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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景和一朝惯于绥靖,将领没什么领兵打仗的经验,靠吃前朝积攒的国本,竟然也没出过大的乱子,国库反而积攒下一点家底。 到顺安年间,顺安帝上位后一改前朝孱弱风气,先是亲自讨伐秦王叛乱,要不是怕陈翦在朝中趁虚而入,恨不得亲征北疆,权衡之下才调谢氏戍守北疆,陇西、岭南偶尔还有匪寇作乱,国库里那点家底全被耗光了。 国库没钱,各地的苛捐杂税水涨船高,可层层盘剥后不过杯水车薪而已,反倒压折了普通百姓的腰,加之战乱不休,流民离散,又无土地傍身,唯有沦为权贵手下佃农。 那些年里,且不论寻常百姓,就连北疆鸦杀军与戍北军的粮马,也有不少是谢岱等人省吃俭用、坑蒙拐骗来的,和兵部打嘴仗所费的周折,简直比打鞑子还艰辛。 好不容易平定北疆,戍北军就地屯田驻扎,四境刚有些太平气象,雁门一役又生变故。 大衍两朝来最得力的将领殒命雁门关,兵权随之落于陈翦之手,一来是因陈翦蓄意图谋,二来也是朝中捉襟见肘,再无可用之人。 而如今就连陈翦也被贬为庶人,顺安帝咳疾久久不愈,除了谢执,满朝竟再找不出一个可堪大用的将才。 如果大衍再有数年安稳,固然有另选新人的可能……可大衍真有休养生息、徐徐图之的国运,真能把江山社稷,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命数”上么? 顺安帝要是如此与世无争之人,也坐不上这把血雨腥风的龙椅。 何况眼下驻军群龙无首也是燃眉之急,再拖只会拖出更多乱子,顺安帝既怕兵权再度旁落到一人手中,又确实找不出比谢执更合适的人选。 因此江淮澍敦促选拔兵部尚书和将军的折子,除了头一封推举谢执的,都被顺安帝打了回去。 谢执从此举中揣摩出皇上的心思,旁敲侧击了一阵,自请陪同太子精进骑射与兵法,不动声色地往顺安帝心里加注砝码。 果然,顺安帝不日传谕,命他先伴驾随行春狩,协助选拔武官。 而这阵子宁轩樾刻意避着谢执,又被司衡府琐事缠身,竟没察觉他的行动。 明月泠泠,烛火寂寂,谢执凤眸烁烁如星辰,剑眉上挑,抱臂往窗畔一靠,闲闲道: “所以我不会太想你,端王殿下还是别操这个心了。” 言罢干脆利落,“啪”地关紧窗扉。 “庭榆——”宁轩樾措手不及,便见窗纱上人影倏地扩大、淡薄,屋内人毫不留情地走开。 “庭榆,能不能允我待一刻钟,烘干衣服再走?” “不行。”谢执心如铁石。 侧窗的锁坏了,但宁轩樾晾了谢执几天,自觉有愧,不敢妄自无赖,低声下气地哄道:“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平日里满嘴跑火车惯了,人后陡然温柔下来,话音低沉如琴韵,滚过谢执耳畔,激起一片揉弦般的战栗。 这声音在床上听多了,谢执下意识地一抖,再开口时嗓子哑了三度。 “没生气,”他吞咽了一口,脱口而出,“别胡闹,明早还得骑马。” 窗外一默,随即滚出忍俊不禁的低笑。 宁轩樾顺竿爬的功夫一流,听出他的退让,穷追不舍道:“我不闹你,就抱着你睡,好不好?” ……他能忍得,谢执自己也未必能忍,还不如免了这顿自讨的折磨。 谢执嘴上冰冻三尺,实则心里并未当真动气,反而有愧。 他知道宁轩樾平生最烦朝中事,如此紧迫地置身事内,多半还是为了自己那句“心里不踏实”。 因此才不惜与朝中权贵作对、被无数士人戳脊梁骨。夙兴夜寐,却两边都讨不着好,徒招世人口诛笔伐,纵使无所顾忌如宁轩樾,又真能乐在其中么? 谢执的心渐渐沉下去,暮春晴暖的夜里,却遍体阵阵生寒。 “我也想你。”他嗓音干涩,转身吹熄蜡烛,“早些睡吧,明日见。” 然而围墙两侧,俱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在前往东郊猎场的车队中相遇,二人目光隔着人群轻轻相碰,随即被扬起的马蹄踏散。 这次春狩宁轩樾本不欲来,拗不过宁琰百般纠缠,才勉强应下。他心里挂念着司衡府的事,总觉得启程前还有事没嘱咐透,万一方必文等人官微言轻,手腕不够硬,嘴皮子又不够利索,岂不是事倍功半? 他如此心不在焉了一路,到猎场也无心看宁琰显摆骑射功夫,自顾找了个僻静的高处,四处扫视,总算找到谢执。 谢执此番既然来了,就没有抱着浑水摸鱼的打算,但康王这会儿正起兴,他犯不着上去抢风头,双腿轻夹马腹,停在不远不近的外围,引弓随手射出一箭。 宁轩樾眸光逐渐加深。 其余人大都煞有介事,半眯上眼瞄准被下人驱赶到眼前的猎物,反而显得谢执与众不同。 他带着股不自知的心不在焉,仿佛只侧眸眨了下眼,随即侧身持弓、搭箭、引弦,小臂肌肉微微绷紧,屈指一勾一放,弓弦铮然震颤,箭离弦而出,带着“嗤嗤”的破空声射向风平浪静的繁茂树林。 枝叶掩映的树冠深处,“噗”地掉落一只野鸡。 长箭穿眼而过,当即毙命,全身皮肉仍完好无损。 谢执胯下马儿脚步轻捷,直到猎物落地,才一声轻嘶,缓缓停下。 这一箭,居然是他跑动中射出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视线齐刷刷聚到谢执身上。 谢执随意揉了把眼,再抬头,忽然察觉众人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单手执辔,长身玉立跨坐马上,微风中长发飘动,被揉红的眼尾尚未褪色,与凤目中拢着的轻薄水色连成一片。宁轩樾看在眼里,心中简直有连绵星火噼里啪啦炸开,将心口熨得发烫。 这是阵前单骑斩敌将的将军,风华无双的谢家公子,他一见倾心明媒正娶的……心上人。 就在众人被谢执吸引目光时,随行的南禁军统领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端王殿下曾和谢将军学过刀,今日这么巧的机会,怎么不向皇上展示一番,反而在角落躲懒?” ==作者有话说:== 宁轩樾:介绍一下,这是我正经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入了洞房的老婆! 下章周日晚~
第60章 崭露 太子留守朝中, 可谓顺安帝即位以来头一遭放权于人,东宫如履薄冰月余,陡然发现脚下踩的是实地, 喜得就差买串爆竹炸个鸿运当头。 他得便宜卖乖,暂时得了玉玺,仍放心不下随驾的康王,硬是找了个由头将南禁军统领何道荣也塞进了春狩的队伍里。 南禁军执掌宫城内巡防,实则是世家子弟混资历的好去处,论资排辈、欺软怕硬之风盛行,精通武艺者虽大有人在, 但也抵不过家世出身的倚仗。 这何道荣乃太子从小的武伴, 后来顺理成章当上南禁军头头, 继续做东宫心腹。 他雄心壮志地到了猎场, 结果发觉周遭全是北禁军的人, 还没同康王针锋相对, 胸中志气先被戳漏大半,这才憋屈地拣出孤身前来的端王拱火。 “端王殿下?”他见端王权当没听见,不禁心虚。 他这番话说得难听, 脸上却和气带笑,好像只是笨嘴拙舌才生出歧义。 宁轩樾循声看了眼,认出来者何人, 凉凉地挑了挑眉尖,仍旧斜倚在凉亭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嘴皮子上夹枪带棒无聊得很,若真跟他计较, 跌份不说,还显得心里没底, 漏出一把小肚鸡肠;若不计较,又白白吃闷亏,总之左右讨不着好。 宁轩樾自己长了张含沙射影于无形的嘴,对这种低段位的激将无动于衷。 他这阵子天天在司衡府和人吵架,嘴上吵完笔下吵,各方的钱权田地牵扯得剪不断理还乱,又不能真快刀斩乱麻砍成一地碎绳,只有软硬兼施地掰扯。 宁轩樾掰扯得嗓子冒火,笔都写秃了几根,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架都吵尽了,本懒得搭理这种无聊把戏,可他看谢执正看得出神,冷不丁被横插一脚,越想越不痛快,桃花眼里的潋滟逐渐凝固起来,沉寒地扫了何道荣一眼。 正要开口,谢执的声音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皇上治下太平,何大人这在南禁军待太久,连刀怎么使都忘了,还要劳动端王殿下给你展示?” 他边说边纵马掠上高地,经过何道荣时速度不减,俯身展臂一捞,何道荣尚未来得及反应,腰间珠光宝气的佩刀已被抽出。 鞘虽花哨,刀却是正经的好刀,唰然出鞘,刀尖在半空划过一道雪亮白光。 马蹄扬尘,刀光裹着杀气森然扑面,吓得何道荣冻在原地,半晌才颤巍巍摸了把自己煞白的面皮和脖颈。 他来回摸了好几轮,才确信那刀风没在自己身上割出几道口子。 谢执轻吁勒马,调头似笑非笑地回眸睨他,长刀抵着虎口转了三圈,这才抖腕一掷,将刀端端正正飞回鞘中,物归原主。 何道荣见刀径直冲自己飞来,早已吓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好像谢执掷的不是他的刀,而是他的项上人头。 谢执闲闲笑出声:“大人放宽心,我刀下虽砍过不少浑勒鞑子的脑袋,却也不是什么其他货色都砍的。” 围观众人再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闷声大笑。何道荣臊得面皮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恨不能当场裂开一道地缝将自己就地埋了。 谢执自回京之后始终收敛锋芒,今日一打眼,在场诸人这才惊觉百闻不如一见,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或许并非夸大其词。 相较稳重的谢放,谢执行事更放纵不羁,初上战场那两年尤为大胆,后来被真真切切的人命反复磋磨,才被推搡着沉稳下来。 不过一战成名的传奇早已流传甚广,导致周围这些禁军乍见他时都颇为意外甚至失望。 ——如此清隽内敛、苍白到接近病容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个斩敌将于阵前的谢家小将军? 这一箭一刀豁然划破谢执敛在周身的雾气,仅仅展露出些微锋芒,已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大人说得好!咱们练的刀可不是用来花拳绣腿的!” 北禁军向来看不惯南禁军那帮公子哥儿,打又不能打吵又吵不过,此番又见何道荣吃瘪,顿觉神清气爽,看谢执简直顺眼得不得了。 有心直口快的直接道:“之前我们见谢大人长得这么好看,还以为也是个锦绣枕头稻草芯的孬货,大人别怪我们有眼无珠!” 他们行伍出身,凭实力服众,不讲究那些当不了饭吃的面子和虚礼。立刻又有人附和:“康王殿下不如请谢大人喝两顿酒,把人忽悠来咱们北禁军吧!” 此话一出,顿时又招来一阵打趣:“谢大人堂堂太傅,你是要把咱们康王挤兑走,还是要让谢大人和你一道巡防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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