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静了,反倒令人生疑。 然而这话出口,齐洺格又后知后觉地有些犹疑。 齐父是个老儒生,是朝中一股不受待见的清流,满腹诗书无从挥洒,闲得慌才教她识字读书,一边还是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挂在嘴边。 饶是齐洺格素来和谢执亲近,对着端王说起这些自以为是的揣测,还是不禁放低音量:“……但也只是我的猜测。” 没想到宁轩樾闻言,桃花眼敛起,似在认真琢磨她的话,嘴上恳切道:“多谢——但齐姑娘也务必留心自己的安危。如果不想继续待在太后宫中,我找个由头和皇上说,你想回王府或是别的地方都可以,不必委屈。” 齐洺格始料未及,呆了一瞬。 “……不必。多谢。”她回过神来,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你们……也一样。” 不必委屈吗? 宁轩樾状似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发呆,其实早已走了神。 院中陡然只余二人,鸟雀一并散去,奈何春风不解意,兀自香气袭人地吹。 谢执品出他复杂的情绪,还没开口,宁轩樾先回过神,摸了摸他的侧脸。 “会难过么?” 谢执不知如何作答。 孤身杀出雁门关的时候,坠落菩提崖的时候,拖着重伤初愈的身躯回京、却惊闻谋逆之冤的时候,费尽周折、找到证据,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时候…… 他也恨过。 如何不恨? 恨到心魂俱痛,然后呢? 世事如江河,抽刀断水,水自横流。浪涛过后,一切尘泥没于浪底,再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也不外乎刻舟求剑。 他横刀茫然四顾,可江水早已不复。 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恨还是麻木。 宁轩樾直勾勾看着他。谢执的睫毛长而密,被日光浸染成暗金色,洒落一片细碎光华,灼得他眼底干涩。 宁轩樾不强求他回答,自顾道:“可我难过。” 压抑的痛意破土而出,谢执心底酸楚,忽而想起方才捕捉到的一句。 “江大人说你消失了半年,是怎么回事?” 宁轩樾凝目看着他,抬手蒙在他眼前,似乎轻叹了一声。 叹息的尽头,拂过他唇尖。 一个很轻柔的吻,仿佛只是唇与唇也需拥抱。 宁轩樾呼吸很深,如同要借半分他身上的清苦药味,聊以自慰。 这是一个不掺杂欲念的吻,可不知为何,仍旧令人心跳失速。 桃花瓣窸窣落在发顶,谢执恍恍惚惚想起二人还在光天化日下,耳根微微发烫。 落花纷飞,将他的耳廓染得绯红。宁轩樾不舍让他吹风,只好恋恋不舍地分开,拉人进屋。 二人磕磕绊绊往内间走,谢执恍过神来,慢慢整理思绪,道:“变故发生的时候,来不及难过,等到有机会难过的时候,一切又都结束了……其实,我爹虽不会做乱臣贼子,却也算不上愚忠。 “他是个直臣,以为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宁轩樾顺着他的话,想起多年前谢岱回京述职时,曾当众与皇帝呛声。 当时朝中和稀泥者居多,主张击退浑勒就该及时收手,谢岱却坚持这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浑勒的好时机。 在有心之人眼里,就成了抓着军权不肯放手、乃至要挟君王的铁证。 话说回来,谢岱也不是傻子,知道皇帝的忌惮。 所以他交虎符、还兵权,干脆利落。 只是到头来,还是多了一分不合时宜的耿介。 谢执语气冷静,似是已将这事翻来覆去想过不知多少遍。 见宁轩樾深深盯着自己,谢执一哂,将话题拽回来。 “所以你两年前在做什么?” 没想到方才没糊弄过去,宁轩樾讪笑道:“琢磨怎么办冥婚。” 谢执看穿他的假笑,面色微冷,“不好笑。” 宁轩樾笑容褪淡,不知如何启齿,只好无可奈何地将人抵在床头吻住。 这回不再是单纯的触碰,二人呼吸交缠,心跳一并乱了。 谢执被他扣着手腕按在身下,眼中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水色,仍旧执着地盯着他不吭声。 宁轩樾心知这一遭蒙混不过去,握着掌心玉竹般的手腕,指腹贴紧他虎口纵深的伤疤。 他在混乱的呼吸声中开口:“我去了趟雁门关。” 谢执浑身一僵,显然被这个回答打得错手不及。 宁轩樾没看他,指腹摩挲着他凸出的腕骨,一圈圈打转。 “我之前傻得可怜,以为在永平安分地等,总能等到你平安回来,结果等来的是战报——全军尽丧,尸骨无存。 “我想,至少……得把你的骨头捡回来。” 他忽然直勾勾迎上谢执错愕的眼神。 桃花眼深邃如潭水,深潭底下沉积已久的情意、恨意掺杂着疯意翻涌上来。 “我怎么也找不出哪块骨头像你。那时候我真是怕极了,又怕我认不出你,又希望真的没有你。” 他与谢执十指相扣的手剧烈颤抖,仿佛当时无处着落的怨恨与痛苦卷土重来,再度沸反盈天。 谢执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惊异得睁大双眼,因此也将面前人的挣扎完完整整倒映在眼中。 从江淮澍的话中不难猜出,顺安帝牵制宁轩樾在京城,直到谢氏殒命,才减轻忌惮,使他得已离开京城。 流言中拈花惹草的端王,孤身到北疆,一块块翻找死人骨,寻找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诉说心意的故人。 捡回骨头之后做什么,宁轩樾没有说出口。 但谢执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千万重情绪上涌,谢执无言以对,唯有仰起头和终于没有走散的爱人相吻。 这一吻像是戳破宁轩樾七窍玲珑心的防线,他倏忽前言不搭后语地脱口而出:“从北疆回来后,我在潼关演武场下埋了‘火药’——” ——宁轩樾自雁门回到永平,迎接他的是一封赐婚诏书。 接旨后,他鬼使神差,利用兰家之便,在潼关动了手脚: 在扬州斗鸡走狗时,他和谢执无意中听一方士提及,混合硫磺、木炭、硝石,引燃后威力巨大,特称之为“火药”。 赐婚当夜,他忽梦少年事,惊醒后反复尝试,终于试出所谓“火药”的原料比例,并将成箱的硫磺、木炭与硝石运至演武场下的库房中。 ……而顺安帝常趁春狩检阅巡防,陈翦亦会随行。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疯,他先被盖头下的失而复得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惊闻此言,谢执长睫猛地一颤,将宁轩樾的理智勾回原位。 他用谢执的唇舌堵住自己剩下的疯话。 【我们砍了宁宣弈,管他朝堂如何动乱,自己浪迹可好? 再不济,就此撒手不管、独善其身,也比在这朝中忍辱负重强。】 他对顺安帝说想回扬州养老,真心其实多于假意。 他实在是恨透了这个皇城。后宫中一场火烧毁了他短暂的童年,雁门关一纸战报,更是将他的贼心烂肺都戳碎了。 但谢执手腕的疤抵在掌心,宁轩樾紧闭双眼,终于还是将这些念头强压了下去。 【皇帝最忌惮你我,偏生你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居江湖庙堂都心系于你,那还能怎么办? 多荒唐。】 他唯有俯身,用荒唐覆盖荒唐。 谢执明白他没有言说的话,却也无从用言语回应。他绷着背,唇角漏出支离破碎的音节,那双策马执刀的手将绸被抓成皱巴巴一团,找不到着力点。 宁轩樾不求他的答案,捉起他的手环上自己后背。 谢执猝然倒吸一口气,手情不自禁扣紧指下起伏的线条,如急雨狂风中找到锚点的舟,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贪得一时安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见~
第57章 风起 陈翦树倒猢狲散, 百官各自为营,审着时度着势,未敢贸然动作。 原本广设田庄的权贵们偃旗息鼓, 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陈翦。 这下便宜了推行科举的端王,各州县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户籍、田地账册中的混乱暴露无遗。 端王奸猾无比,趁扬州提拔上来的寒门新官上任,对豪强的不满正盛,将他们派至各州县清查陈年旧账。 声讨端王的折子雪片似的,从四面八方堆至御案角落, 厚厚一摞。顺安帝权当没看见, 既不批驳这些奏折, 也不劝阻端王。 地头蛇无法, 不得不求到朝中的靠山头上, 可朝中权贵正唯恐自身难保——无他, 刑部的活阎王大开杀戒,将掺和进军械倒卖案的官员不论官位高低全下了狱。 就连北疆驿站的驿丞,都被崔毓派人押回永平。 他生怕秋决前再出什么幺蛾子似的, 直接上表请奏顺安帝,将这数百人干脆利落地砍了脑袋,曾经风光一时的兵、工、吏部大员就这样丢了性命。 永平城日益转暖的风中, 几乎都散布着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人心惶惶里,顺安帝给了颗甜枣,赦免这些官员原本该株连的亲族,暂时卡住了崔阎王的铡刀。 相较之下, 反倒是在各地掀起波澜的科举,于朝中却未再兴风作浪。 以往世家子弟顶着官职, 又不屑于处理琐碎政事,各官署中积压了不少闲杂事务。端王竟真依照先前所言,没插手江淮澍的安排、强行让新入朝的士人们在六部任要职。 最后一根稻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世家们不禁茫然,这口气不知当松不当松。 端王滑不溜手,江淮澍是个油盐不进的软钉子,崔毓令人退避三舍。 百官无法,想从江父入手打探口风,谁知好巧不巧,户部尚书江雍这阵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就连户部一干事务都丢给了手下人去办。 几位排得上号的权贵只得私下碰头商议,酒过三巡也没个定论。 兵部侍郎兰铸一甩酒杯,失了耐性。 “当年贵妃宫中那场火来得多蹊跷,我看端王那小崽子就是记仇,运气好逮着机会就下了手。 “听说现在陈衮病得要死了,武威——陈翦也失了势,想必端王也死性不改,玩玩女人就算了,跑到朝中散什么德行,何必再揪着我们这些无关的人不放呢。” 听到“无关”二字,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表面的镇定都有些撑不住。 两朝数十载,谁敢说自己清清白白? 但这番话听来不无道理,更是在场众人所期待的论断——端王做个识趣的聪明人,及时收手,大家面上都好看。 再者陈家倒台,江家明哲保身,其余人中挑挑拣拣,河东兰氏居然也算排得上号,又同端王沾亲带故,因此一干人姑且听之信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