开的方子过来——四君子汤合柴胡疏肝散加减,方中加了炒白术、茯苓、炙甘草,又添了一味延胡索止痛。秋月接过方子,手有些抖。 何安拿拂尘柄在她肩上轻轻敲了两下,低声道:“太医院的人已在查了。这几日你要盯紧美人的饮食,乾元殿之外送来的东西一样也不许上桌。” 秋月点头,攥着方子转身往小厨房走。走出没几步又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只粗陶小罐塞进何安手里。罐中是刘师傅新熬的松脂糖浆,贴着绿签——“陈”。何安将罐子揣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 当夜,延英殿的灯光一直亮到三更。沈修凌独坐御案后,盯着面前的诊脉记录,抬手揉了揉久未舒展的眉心。 断肠砂从南疆矿脉采出,以商队之名运入北狄,再由青狼的使者携入京城,经寿康宫佛堂的香烛或素斋渗入饮食。大黄已在边关囤积。 何安端着茶盘进来换茶时,沈修凌忽然开口:“何安,苏才诚替牧欺尘去扬州时,牧欺尘给他备了多少盘缠。” 何安愣住,将茶盘轻轻搁在案角,回道:“据户部记档,扬州之行,牧美人从自己月例银子中拨了二十两,又让刘师傅备了足够路上吃的干粮。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朕在想。”沈修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从不给自己留后路。从前在草原上如此,如今在朝堂上仍是如此。” 沈修凌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被红线圈住的名字上。何安不敢接话,端着空茶盘退了出去,在廊下站定,将拂尘在手中缓缓转了一圈,仰头望着夜空中那弯将满未满的冷月。心里只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天黑路远,二月十五。 次日清晨,大理寺与禁军联合突检了寿康宫的佛堂。佛前供香、素斋食材、太后日常饮用的茶药全部封存取样,连佛龛前那只铜香炉中的积灰都被周廷鉴亲手以小银匙刮入油纸袋中。 洒扫宫女被叶昭仪派人接至凤仪宫偏殿,单独辟了一间静室,由青禾亲自煎药照料。 丹若嬷嬷在佛堂外站了片刻,转身入内禀报太后。太后的面上却依然从容。她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大理寺要查便查,寿康宫不藏污纳垢。 说着话的时候,右手无名指指腹轻轻蹭过佛珠上那颗新换的蜜蜡珠,蜜蜡在佛灯下泛出一层淡淡的幽光。丹若嬷嬷垂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 长乐宫中,牧欺尘正伏在炕桌上核算最后一批春汛布防账册。胡太医刚刚诊完脉,正低头写脉案,笔尖在纸上停了又停。 今日的脉象仍是细而微弦,无外感,无内伤,唯小腹隐痛比昨日更明显,按之微有胀满感。 胡太医写了又改,最终在案语末尾添了“观察”二字,搁下笔,抬头对牧欺尘说近几日忌生冷、忌劳累,焦米茶继续喝,延胡索煎汤备着,若腹中实在痛得紧便饮一剂。 牧欺尘应了,又低头继续写字,左手却仍按在小腹上,拇指缓缓揉着。窗外的晨光落在炕桌上,将他额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映成一片薄薄的冷光。
第53章 毒入肺腑浑然未觉,后通医理洞悉奸谋(上) 二月十八,大理寺的验毒结果出来了。 周廷鉴将佛前供香的残样、素斋食材的取样、香炉积灰的油纸袋,连同太医署药局熬煮了三日三夜的药渣残余,一并封入楠木匣中,亲手捧入乾元殿。 匣盖揭开时,殿中炭火被穿堂风压得一低。 十二份样本中,有三份呈阳性。 第一份是佛前供香的香灰,断肠砂含量极微,掺在檀香木屑中燃烧后残余的粉末已呈焦黑色,若非以水飞法反复淘洗,肉眼绝看不出。 第二份是素斋宴上那道素鹅的汤汁残渍,素鹅以豆腐衣裹香菇木耳蒸制,勾芡的汤汁浓郁,断肠砂的矿物粉末便悬浮在芡汁中,被香菇的深色与芡汁的浓稠掩得严严实实。 第三份便是太后日常饮用的白茶,茶叶本身无毒,同时,大理寺将同一罐茶叶以沸水冲泡三遍,每一遍茶汤都以银针探过,银针皆未变色,但茶汤蒸干后杯底余留的细微粉末在放大镜下竟显出了断肠砂特有的棱角状结晶。 沈修凌用指尖拈起一撮茶渣粉末,对着殿外透入的晨光细看。那些结晶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铅灰色,边缘锋利如刀锉,将它们混入佛前香灰中投入香炉,整座佛堂便会弥漫着肉眼不可见的矿物粉尘。 每一口呼吸,每一箸素斋,每一盏清茶,便都是载体。太后不必在任何人杯盘中下毒,她只需将断肠砂掺入自己日常所用的香料与饮食之中,而在佛堂中与她同室而坐、同席而食的人,便会不知不觉地摄入那些微不可察的粉末。 寿康宫的洒扫宫女日日置身佛堂之中,吸入的粉尘最多,所以最先显露出中毒症状。 牧欺尘只在宴席上用过一箸素鹅、饮过半盏白茶,所以他目前仅腹部隐隐作痛。发作程度与摄入剂量一丝不差,恰如大理寺案头那份众人出席频次与毒理代谢速率的对照表所推算出的结果。 何安很快将胡太医关于牧欺尘最新的脉案呈上来: 二月十八,小腹隐痛转为持续性钝痛,按之有轻微反跳痛。舌质暗红,苔薄黄,脉细数而涩。医按:气血凝滞,瘀阻肠络。 胡太医以失笑散合少腹逐瘀汤加减,方中蒲黄、五灵脂活血化瘀,延胡索、没药行气止痛,又添了一味红藤清热解毒,而红藤恰是南疆解蛊毒常用的药引之一。 胡太医未必知蛊,但他以行医四十年的直觉嗅到了不对——一个年轻的、脾胃素健之人,连续半月腹痛且逐日加重,焦米茶、四君子汤、柴胡疏肝散轮番用尽皆无效,这绝不是寻常的脾胃虚寒。 沈修凌将脉案压在周廷鉴的验毒单旁边,提笔批了两行字。 第一行:召太医院院使及医正,携断肠砂样本及验毒单,赴凤仪宫,与皇后会诊。第二行:即日起,宫中所有佛堂供香、素斋食材、茶饮药材,一律由大理寺派专员逐日抽检。 何安捧着旨意小跑出去,在廊下与魏朝颜撞了个满怀。魏朝颜刚从京畿大营赶回,陌刀还扛在肩上,刀鞘上的“镇北”二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她赶紧抓住何安的胳膊,劈头盖脸便问牧欺尘如何了,何安吓了一跳,拂尘在臂弯里抖了又抖,将牧欺尘的近况简要说了。魏朝颜眉头一皱,听罢便扛着刀转身往长乐宫走,靴底在青石地面上踏出一串沉实的闷响。 长乐宫中,牧欺尘正伏在炕桌上誊录黄河凌汛布防账册的最后两页。案头摊着孙承宗昨日送来的新账、崔衍之今晨遣人递来的四角账定例誊本、以及贺兰铮托何安捎来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行字:“听说你拿盐价反推漕运。好法子。我在工部配房,缺什么书,列单子来。” 他将这张字条压在砚台底下,嘴角下意识翘了翘。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从今晨起便没停过,时轻时重,痛时就像有只无形大手在肠壁上狠狠拧了一把,轻时便只是闷闷地胀。 牧欺尘用左手拇指抵在脐上,忍着继续誊他的账册。 魏朝颜进来时便看到了他额上那层细汗。她将陌刀往门边一拄,刀鞘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重响。她单刀直入问道皇后给的焦米茶还喝不喝。牧欺尘说换了方子,胡太医开的,红藤。 魏朝颜闻言眉头一动——红藤在南疆是解蛊毒的草药,中原太医很少用。 她本想让牧欺尘不如去她营中住几日,军医会扎针止疼,旋即便想起京畿大营的军医只会正骨与金疮,不会治内科。 魏朝颜将这句话咽回去,在炕沿坐下,将陌刀横在膝上,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我爹在朔州把大黄全截了。” 牧欺尘抬头看她,手中朱笔悬在半空。 “青狼以商队之名在榷场高价收购大黄,买空了宣府、大同、朔州三镇的民间药铺。我爹把边关所有大黄都封存了,一粒也不许出关。”魏朝颜的手指轻轻叩着刀鞘,“那么问题来了,青狼买大黄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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