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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欺尘锁着眉,将朱笔搁下。 大黄清热泻下,是很寻常的药材。青狼不远千里从南疆运蛊、又从边关买药,买的还是大黄?他将手边那本胡太医开的方子翻开,一行行往下看——蒲黄、五灵脂、延胡索、没药、红藤。 红藤!他的指尖停住。皇后给的焦米茶里有一味炒麦芽,后来换了方子,茯苓、山药,都是养胃的。皇后精通医理,她频繁换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当日下午,凤仪宫的廊下晒满了新到的草药。叶昭仪将太医院院使送来的香灰样本用银匙挑了少许置于瓷盘中,滴入三滴陈醋,再以银针轻轻搅动过。 醋液渐渐变了色,从透明转为微黄,又从微黄转为暗绿。暗绿颜色便是断肠砂遇醋后的变色反应。 叶昭仪将银针搁在瓷盘边缘,洗净手,坐回案前开始写药案。从正月廿九到二月十七,她以细细的簪花小楷将牧欺尘这半月来的脉象变化、腹痛频次、用药反应一一列出,再以朱笔在断肠砂中毒的典型症状旁逐条比对。 症状竟全部吻合——只是中毒尚浅,远未达到肠壁溃烂的致死剂量。但这断肠砂一旦摄入便无法排出体外,它会在肠壁绒毛间沉积,逐日累积,逐日深入,直至哪一天以大黄为引被彻底激活。而大黄却偏偏是太医署最常用的药材之一,防不胜防。 青禾端茶进来时,叶昭仪刚好写下药案末尾最后一行字:“需解药。解药在南疆。” 叶昭仪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头望着窗外。早春的梅枝已冒出些许细小的花苞,被朔风吹得簌簌颤动。她随即吩咐青禾去请陛下来一趟凤仪宫,就说她找到了解药所在。 与此同时,工部配房中贺兰铮正将一摞江南水系图誊本逐张摊开。他手中的是牧欺尘前日托何安送来的河工旧档,每一份旧档的边角都以蝇头小楷注着四角账的校核标记。 他将那些校核标记一条条誊到新图上,誊到苏州城北那三处管涌时笔锋停了片刻——牧欺尘在管涌旁以朱笔写了三个字:“韩绰假。” 他眉峰一动,继续誊下去,扬州瓜洲渡,镇江京口闸,常州奔牛镇。誊到最后一页时竟发现页脚写有一行极小的字,并不是校核标记,而是牧欺尘的字迹:“贺兰,青狼买大黄。南疆解蛊毒。帮我查。” 贺兰铮将狼毫笔搁下,起身走到配房角落那只藤编书箱前。这书箱是他从四方馆带来的,里头除了舆图摹本与阿妈那本杏花糕册子复刻,还有一本以羊皮纸装订的旧册子。 这本册子是他少年时青狼教他辨识草药时用的图谱,以炭笔绘制,每一味草药旁以北狄文与汉文双语标注,其中有数页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是青狼当年亲手撕的,说那几味药不是药,是蛊,不该学。 他将册子翻到被撕掉的缺口处,缺口旁残留的半页上用炭笔画着一种棱角状矿物,旁注三个字——“断肠砂”。 贺兰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拿起桌上那张字条塞入怀中,推门而出。 乾元殿中,叶昭仪将药案与断肠砂遇醋变色的瓷盘一并放在御案上。她陈明,断肠砂之毒非中原汤药可解,此物来自南疆铅锌矿脉,当地土人识得与之相克的草药。 胡太医方中那味红藤虽可暂时遏制毒性扩散,但只能治标,无法将沉积于肠壁的矿物粉末排出体外。若要根治,牧欺尘必须亲自前往南疆——并非寻医,而需去寻矿。 断肠砂的矿脉旁有一种叫“银丝草”的苔藓,只生长于铅锌矿石的缝隙中,以银丝草煎汤服用三日,可将断肠砂的粉末从肠壁绒毛间剥离,随粪便排出。 银丝草离矿即枯,无法晒干入药,也无法移栽他处。已百余年,南疆土人的方子只有这独一味。大理寺查实,这批断肠砂便是出自南疆怒江上游一处叫“月亮坪”的铅锌老矿,银丝草只在那一带的矿脉上生长。草原上没有银丝草,青狼手上也没有解药。 沈修凌第一次当着叶昭仪的面召见了周廷鉴、孙承宗、崔衍之、萧继业四人。 沈修凌开门见山,道牧欺尘必须去南疆,而大理寺已查实断肠砂来自月亮坪,南疆都指挥使司辖下土司盘踞,其中势力最大的是孟氏与刀氏两大姓。 他命萧继业率三百禁军护送牧欺尘抵达南疆后由南疆都司接应,此行最要紧的就是沿途绝不能走漏消息。 孙承宗掌户部,一应路费皆从内帑拨付,沿途驿站密令随后便到。崔衍之的工部即刻绘制自京畿至南疆的舆图,标注沿途驿站与水源。 周廷鉴的任务最急也最重:继续追查断肠砂从怒江老矿运至王庭、再从王庭运入京城的每一条路线,青狼的毒链经手人一个也不能漏,务必在牧欺尘拿到解药之前掐断敌手在京中的触角。 四人领命而去,殿中只余沈修凌与叶昭仪二人。暮色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御案上的瓷盘与药案染成一片温吞的红光。 沈修凌的目光落在那盏变了色的醋盘上,沉声道:“银丝草,离矿即枯。他要去多久。” 叶昭仪将药案折好收入怀中,轻声答道:“少则一月,多则百日。” 她拿眼角余光掠过御案边缘那盅凝了一层薄薄奶皮的松脂奶茶,补充道:“但牧欺尘身子素健,断肠砂沉积未深,来得及。陛下……不必过度紧张。” 沈修凌没有应声。他将瓷盘端起来,把那盘变了色的陈醋缓缓倒入御案旁的盆栽中。醋液渗入泥土,发出一声轻细的滋滋声,随即被碾碎了埋进土里。 长乐宫中,秋月正在暖阁中替牧欺尘收拾行装。胡太医开的红藤已让刘师傅熬成了浓汁,灌在青瓷小瓶中,以软木塞封了口。阿妈那本杏花糕册子与工部的四角账定例誊本一并收入行囊,外加一双新制的鹿皮护膝。 秋月一面将衣裳叠入藤箱,一面抬头望了望暖阁深处——她家主子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握着那枚奔狼玉佩,低头看着玉面上奔狼逐日的纹路。 这些时日他瘦了些,月白袍子的肩部空出了一小截,颧骨的弧度比从前更利落了。牧欺尘抬指在玉佩背面那行畏兀儿体铭文上缓缓蹭过。 苍狼之裔,逐日而生。阿妈的话是逐日而生,不是逐日而死。牧欺尘将玉佩重新挂回颈间,与骨哨并排悬着,从炕上站起来,动作不大,却稳稳当当。 “秋月,将那罐新熬的松脂糖浆带上。南疆的蜜比中原甜,糖浆不占地方。” 秋月低着头,依言将松脂糖浆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入藤箱夹层。窗外,早春的第一批归雁排成人字形从御花园上空掠过,雁鸣声被朔风吹散,像一串被天空吞没的铜铃。 贺兰铮从工部配房出来,沿着甬道向长乐宫方向疾走,怀中揣着那本被撕去数页的羊皮纸药册,侧脸被西斜的日头镀成冷峻的青灰。 而工部廊房里那摞江南水系图誊本中,有一张图角以蝇头小楷注着极小的一行字:怒江上游,月亮坪,银丝草。旁边画着一株从未有人见过的草。
第54章 毒入肺腑浑然未觉,后通医理洞悉奸谋(下) 二月二十,乾元殿的灯火从亥时亮到寅时。沈修凌独坐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左手是叶昭仪的药案,以簪花小楷列明断肠砂中毒的五阶段症状,第四阶段旁以朱笔批着“肠壁溃烂”四字,墨迹被反复描过,力透纸背。 右手是周廷鉴呈上的南疆舆图副本,怒江上游的月亮坪被红线圈了三重,圈痕旁标注着银丝草的生长条件——铅锌矿脉缝隙,海拔千丈以上,离矿两个时辰即枯。 正中那份是沈修凌亲笔拟就的密旨底稿,以行楷书于明黄绢上,字字如刀裁: 着牧欺尘以南疆军务巡察使之名,即日离京赴滇。沿途所经州府驿站不得盘查、不得阻拦、不得登记名册,违者以泄密论。绢尾未盖玺印,只以朱笔押了一个“凌”字。 何安将密旨捧出乾元殿时,天色尚在将明未明之际。他穿过梅林时遇见了早起的胡太医,老医正正蹲在梅树下用银刀刮取梅枝上的晨露,说是入药需用寅时露水。 胡太医接过密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旋即将腰间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牛角药瓶解下来塞进何安手里。瓶中是新炼的苏合香丸,腹痛发作时以酒送服半丸,能撑两个时辰。 何安将药瓶揣入怀中,对着胡太医深深一揖。胡太医摆摆手,继续刮他的露水,银刀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被晨光一照,正像一截尚未融化的冰。 萧继业接到密旨后当即便点了三百禁军。这些都是他从青狼坡活着带回来的老兵,他们右臂上都有一道陌刀反震留下的旧疤,每一个马鞍后都捆着一只油布行囊,囊中除三日干粮外另有一小包大黄粉末。 大黄粉末被层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是叶昭仪连夜拿凤仪宫小药碾亲手研制的,每一包都以朱砂签压在封口处,签上写着“应急”二字。 魏朝颜立马从京畿大营驰回,将陌刀横于马鞍前,刀鞘上的“镇北”二字被晨露濡湿,泛着冷冽的铁光。 她将马背上一物掷向牧欺尘——一只以犀牛皮鞣制的护腰,内衬云杉树脂压成的薄片,外覆鲛革,轻而韧。 “这是从我爹手里要来的,本宫求了半日,我爹才同意本宫拿练了半年的陌刀换的,这东西原是镇国公在青狼坡一役中贴身佩戴的护腰,刀劈不裂,箭射不穿。本宫送给你了。” 牧欺尘接过来,低头看着护腰边缘被硝烟熏黑的针脚,喉结微微滚动,只说了句“多谢”,便将护腰束上,松脂的清苦与鲛革的涩气混在一处。 三百骑整装待发。 长乐宫中,秋月已将最后一只藤箱捆妥,藤箱中除换洗衣裳与杏花糕册子外,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孜然。 那还是去岁牧欺尘从北狄带来吃剩下的最后一点孜然,一直舍不得用。秋月不知从哪里翻了出来,一声不吭地塞进藤箱最底层。 暖阁中,沈修凌将那卷明黄密旨亲手放入牧欺尘怀中,与那枚奔狼玉佩贴在一处。 牧欺尘抬头看着他,冲他笑了笑:“沈修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学做杏花糕,我回来要吃的,还要多放半匙蜜。” 沈修凌的嘴唇翕动半晌,瞳孔中自责与担忧来回冲撞,末了,只以拇指在牧欺尘下唇那四处已经淡成月白色的箭疮齿印上轻轻蹭过,低声说了句:“朕一定好好学,等你回来尝尝朕做的杏花糕。” 牧欺尘被他这一蹭一低语弄得整个人都僵了。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片刻之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沈修凌垂在身侧的衣袖,却只攥了一小片玄色龙袍的袖缘——不敢用力,更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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