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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又停顿下,才继续道:“大人心脾两虚,是忧思伤神之状,为了身子,这些日子现在还是少思少虑为好,我再给您开个滋补的方子,好好将养。” 裴闵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阎王并不想叫他解脱。 他半靠床围,多日未说话喉咙干的厉害,嗓子也哑,沙沙道:“有劳太医了。” “哎哎。”太医赶忙止住他施礼的手,掩饰不住的笑意,“应该的,应该的,您既然醒来了,王爷也该放心了,我去正堂回过话就走,王爷这些日子肝火郁结,眼睛都熬红了,昨儿个还叫我开了副下火的药,还有虎魄姑娘,如今裴大人醒来了,都能好好休息了,稍后您多少用些吃食,恢复恢复力气,明日我再来给您问脉。” 裴闵颔首,虚弱的对虎魄使了个眼色,虎魄从外室进来,将装了温水的杯子搁置床头,去柜子拿锭金子来赏。 太医推脱,死活不肯收,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内室。 裴闵歪头端起杯子喝水,他这次摧了底子,虚的指尖都在打颤,一只手端不住只好用两只手,勉强递到唇边只抿一口就拿不住。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他倒回去床头感觉天旋地转。 虎魄听见杯子落地声响赶忙进来,见裴闵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匆忙上前问:“公子您怎么样了?” 裴闵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虎魄想起太医叮嘱,问:“公子您饿不饿,灶上煨着莲子粥。” 裴闵不说话,因为他想吐。 裴闵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虎魄不敢离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去碳炉旁添了几块银炭让炉子更旺。 窗外雪又下起来,裴闵在细微的烧炭声中缓慢睁开眼,问:“我睡多久了?” 虎魄坐回他床前,总算松了口气,说:“有三天了,您一直不醒,昏迷时还说着梦话,吓死我了。” “梦话?”裴闵带着病气的眉头轻蹙,问:“我说什么了?” “我不清楚,都是萧律铭在守着公子,我怕生枝节,在外联络冷先生他们暂缓行事,不过应该没说什么涉及身份的事情,我见萧律铭走的时候神色如常。” 虎魄这些日子游走在王府东厂和宝月楼之间,心中憋了许多话和委屈忍不住要跟裴闵吐露,说:“萧律铭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为公子宽衣擦身子,夜里还将我赶出去跟您同睡,若非公子如今不好搬动,我真想将他砍了。” 裴闵极轻极轻抬起眼眸,“他一直守着我?” “是啊。”虎魄说:“傍晚烧退了才走的,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虎魄。”裴闵打断她的话,说:“我掉入水中,有人救了我,你看见那人的长相了吗?” 虎魄回想起那夜烛火摇曳中那张鬼魅的脸,面色当即沉下,郑重点了点头,“要让冷先生查吗?” “不。”裴闵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冷先生。” 虎魄稍感意外,但也点头应下,“好。” 裴闵偏着头,发丝无力地从肩头滑下,“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公子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虎魄去外室将炉子上的粥端来。 裴闵问:“要是我的决定错了呢?” 虎魄回:“那我就按错的去做。” 裴闵轻轻摇头,虎魄搅着碗里的粥为他放凉。 “等到我们报了仇,大事功成。”裴闵看着窗上雪片的影子,问:“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虎魄回答,他又补了句:“不能跟着我。” 虎魄端着碗勺在床前坐下,认真想了想回:“我想不到。” “没关系。”裴闵两只手接过碗,“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要是最后也想不到,就去辋川吧,祖父在山中有所别业,依山有水,打仗也打不到那里,是个好地方。” 自从入了冬,萧律铭就在为银子发愁,无论是马场里的不职署还是观音庙里的难民,亦或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莫扎那批人,都需要御寒被服和吃食,先前抵押龙渊还有从钱力达那得来的银子已经用的差不多。 年末时他跟萧文帝谈好,将马场旁边的几十亩地一并要来。来年春天就能种些粮食什么的,可今年这个冬天刚开始,还是需要银子熬过去。 如今王府中能抵押变卖的都已经差不多了,萧律铭连过冬的大氅都只剩一件,要想再弄银子,就得想别的办法。 本来想找机会进行一场善筹,但裴闵一病便被迫将这事搁置。 昨日有八百里急递从东南沿海送进内阁,萧律铭看准机会去找祝宥,祝宥果不其然比他还愁。 东南沿海有两个省闹了灾,急递送进内阁当天就拟了旨,司礼监也批了红,都要户部拨银子。 可国库空虚依旧,年末算账还亏空了一大笔,眼看连金梁官吏的俸禄都要发不出来,户部哪还有银子赈灾。 可救灾如救火,祝宥也知耽误不得,正愁的双眼通红,萧律铭就来找他筹谋,于是两个被银子逼急了的人就想出个“取之于官,用之于民”的“阴招”。 腊月十五的朝会上,萧文帝公议东南水患救灾之事,祝宥持玉笏出列,拜身道:“如今东南两省招灾,国库空虚,赈灾不及,臣愿先捐俸三年,以倡义举。” 崔元箴在前方有一把椅子,抬起苍老眼眸无波地望来,得知黄如磐死讯后他大病三日,身骨一下就垮了,如今脸色蜡黄,连坐着都很勉强。 大殿中的官员神色各异,萧律铭紧跟站出来,“本王亦捐一万两,以做表率。” 萧文帝正愁没人应话,闻言病白脸上露出笑意,咳嗽过后歪在龙椅上,点头说:“两位爱卿如此体国,实乃大宗之幸。” 满朝官员开始面面相觑,隐约看出苗头不对。 这时又有三三两两清流上前,都是官至四五品的崔氏门庭,三万五万地开始捐银子。 高文征在崔元箴的对面也有把椅子,面色逐渐阴沉,在萧律铭和祝宥间扫了个来回——这是要逼捐了。 萧文帝从龙椅上离了离身,“我大宗官民一体,叫朕感动,总不能叫你们行善无名,从即日起,在午门、督查院、国子监、礼部南墙,分别张贴‘赈灾义捐名录’,要让大宗的百姓人人可见,朕也该同你们一起,宫中用度减半,直到水患平息为止。” 高文征沉下肩膀闭上了眼睛——这句话将满朝官员架在了火上,“赈灾义捐名录”一旦张贴,榜上有名虽不能名垂青史,但榜上无名必定要受人唾骂。 在朝为官,贪墨渎职,但真要是把脸面挂在墙上,谁都不愿意丢了人丢了名声。 满朝官吏都不愿意但满朝官吏都默然了,这是为赈灾而捐,没有人敢不要名声跳出来阻止,就这样称了萧律铭和祝宥的心意。 祝宥听着身后切切察察,高文征向来爱惜羽毛看中名声,没有人会出面阻止,他极轻出了口气,悬着心却没有落下,抬眸望向了前方的崔元箴。 朝会散了,文武百官流水般的走出大殿,外边又下了雪。 走出奉天殿,门口太监递过伞来,祝宥为崔元箴撑在头顶,崔元箴回头看了他眼,抬手将伞沿推到身后。 “不用给我撑,你自己撑好吧。” 这句话落在祝宥耳中更显怪罪的意思,他执拗地举着伞,遮住头顶那片天,两人踩着雪回了内阁值房。 暖气一烘,祝宥肩头的雪片融化洇湿了官袍,当值的人见这俩师徒进门都识相地出去了。 祝宥先为老师脱下大氅,拿孔雀毛掸去鞋上湿雪,服侍他在枣木太师椅上靠下。 崔元箴的身子在入冬后一直时好时坏,这一场大病将他送入迟暮,颧骨都瘦的秃出来,他闭着眼睛,祝宥默不作声跪在面前的砖地上。 崔元箴说:“先去把衣裳换了。” 祝宥起身,进去里间换了身衣服出来又重新跪好,身姿正倬。 天阴沉着,雪下的很大,室内暗沉沉的,好像有什么潮湿又阴冷的东西缓慢从四周渗出。 沉默半晌,崔元箴问:“今日朝堂所为,是你的主意?” 祝宥磕头不起,应:“是。” 崔元箴双手搭着,“你向来谨慎守规矩,这不太像你的性格。” 确实,这主意是萧律铭出的,但祝宥也咬着牙同意了,还安排了朝会上附和的清流。 只是此时此刻,谁想的已经不重要,经历此事他才明白,他跟萧律铭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 祝宥跪在地上,影子被拉的老长,垂着头说:“东南糟了灾,每天都在死人,需要大把的银子买粮买药,户部拿不出来,我没有办法。” 古来国库空虚,不是掠之于民就是掠之于商,总归苦的都是百姓。 自从他做了户部堂官,才切实接触到大宗官场的贪墨积弊和无孔不入的蛀虫硕鼠,这跟在翰林院做学问时听闻和想象中的相差太大。 如今的他不想再“苦一苦百姓”,这两条路他都不走,而是将手段对准这群尸位素餐的朝官。 崔元箴声音依旧淡淡的,说:“今日之举,你伤了不少人的心,日后若我不在,他们怕是不愿再辅佐你。” “弟子明白。”祝宥肩膀缓慢垂下,“但唯有此举方能保住百姓,我可以不进馆阁,不做堂官,不入青史不要后人称颂,哪怕最后无人知我助我,我只求问心无愧知行合一。即便明日身死血染宫墙,起码今天,我保住了东南两省受灾的百姓。” 说罢,他重重磕头,地砖冰冷,祝宥趴着不起。 他心意已决,但此举扰乱了崔元箴布下的大局,愧对恩师,等待着一场斥责。 过了半晌,值房中只是响起了一道深沉的叹息,“起来吧。” 崔元箴离了离身子,苍老手掌垂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不急不缓。 “谏之,你是我教出来的,出身高,心气也高,不肯染泥淖,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不叫你过早接触朝政,将你储在翰林院中注经释文,我本是想用你,在更关键的时候。”他缓慢靠回椅背。 祝宥玉树兰质,他知道的,是他要将人教的这样干净清明。 为了和高文征缠斗,他已满身污浊风骨尽消,奸臣也罢,忠臣也好,功过任凭后人来论,但他要给大宗的朝堂留下枚干净的种子。 崔元箴空望前方:“此次为了制衡裴元濯,我将你从翰林院调出,提前叫你当这户部的堂官,是我错了。” 祝宥清醒的太早,如今的这个朝堂还容不下他。 祝宥仰望着露出凄哀神色,崔元箴拿起桌上茶盏,缓慢饮下两口凉了的酽茶。 “你今日行事虽莽撞,但我知道你的初衷是好的。”他嗓子里夹着低咳,轻声说:“去吧。往后跟宁安王一起,他若成,你便也能成。他若不成,便是大宗的寿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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