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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么事了?” 他双耳热意未退,周身气质却陡然变了,那些戏弄、问罪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沉淀下来,掩在昆山玉似的冷静面容下。 宁轩樾指尖缩在袖内微微一动,松开司衡令,随即伸手至腰间摘下荷包。 “担心你没带药,特地来给你送。” 他少时游历山川,结识过几个隐没于山野民间的奇人,其中有个热衷唱戏的游医,戏唱得难听,医术却高得邪门。 被这种神经病引为知己,宁轩樾很难视为殊荣,好在那游医正经事上并不疯,给谢执开了一剂药浴一帖药膏,久而久之真起了点效果。 那两副药配起来都麻烦,谢执这几日忙得没顾上,没想到宁轩樾又不知何时挤出的时间,给他备了。 谢执怔愣片刻,走近接过。触到他指尖时,向来温热的手指上竟带着凉意,谢执下意识就拢入掌心,借沐浴残留的热气给他捂暖,再次问:“怎么了?” 他向来有种惊人的敏锐,宁轩樾也不想着瞒过他,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简短转述信中内容。 “河东清查田地时府兵和当地豪绅起冲突,出了人命,闹到京中,还拉拢了朝中那些大人们。” 这番话说完,他彻底想起来意,短暂地留恋了一下谢执身上温热的药香,抽出手站直身子,语气轻松。 “没事,司衡府的人没根没底,辩不过那些老奸巨猾,我回去给他们撑撑场子。” 谢执皱着眉没吱声,又不便再耽误,只能干巴巴道:“万事小心。” 十来天里只偷得这半炷香功夫,宁轩樾无声吁了口气,眯眼一笑,凑过去握着他的腰轻吻了下眼角,轻声道:“走了。” 随即行云流水地扭头出门,生怕自己再不走就无法抽身似的,背影带着点仓促意味。 不一会儿,马蹄声再次响起,倏尔远去。 凭窗眺望,策马的剪影轮廓模糊,以谢执的视力,不一会儿就只剩茫茫夜色。 他手里把玩着宁轩樾留下的荷包,叹了口气。 听闻司衡府生变,他心里微妙地“咯噔”一声。 半是不安,半是觉得……早晚如此。 司衡府是一招险棋,若运气不错,或可成一把块而利的刀——可前提是“运气不错”。 谢执苦笑。他和宁轩樾两个人凑起来,恐怕都凑不出多少好运气。 可司衡府早不乱晚不乱,怎么偏偏这时候乱?固然可以说是因宁轩樾不在无人坐镇,可出乱子的源头在河东,为何偏生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谢执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朗月高悬,寂寂无风,重重山林波澜不惊。 直到第二天清晨,山间才渐起微风。 顺安帝昨日歇息得早,这会儿才听贺公公禀报宁轩樾回城之事,意外之余,稀罕地起了点怜惜。 “他这阵子确实不容易,回去翻翻私库,除了翡翠扳指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赏去王府吧。” 贺公公带着笑应下,没再多话。 一行人出了行宫,康王兴冲冲捧了盅白凤汤近前,称是一大早起来捕的野鸽子,特地找厨房炖的。 呈给顺安帝一盅,还剩一小碗,他带人左右寻了半天,奇道:“璟珵又躲哪儿犯懒去了?” 一旁的谢执适时面露疑惑。 宁琰和他这小皇叔是真亲,找不到也要硬找,贺公公无法,含混说宁轩樾昨夜已回城中,宁琰这才悻悻地丢下瓷碗,召人围猎去了。 他贵为皇子,却能与北禁军实实在在打成一片,开得起玩笑,严肃时亦有威信,和宁轩樾那种神鬼莫测的城府又不一样,是多年来凭性情和能力获得的。谢执自己带过兵,知道这其实实属难得。 谢执正出神,没留意到身后脚步。顺安帝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以你这两日和北禁军打的交道,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 谢执猛地回神行礼,报了三两个人名:“这几位的骑射功夫不错,其余的……我了解不深。” 话说得委婉,顺安帝听出言下之意。 北禁军身手不错,却无领兵之才。 这也是情理之中。北禁军巡防京畿,选的本就是服从号令之人,有宁琰统领足矣。 顺安帝俯瞰林场,似是随口问道:“那你觉得康王如何?” 谢执谨慎道:“我和康王殿下没打过什么交道,不好妄加议论。” “阿琰和璟珵那小子倒是很合得来。”顺安帝不经意道,“听说你和端王也是老相识。” 他边说边偏过头来看谢执。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颀长,瘦不露骨,闻言抬了下眼,凤眸中闪过一瞬混杂凌厉与柔软的光亮。 不知为何,顺安帝忽地想起宁轩樾在书房说的那些风言浪语。 那抹光亮转瞬即逝,好似幻觉,谢执平淡地道:“多年不见了,现在端王看我恐怕不那么顺眼。” 顺安帝拉回神思,出人意料地顺着这话道:“为了田政和科举的事,不少人不也正看他不顺眼么。” 谢执微讶,仿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蹙了下眉,思索着接过话茬。 “司衡府要是早两年建就好了。”他轻声说,好像也只是顺口扯上两句。 “当时山河初定,军心正稳、民心始固,尘埃将落未落,正是着手扫清积弊的好时机——又或者再早一点,起码打浑勒时不至于总缺兵少粮。” 他说完赶紧笑了笑找补,“我就是个领兵打过几年仗的,不太懂这些。” 他垂下眼,赧然得浑然天成,眼底却有厉色一闪而过。 这话并不违心,却留了九分没有说出口。 前朝景和帝不理政,放任朝中权贵壮大,顺安帝却没有他比天大比海阔的心。 他欲收权,权贵不肯放手,又有浑勒在北境虎视眈眈。鞑子铁蹄压着,顺安帝与权贵的矛盾这才迟迟引而不发。 待谢家平定北疆,这层窗户纸飘摇未定的时候,顺安帝却没有着手收拾朝中,反而急着鸟尽弓藏。 如此一搅合,这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便压不住了。 不仅压不住,连年征战令国库与粮仓俱空,大量百姓投身田庄,陈家威望日盛,其他权贵也纷纷壮大,唯独顺安帝守着四面漏风的一张龙椅。若是景和帝那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倒也还好,但顺安帝殚精竭虑坐上皇位,又岂能容忍自己仰世家鼻息? 而陈翦倒台,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乘胜追击的司衡府,顿时将本已摇摇欲坠的天平拨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此事若真办成了,耕者有其田,读书人有科举入仕的途径,人财两全,功在千秋。 若成了一半,也能遂顺安帝的意,削世家权柄。 可若不成…… 以顺安帝眼下的态度,想必是将宁轩樾推到台前,当活靶子使,这个平衡一旦坍圮,直接头破血流的也是宁轩樾。 到时候被削了一层皮的人再想起,龙椅上那位和司衡府掌权人一样姓“宁”,又还来不来得及呢? 这些话虽不能出口,谢执却始终心知肚明。 他感受到顺安帝从旁投来的目光,却任性了一回,佯装移开眼围观林中围猎,没有搭理。 猎场上围捕正酣,一只没有死透的野猪逃窜至林间空地,脖颈上的血洞里滋滋飞溅鲜血,将绿草挣扎成满地狼藉的血泥。 谢执微微皱起眉,再度移开目光,倏地盯住猎场围栏外某处,眯眼细看。 就在他盯住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嘶喊,破开野猪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氏守将叛乱,潼关危急……放开,放我进去!” 来人满身尘泥,狼狈不堪,扯着马来回躲避守门侍卫的阻拦。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混合泪与血的脏污,露出小半张年轻的脸,竭尽全力的喊声几乎像是哭腔。 “我乃……潼关都尉兰狄,前来禀报皇上,潼关陷于陈翦之手,叛军声称要进京,清君侧!” 清君侧? 谢执看向浑身浴血的兰狄,眼皮重重一跳。 身旁的顺安帝按着腰侧的剑柄,说话间已然控制不住怒气,“他要清哪个君侧?!” 兰狄“扑通”滑下力竭的战马,跪地叩首,颤声道:“叛将声称是……端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磨了一整天还没磨出来,还是没在零点前写完ww 突然发现到2025年的最后一天了欸,祝大家2026继续快乐,万事胜意! 下章周五晚~
第62章 平乱 ——端王谋反。 四个字如巨石落池, 谢执耳畔霎那寂静,随后惊起轰然响声。 血流哗哗冲撞耳膜,谢执牙关紧咬, 牙根处不自觉碾磨着腮帮,磨得口腔内血肉模糊,尽是腥甜。 疼痛如针般刺穿混沌,谢执强行冷静下来,满眼清明迅速掩盖眼底上涌的血色。 宁轩樾的确三番五次暗示过谋反的意图——不,甚至不是谋反,以宁轩樾的性子, 大约只会一剑捅死皇帝, 此后一拍两散, 生死随心。 于天下如此, 于他自己亦是如此。 谢执边想边死死扣紧凉亭栏杆, 指甲崩裂而出的血珠成串滴落, 他似全然不觉,指尖蜷得更紧。 “不对,”他咬牙想, “这其中必然有鬼。” 于理,宁轩樾即便要反,此刻也并非最好的时机。 陈家倒台, 世家根系松动,地方兵权在动荡中归于顺安帝之手,而司衡府成立,刚刚才得罪了一帮权贵, 宁轩樾不会、起码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夺权。 于情…… 多少人为那条龙椅前仆后继,但前尘往事在此刻纷至沓来, 谢执不合时宜地清晰意识到,宁轩樾从未留恋过那些冰冷的荣华与权柄,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并非戏言,有时只是因用情太专,才让人误以为是情之所至的场面话。 宁轩樾真心希求的,不过是活着共赏江南烟雨,死了,就去北疆捡他的骸骨,然后…… ……然后。 谢执紧闭的眼眶滚烫,硬生生拽回发散的思绪,转回到此时此刻。 既然宁轩樾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篡位,那是放出这个消息的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璟珵他,安危与否? 千头万绪纷纷涌入脑海,谢执霍然睁眼要寻兰狄,未及开口,身侧爆发出惊怒的呛咳。 “皇上!” “皇上息怒!” 一口淤血乱上添乱地从顺安帝喉间呛出,把贺公公和其余众人都吓得不轻。 顺安帝反倒觉得这口血一出,胸口的闷气顿时疏通,熊熊怒火毫无阻碍地冲口而出,“好一个端王!” 这一声硬生生将谢执炸清醒。 这里不是北疆,没有鸦杀军和戍北军,他眼下无兵无权,刚刚赢得半分帝王信任,贸然开口询问潼关战况,这是要当着顺安帝的面越俎代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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