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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吧。”高文征冷嗤一声,轻蔑地说:“只要他也觉着这事儿不是你做的,还能从床上爬起来,配合你去查他的工部。” 孙洋听出他话中的冷意和讥讽,赶忙磕了个头解释:“当下形势危机,儿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绝没有牵连工部的心思。” 佛珠在手中滚动,发出咯吱的碰撞声,高文征毫不客气地说:“官场里有许多自作聪明的人,他们只拿干净的,脏的臭的都往别人身上泼,这件事儿既然牵连着东厂,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就别再扯出工部一起招摇。你要能拿出证据来,我帮你砍了裴元濯,要是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轻飘扔在孙洋脸上,“都是御前行走的人,顶着满脸的血给谁看,擦干净了,滚。” 孙洋接住滑落的帕子,高文征这是一点方便都不肯给,要他自己想法子去找活路。 他磕了头谢恩,扶着膝盖起身时,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受他牵连的高福海,但也仅仅是一眼,就摁着额角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他断定裴闵跟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落水”也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一个成日里念佛向善的名士,不可能转天就面不改色吞食一盘生肉。 高文征、萧律铭,整个金梁的人都被他骗了,只有他从裴闵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人本就是能杀人的,他不仅是表面露出来的那一点锋锐。 只有经历过置之死地的绝境,才能彻底掐死良心,生出泯灭一切的狠心。 弩箭的来处得从工部查,裴闵他也要查到底,但高文征现在对那人保护的紧,他只是稍加试探就叫他动怒。 孙洋出门后他扶着门框站定,理平自己衣袖和裤腿的褶,闭上眼,深深抽了口气,将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气息的冷气深深压进肺中。 看着吧,他一瘸一拐向前走,脚步用力。 他不会折在这里,他会铲平前进路上一切的阻碍,李逸是第一个,高福海、裴闵、高文征…… 他会苟延残喘,不择手段,一步一步地走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金梁城又下起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落了一天一夜,院里松树梅枝都被压断,人在室内,时不时听见窗外传来咯吱声。 飞兰苑中,地龙烧的浑热,年过六旬的太医坐在床前一边把脉一边擦汗。 床上的人面白如纸,气若游丝,浑身瘫软像水,棉被下单薄的胸膛起伏几乎不可见。 裴闵那夜后就一直昏迷着,高烧不退,萧律铭昼夜守在床前,今晨太医早早来请脉,他问:“怎么样了?” 几日过去,吹灯拔蜡,他眼下乌青浓重,十分明显。 太医摇摇头,“昨儿个的药方看来是没有用。” 他深深叹了口气:“裴大人的底子本来就薄,上次寒气未消又添新疾,这脉息像是纸糊的,恐难安然醒来,就算运气好能醒过来,日后怕也要缠绵病榻。” “那怎么办?”萧律铭心紧紧揪着,回头看昏迷中眉头依旧不得舒展的裴闵,亦步亦趋跟着太医走向外室。 “你看用什么药可以,哪怕是龙肝凤髓,巫术蛊术,只要能救他,我定去寻来。” 太医没少见临危慌乱病急乱投医的人,但宁安王出了名的不敬神佛,竟也会寄希望于巫蛊邪术。 太医叹了口气,思索半晌,摸着山羊胡在桌前坐下,提笔道:“我这里道有个方子,是副猛药,王爷可找人煎下给裴大人一试,至于成与不成,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萧律铭站在身后,“您尽可开来。” 太医边写药方边说:“这副药的药材和药引都十分难得,药引需吊睛白额虎的虎骨,裴大人体寒已久,需得极阳之物来疏通。” “好。”萧律铭见还有法子治,心中稍微有了点底,却依旧坠着,等墨迹吹干他拿回床边朝虎魄使了个眼色。 太医来到床前要扎针,龙骧上前守着,虎魄会意,拎着擦完汗的帕巾跟萧律铭出去。 萧律铭领着她走到盖了厚厚一层积雪的院墙下,避着太医说:“宝月金钩楼里冷先生为珠儿请来的塞外名医还在吗?” 虎魄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在。” 萧律铭将药方给她,虎魄揣着出去了。 她不明白局势但明白公子如今的处境,暗处想要他命的人有许多,对于要入口的“猛药”,自然得找人确认一二。 在此事上,萧律铭同她一样谨慎。 裴闵昏昏沉沉的睡着,感觉自己身边来过许多人,说话声喧嚣吵闹如潮水般围绕着他,却都隔了层,他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后来有哒哒的锁链声撞击耳膜格外清晰,他看见牛头马面站在床前,要勾他魂儿。 裴闵费劲挣扎,觉着有什么人自己得再见一面,可他却怎么都记不起那人是谁。 就在他挣扎间,眼前突然刮起一阵风,他被吹到半空中,浓密云彩往两侧层层退开,他看见下方裴琮云骑高头大马从城门口涌进,身后跟随无边际的千军万马,银光宝铠,头上的簪缨在太阳底下赤红刺眼,威风潇洒,金梁城入宫的那条路上挤满了欢呼雀跃的人。 天很蓝,风吹过来都是温柔的,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身躯落到地上,从夹道欢迎百姓间钻进去冲到路中央。 裴琮云勒缰,挥开披风笑着从马上跳下,单臂将他托在怀中,拇指抹过他鼻尖薄汗,问:“煜儿,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他亲昵搂着裴琮云脖子,“阿娘在家包了饺子,庆祝爹爹凯旋。” 裴琮云笑,声音爽朗,“等我面完圣就回家吃饺子,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阿兄呢?” “阿兄……”裴煜回头去寻找他的阿兄,裴钦昭就站在人群里,冲他笑,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诡异…… 四周起了阴风,晴朗的天突然沉下,欢腾的人群变得模糊,两行血泪从裴琮云眼眶流出,他再次颤着声问:“煜儿,你阿兄呢……” “阿兄。” 昏睡中的裴闵低喃,萧律铭在床边打盹猛地惊醒,抓住他的手说:“我在。” 他惊魂未定般看着床上眉头紧蹙的人,后知后觉发现裴闵陷入了梦魇,他想起太医叮嘱,探手去旁边脸盆里捞出早就备好的帕巾绞干备着,果然裴闵抓着他的手缓慢收紧,表情也变得痛苦起来。 裴闵从裴琮云的怀中挣脱,身躯直直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黑洞。 片刻后,暴雨打在身上,他在颠簸中听见雨声和马蹄声一起被甩在身后。 长风疾驰,驼着他和裴钦昭一路狂奔。 裴煜被裴钦昭牢牢护在怀中,暴雨冲刷不掉二人身上的血气,雨越下越大,天地仿佛都要颠倒。 他抬起头,雷电划过,见雨水顺那张年轻又坚毅的面额往下淌,落在他脸上冰凉。 “阿兄。”他带着凄凉叫了声。 “煜儿别怕。”裴钦昭单手抓缰,将身上披风往他身上过了过,光听声音丝毫想不到他刚歇斯底里的和东厂番子进行了一场厮杀。 裴钦昭冷静吩咐:“你先跟冷先生走,阿兄晚些就去南塘找你。” 骏马猛地跃进旁边草丛,裴钦昭将他推给前来接应的冷月笙,后方的马蹄声逼近,裴钦昭用掌心摸他头,又落在面颊上,温柔捏了捏。 “你已经长大了,即便将来的路没有阿兄,没有任何人陪着,也要坚强地走下去,因为你姓裴,辋川裴氏的儿郎不是落地麒麟,我们生来便是凤凰。” “不……”裴煜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他们永远不会在南塘相逢。 裴钦昭和冷月笙点头,紧握握长刀坚决回身,一头扎进身后雨幕,裴闵探身去抓暴雨中的背影,可双手变得小小的,裴钦昭的披风从他指尖弹开,身后冷月笙将他紧紧箍住。 马鸣淹没在暴雨和杂乱的喊杀声中。
第61章 梦魇 裴闵吃了药身上忽冷忽热,汗不时地淌,萧律铭抓着他手,另一手不停为他擦脸上和脖颈的冷汗。 太医说药效上来时会有梦魇,得有人看着。 “阿兄……阿兄……”昏迷中的裴闵浑身水洗一样,喉骨干涩的滑动,喃喃说:“雨水太冷了,你带我走吧,阿兄,我求你……” “冷吗?”萧律铭扔下帕巾将棉被盖过他肩头。 裴闵还在发抖,萧律铭蹬掉鞋子干脆跳上床和着棉被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脸颊,肌肤相近之处滚烫,喃喃说:“元濯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依旧抓着对方的手,裴闵缓慢睁开一点眼缝,萧律铭不知他认出自己没有,只见一滴泪悄无声息从狭长眼尾滑下跌落进深邃眼窝,晶莹又明亮的小小一潭。 室内静匿,那滴泪却像是有千斤重,萧律铭心被沉沉撞了下,又疼又涩,还有一丝莫名的嫉妒。 真正的悲痛无法轻易说出口,究竟是谁在他心里占有这么重的分量,这个被他不断重复的阿兄,又是谁? 萧律铭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滴实实在在的眼泪蘸干。 他从未真正看见裴闵哭,这人心狠又无比骄傲,表面柔弱骨子里铮铮作响,即便上次对峙也不过眼梢微红。 他看着面前痛苦又憔悴的脸,低头在柔软的唇上亲了下。 他是为了大宗万民,所以不得不这样无情又算计,可裴闵又是为了什么,让自己羊羔似得身躯长出吃人的心,这样病弱的人,那样小的心,究竟装着什么不得了的仇怨非得把自己逼成这样不行。 辋川裴氏的礼刀、不明不白的裴钦昭,还有这个叫他在睡梦中呼唤的阿兄,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他想探寻裴闵心里这些不得了的往事,但又怕把人惹怒,将自己推得更远。 裴闵感觉有只宽厚大手贴在额上,他像只蝉蛹被紧紧包裹动弹不得,刚开始他也想要挣脱,可后来渐渐发觉,这受制于人的束缚竟莫名温暖踏实,像是飞了许久的秋蝉终于得到一块安稳承托的枝丫。 梦里景色明朗,那是一种和煦温润的东方既白之色。 他终于不再挣扎,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时已经晚上,虎魄守在床边,见他长睫翕张赶忙跑出去找太医。 太医一直在飞兰苑偏房住着,听闻虎魄呼唤一遛小跑过来,脚上踩着积雪踏上楼梯,险些摔跤。 裴闵不醒萧律铭便不肯放人,太医多日没有归家,心里也急得很。 虎魄拉着太医进屋,太医坐定喘匀了气才捋着胡须为裴闵把脉。 裴闵面色苍白憔悴,短短几日已瘦出了嶙峋的腕骨,月白的衣衫挂在身上很不合体,太医号完脉为他盖上被子,稍稍松口气说:“裴大人醒来就好,不过您这身子还是亏的很,需得卧床修养些时日,待到春暖花开,再慢慢下地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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