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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征知道他在捡好听的说,但事实也大差不差,手中缓慢捻动佛珠,面色依旧阴沉着,过了半晌,轻轻叹息。 “道理我都明白,我是生气这次苦了你,崔氏一党明着就是要将你架在火上来报黄如磐的仇,我们却没有反抗的手段。” 孙洋两手提着衣摆在地上跪下,磕了个头说:“干爹折煞儿子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儿子还在这个位子上,还能继续孝敬干爹这就够了。我愿意用这五万两银子,买萧律铭和整个崔氏一党的黄泉路。” 高文征双手将他拉起来,“好孩子,你为干爹着想,日后干爹也不会亏了你。” 孙洋攀着他双臂起身,就听高文征说:“宫门巡防,本就是禁军和内监一起的,如今出了这么大乱子,还丢了弩箭,高福海这东厂提督难辞其咎,若落在锦衣卫手中,怕是不得好过。你跟他一场,去送送他吧。” 孙洋身躯一僵,但也只是瞬间,弓着身子回:“诺。” “还有裴元濯。”高文征收回手撑起额角,滑动着说:“那孩子病得日子够长了,你有机会去瞧瞧他,内阁如今少了个次辅,总要有人填补上,除了他和祝宥没人配得上,替我带个话,只要他还能爬的起来,就给我坐到值房里去,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内阁。” “儿子一定把话带到。”孙洋答应着。 高文征没有别的吩咐,他就退出去了,虽说是秉笔太监,但近些时日都在东厂。 黄如磐的死还没有理出头绪,裴闵的工部也不能明着查,不过高文征既然推了高福海替他顶罪,就是保他,这一劫就算过了。 但害他的人,关口就来了。 孙洋七岁进宫,爬到如今的位置什么腌臜的手段没有用过,宦海沉浮都是际遇,唯有活下去才是理,想到这里他唇边露出一抹冷笑。 这件事幕后黑手无论是不是裴元濯,此人将来都会是挡在他面前的阻碍,自己必须要除了他。 到了“赈灾义宴”这天,宝月金钩楼一改往日奢靡,飞檐上跳舞的胡姬没有了,厅中的琴台舞娘也都撤下去,中央摆了口巨大的红木箱子,上方贴着红纸,红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义捐箱”三个大字,据说是陛下墨宝。 万管家在门口迎客,无论勋贵富商,进门时都会领一张纸笺,纸笺上写明自己的捐银数额,由万管家当众唱出来。 觉着数目不好看的也可当场补捐,此举不亚于直接将“要钱”两个字贴在了门口。 萧律铭不在乎进来人看他的眼神,换了那身黑纹金线的衣袍站在厅中熠熠生辉。 多日不见的祝宥终于出现,眼中含着点落寞,却还算精神,他在万管家的唱捐声中进门,见萧律铭站在厅中指点江山地迎客。 这次的坐席安排他看了,无论官职,捐银多者高居,无形中又在逼身居高位者掏钱。 他不知道萧律铭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商贾之道”,只哭笑不得地想:果然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祝宥走近厅中,目光流连在萧律铭袖口金线上问:“不是没钱了吗?募捐银还是我给你垫的,怎还穿的起绣金线?还钱。” 萧律铭掌心在绣纹上抹了下,小声说:“铜的。” 祝宥将信将疑。 萧律铭抬起手臂让他摸,祝宥入手捏了捏,又盯着蟒纹细看半晌,忍不住笑出来,拍了下他手腕。 “还真是,多亏了宝月楼的灯好,不至于叫你穿帮。” 萧律铭小声笑:“可不说呢。” 就在这时,门口万管家唱捐:“工部尚书裴元濯裴大人捐银三千两,入上座。” 萧律铭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头,同祝宥一起朝门口望去。
第63章 一夜五百两 帘幕掀开,裴闵双手踹在袖筒中垂眸走进,身姿摇曳,病如西子,身后跟着捧碳炉的虎魄。 他身子孱弱,狐裘披在身上都好似要压倒,萧律铭三步并两步冲过去,问:“你怎么来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好,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周遭原本喧闹的声音降下许多,金梁城中无人不知宁安王和工部尚书之间的荒唐,不约而同望向二人。 裴闵抬眸,目光不轻不重和他对碰,平静地说:“宁安王摆赈灾义宴,忘记下请柬给我,裴某自持也是捐了钱的,于是就来了。” “胡闹。”萧律铭示意龙骧将他的大氅拿来,挥开给裴闵披上,掌心将他往外推,对虎魄说:“送你家公子回去。” 裴闵被两件厚衫压地摇摇欲坠,萧律铭赶忙去扶,裴闵就这样趁机半靠在对方胸前,避着众人压声说:“我有事要做,别妨碍我。” 萧律铭垂眸看他,拒绝的意味不容反抗。 裴闵迎着他目光,依旧是那副柔弱姿态,不退不让。 片刻后还是萧律铭拜下阵来,对方有恃无恐,他却对那夜的垂危心有余悸,不敢再强逼,退一步说:“那你答应我,一旦身子不适,立即告诉我。” 裴闵知道他的性子,能做到这样已然不易,轻声道:“好。” 萧律铭招手换来龙骧为他拿开大氅,“那你坐我身边,我得看着你。” 他领着裴闵走上高台,在主位之下的右手位置落座。 门口还在不断往里进人,萧律铭待不住又不放心,对着虎魄吩咐,“看好你家公子,冷的辣的腥的不准入口,酒也不能喝。” 虎魄冷淡回:“知道了。” 萧律铭离开,婢女端了两个白云铜的炭盆过来,上了温热的饮子。 裴闵刚端起饮子,对面传来一声调侃,孙洋用尖细的嗓音说:“早闻宁安王被兄长拿捏死死的,古来皇室子弟,无一不三妻四妾,如今的这位倒是个情种。” 裴闵轻笑,望着他说:“孙大监这么说可就是折煞我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倒是你,今日坐这一人之下的位子,可是舒坦?” 孙洋自嘲笑出声来,“五万两真金白银买来的,自然是舒坦。” 裴闵端着饮子示意,孙洋拿起酒杯与他相碰,两人隔空对饮。 饮子是热的牛乳茶,清甜浓香,裴闵抿了口,宝月金钩楼的东西已是最好,可依旧不如这几日王府里给他喝的那些。 就在两人说话间,隔着几个席位,一位三旬左右富商打扮模样的人始终望着这边,目光稳稳当当停留在裴闵脸上。 裴闵放下茶盏,眼前被阴影笼罩,富商端着酒杯站在桌案对面,轻叫了声:“元濯。” 裴闵抬头,烛火之间,来人文质彬彬,面上敷层铅粉,一身端庄的儒雅气,孙洋也看过来,见穿着面相并非金梁的富商。 裴闵觉这人面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扶桌缓慢站起。 对方从他的表情中看出裴闵对他已然忘了,面上浮过落寞,微笑着说:“南塘平湖船上一别,可还安好?” 裴闵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说:“原来是聂先生,劳烦记挂,一切安好。” 聂秋时和裴闵面对面站着,微笑着说:“听闻你入朝为官,我也正好在金梁有处生意,想着或许能在这见到你,就过来碰碰运气。” 裴闵颔首:“谢过秋先生还记得我,若有机会,再一起品茶论道。” “怎会忘记呢。”聂秋时依旧微笑着看他,眸光如和煦春风,呢喃道:“平湖相见,惊鸿一瞥,毕生难忘。”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远处的人听不见,裴闵和孙洋却都能听清。 孙洋早就将裴闵查了个底朝天,知晓两人间的纠葛,饶有兴趣望着。 裴闵露出一点无可奈何,抬手引向对面,推出怡然的孙洋,“聂先生,这位是司礼监执笔的孙大监,与我同朝为官。” 孙洋笑着说:“兄长抬举我了,您是在朝肱股,我不过是在内廷中打杂罢了,不足挂齿。 聂秋时和孙洋喝过酒,目光在裴闵下首的位子打量——那边还空着。 “元濯稍等。”他退后几步,招手叫来管家附耳。 不稍片刻,万管家唱捐声自门口传来,“江南聂时秋,捐善款十三万两,入上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目光震惊朝上方看来,要知道孙洋捐了五万两已在萧律铭的左手边落座,这人出手便是十三万两,岂非是全场位置随便挑…… 萧律铭和祝宥仰头望来,对于这突然跳出来的“巨富”十分意外。 祝宥眉头稍微往里一簇,说:“江南首富聂时秋。” 萧律铭不解:“江南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祝宥望着他,舔了下唇欲言又止地说:“你应该听说过,裴元濯被当成女孩子养到十四岁,有位富甲一方的豪商对他一见倾心,后来……” 好了,萧律铭抬手止住,目光就已经冷下去,“我知道了。” 聂秋时迎着众人目光,欣然对裴闵做了个“请”的动作,他没有要主位之下任意一个座位,只在裴闵下首落座。 孙洋最先笑了,端起酒杯,明明是问聂秋时,却低望向裴闵,揶揄道:“只曾闻富豪石崇明珠三斛换美人,不知聂先生今日一掷千金又是为了谁?” 聂时秋堂而皇之地说:“自然也是为了心上人。” 说罢,目光毫不掩饰落在裴闵身上,“若他愿走向我,就算将这一路铺上金砖又如何。” 孙洋朗声笑。 虎魄皱眉斜视,发觉这仗着有几个臭钱的人比萧律铭还要该死。 裴闵垂眸轻笑,虽然这话说得挺不合适的,但这聂时秋一掷千金的豪横模样,倒是挺适合当下为钱所困的萧律铭。 “这么开心,在聊什么?”一只带着枪茧的手掌伸到裴闵眼前,他抬头便看见萧律铭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裴闵眸光中手搭上去,借着萧律铭力气站起来,却被席子一绊,扑向面前。 隔着桌子,萧律铭稳稳当当扶住着他,裴闵额头抵着胸口,眼底闪过一点讥诮,用仅有两人的声音说:“后槽牙咬酸了吧,” 萧律铭一怔,双眸微弯便真的笑了。 他单臂搂着裴闵腰将人腾空拎起,绕过桌案带到身边,小声说:“能博美人一笑,值得了。” 裴闵双脚踩实地面,萧律铭往后抽了点手,但依旧箍着后腰。 萧律铭面向聂时秋,笑的时候露出点森寒的牙,说:“久闻聂先生大名,元濯也曾向我说起过你,说你是位心善的商人。” 他端起裴闵桌上空置的酒杯,虎魄拿起旁边桌上的瓷壶为他倒满,萧律铭道:“今日之宴,为的是东南受灾的百姓,聂先生慷慨解囊,乃是天下商人之典范,先前皇兄许我副字作为大婚贺礼,今日我与元濯一同转赠给你这位旧友,就写‘天下第一商’如何?” 聂秋时和他对站着,眼中已无刚才那般含情,透出点锋利的东西和萧律铭无声息的碰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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