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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松脂的清苦在舌尖化开,入喉后泛起一层极绵长的回甘。 他将茶盏搁下,提笔在孙承宗的折子上批了六个字——“准奏。开捐纳例。”笔锋入纸三分。 牧欺尘以“四不”之策既为捐纳开了口子,又替科甲正途保住体面,更以活字公示账目连勒捐的后路也一并堵死。此议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滴水不漏。 当日下午,旨意经由通政司明发,以六百里加急驰送各州府。活字印刷的告示贴遍了京城九门与江南各府的城门墙壁。 告示上列明捐纳章程——捐银一万两者授五品虚衔,三万两者授四品,五万两者授三品。虚衔不授实职、不补实缺、不预廷议、不列朝班。 另,凡捐纳者,名姓与捐银数目皆以活字印刷张贴于扬州府城门,河工赈捐的每一笔出项也同步公示。 告示末尾附了几行小字:“河堤决口,非天灾,乃人祸。前苏州知府赵崇义贪墨修堤银六万两,致堤身虚设。今赵崇义已下狱,然堤不可待罪人修。朝廷欠扬州的债,朝廷还。但朝廷的银子不够。诸君,请慷慨解囊。” 这行小字便是牧欺尘拟的。孙承宗起初觉得太过直白,有损朝廷体面。沈修凌看了一遍,却没有改。 他说,这几行字不是写给朝廷看的。 正月初八。第一批捐银便从扬州本地涌来。 扬州盐商之首、淮盐总商汪懋德率先认捐十万两——并非五万两换三品虚衔,而是整整十万两。 他将银票拍在扬州知府的公案上,说了一句话:“朝廷承认欠扬州的债,我汪懋德便认这个朝廷。” 消息传回京城时,汪懋德的十万两银票已换成了一船船的大米、一车车的青石、一群群应募而来的河工,沿着运河向北驶向瓜洲渡。 而在京城,第二批认捐的名单也递到了户部。京中米商、丝商、茶商、票号掌柜,纷纷解囊。其中有一人认捐五万两,名姓却不肯留,只在认捐簿上写了一个字——“鹿”。 孙承宗对着那个“鹿”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御花园鹿苑中那头白鹿。鹿苑的栅栏去岁被大雪压塌过一回,后来不知被谁修好了。他便没有再查。 与此同时,宗人府的审讯也有了结果。 周廷鉴没有直接将齐王收监,而是奏请沈修凌下一道旨——从宗人府提审沈修逸,将经文密写、暗账、供词、回执一一摊在他面前。 沈修逸坐在宗人府那间被禁军左营接管的静室中,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他抄了七百余日的《金刚经》,纸页泛黄,墨迹犹香。经文之下那些以极细的暗格套印的密写字迹被大理寺以套格纸覆上之后,字字句句皆指向同一条路——太庙、百官、兵谏。 他的指尖从那些暗格之上轻轻抚过,“如是我闻”与“三月朔州”,“一时佛在”与“韩绰可信”,“须菩提”与“待机”。他看了许久,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这道套格密写,是青狼教给臣弟的。”他说的这声“臣弟”,声音并不比念经文时起伏更多,“青狼说,最安全的密信,不是藏在暗格里,是藏在经文里。因为抄经的人,在世人眼中是忏悔者。忏悔者是不会说谎的。臣弟便做了两年忏悔者,抄了七百余日经。” 他将一卷经文缓缓卷起,纸卷在他指间一圈圈收拢,发出细密的摩擦声。随即他以纸卷轻轻敲了敲矮几的边缘,“等到了太庙,百官齐集,以剑为笔,以血为墨,替某人将未写完的经文续上。” “某人是齐王自己,还是青狼?”周廷鉴追问。 沈修逸没有回答。他将那卷经文放回矮几上,纸卷的末端从桌沿垂下去,像一只被折断的翅膀。 正月初十。贺兰铮从四方馆递来第五稿舆图摹本。这一回他没有揉掉,也没有在图上标注任何多余的字。他只是将羊皮纸摊开,对前来取图的何安微微躬身。“请转呈陛下。草民已力竭于此。” 何安将舆图摹本呈入乾元殿。沈修凌将图展开,与魏国忠送来的朔州边报地图并排放在御案上。 这两幅图,一幅绘自北狄王庭以西的葱岭脚下,一幅绘自朔州以北的杀虎沟北岸。对比来看,贺兰铮的图上少了一处。 他在葱岭以西那片以石青标注的河谷中,将“野芍药沟”四个字轻轻地、彻底地抹去了,只留下一块空白。而魏国忠的图上,在杀虎沟北岸新筑的堡垒东侧,多了一处以朱砂新标的河谷。河谷的形状与贺兰铮图上那块被抹去的空白一模一样。 沈修凌将两幅图并排放置,让牧欺尘来看。牧欺尘低头看着那两幅图上的两块空白,他什么也没说,将两幅图卷起来,以一根红绳扎紧,搁在书架的紫檀木匣旁。 那匣中已收着许多东西,阿妈的遗信、骨笛、德妃的簪身,以及贺兰铮先前送来的松子。此刻那匣子又多了一层重量,已将铜搭扣微微压得下陷。 正月十二。梁衡从苏州发回急递,河堤抢修已近尾声,管涌悉数堵住,堤身加固需待春汛考验。 二十四万两赈银的去向已全部查实:十二万两入太庙修缮,八万两入德源祥暗账,四万两的签收回执随韩绰自劾折一并呈京。苏州府暗账上所有与萧氏有关的票据皆已封存。 梁衡在折子末尾附了一句与河工无关的话:“臣在苏州,闻捐纳之策出自宫中。江南士绅奔走相告,皆言宫中有人深谙民情,连扬州盐商都肯掏银子。 臣不知献策者何人,但臣知河堤若能修成,扬州百姓当为此人立长生牌。臣梁衡,顿首。” 沈修凌将这封折子递给牧欺尘。牧欺尘看完,舒心一笑,将折子还给沈修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花不大,细密而匀停,落在院中石榴树的枯枝上,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裹成银白的绒条。 他望着那树银白的石榴枝,脑中忽地浮现朔州的杏花。 阿妈说,朔州的杏花也是先开花后长叶。春天来时,满树粉白,夹道十里。阿妈还说,那便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春天。 最好的春天吗? 我也定要见上一见。
第47章 美人献策捐纳解困,虚衔鬻爵巧度难关(中) 正月十三,早朝。 捐纳之策颁行不过八日,扬州汪懋德的十万两已换成了大米与青石,京中认捐簿上的名姓密密麻麻排了三大页。 孙承宗昨夜核对账目核到三更,将首批捐银总额写在了折子上——四十七万三千两。 这个数字超过了去岁秋税加征的总和,足够修扬州河堤三遍有余。他今晨将折子揣在怀中,笏板都比平日握得更稳了些。 但当他踏入太极殿时,殿中气氛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冷。 御史中丞赵崇山第一个出列。他是前朝老臣了,须发皆白,笏板上还刻着先帝御赐的“直谏”二字,已磨得微微发亮。 他将笏板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如钟:“臣赵崇山,弹劾后宫牧氏——狐媚惑主,干政乱政,以商贾之术玷污朝廷名器!” 满殿皆惊。 孙承宗怀中的折子险些脱手。他下意识望向御阶右侧——牧欺尘的位置空着。许是今日并非大朝,他尚未列席。 第二个出列的是通政使韩绰。他回京自劾后,沈修凌暂未革他的职,只命他在通政司“戴罪理事”。 此刻他从队列中站出来,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面色恭谨而沉痛,倒真真像极了一个真心悔过之人。 “臣附议。捐纳之策,名曰解困,实为饮鸩止渴。三品虚衔一旦可鬻,则天下士子寒窗苦读之心皆堕。朝廷取士,以科甲为正途,以捐纳为异途。异途大开,正途必壅。壅则人才不通,不通则国将不国。” 他每说一句,殿中便有数人微微颔首。那些人分列各部——吏部、礼部、工部,皆不是萧氏残党,也不是齐王一系,而是正儿八经的科举正途出身。 他们颔首隐有忧虑,并非因为对韩绰有好感,而是真的觉得捐纳之策坏了朝廷根基。韩绰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人心中的惴惴不安。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沉痛了几分,说出最后一句话,殿中嗡声骤止。 “臣闻宫中近日有流言,皆云牧氏以一介废弃之身入宫,内有蛊媚之术,外有商贾之谋。若长此以往,后宫干政、外戚擅权之祸,恐不远矣。” 蛊媚之术。商贾之谋。废弃之身。字字诛心。 何安立在殿柱旁,听到这几个字时,拂尘在臂弯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牧欺尘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宠着的,老奴看你真是活够了! 孙承宗将怀中的折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赵崇山与韩绰一老一少,一个是先帝朝的直臣,一个是自劾回京的罪官,两人联手,便将捐纳之策的利弊之争搅成了对后宫的非议—— 而这对后宫的非议,自古以来都是最难辩白的罪名。牧欺尘都不在殿上,他连替自己分辩的机会都没有。 沈修凌端坐御座,面色如常。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替殿中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打拍子。等叩到第九下,他才开了口。 “韩绰。”他唤了韩绰的名字,“你说牧氏以废弃之身入宫。那朕问你——废弃之身,是何身份?” 韩绰微微一顿。“臣不敢妄言。牧氏乃北狄贡子,入宫时自称皇子。然北狄可汗从未以国书确认其皇子身份。其母为汉女,其在北狄王庭亦无封爵。是以为废弃之身。”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配干政?”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每走一步便问一句,“朕问你,扬州决堤的河堤,是谁督造的?” 韩绰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有些发抖,“……是罪臣赵崇义。” “赵崇义是谁的人?” “是……萧氏旧人。” “萧氏是太后的人。”沈修凌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太后姓萧,韩绰,别忘了,你也是萧家的人。” “赵崇义是你连襟,周世昌是你同年,吴世安是你族侄的岳丈。你方才说的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被你族中叔伯顶了缺、占了缺、买通了考官换了试卷的,不知有多少。你却在这里与朕谈‘正途’。” 他一字一顿,直戳肺腑,“韩绰,你自劾回京,朕未革你职,是让你在通政司将功补过。不是让你在朕的朝堂上替萧氏清理门户。” 他冷冷瞪了眼韩绰,转向赵崇山,语气中的不满未减半分,“赵卿是先帝老臣,朕敬你三分。但赵卿说这捐纳是商贾之术,玷污朝廷名器。那么朕倒要问赵卿一句话—— 扬州城西蜀冈上以树枝破布搭棚栖身的上万灾民,他们的名器是什么?是三品顶戴虚衔,还是一碗能活命的热粥?” 赵崇山的嘴唇翕动了片刻,没有说话。 沈修凌从孙承宗手中接过那本捐银账册,翻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条目从他指间流过,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数目。他将账册举起来,朝臣们看清了那上面的字——第一个名字便是汪懋德,捐银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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