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若连白日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活着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呢? 没想到最后一星心气也行将熄灭之时,三两个世家旁系子弟路过,议论起洛阳诗会。方必文无意中听了一耳朵,不觉动了念头。 这一动心好似上天给他的昭示。他翻出还没当掉的唯一一套好衣服,抱着背水一战的悲壮混入诗会,没想到真被列入名册,随后上了京城、入了金殿。 本以为生死都是那一抔黄土,谁知还能甩掉见识短浅的父母妻女,逃离吃人血汗的土地。 方必文大着胆子接近端王,这番话一半出自真心,一半也想搏一个早日出头的机遇。 被端王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方必文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皮糊墙般僵得快裂开。 其实这番话不过一会儿功夫,宁轩樾眨了下眼,看似锐利的目光顿时被眼睫搅散,好像只是一种迷了眼的错觉。 方必文被他略微扩大的笑容晃了下眼,缩水的勇气去而复返,“若有可效劳之处,微臣万死莫辞!” 这话说得铿锵,在空荡长阶上掷地有声。方必文比年纪显老的脸腾地胀红,每一道沟沟壑壑里都被尴尬充填,却没一条能将刚才的话塞进去。 窘迫中,响起轻轻一声笑,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是微露意外,搭配宁轩樾乍显柔和的眉眼,甚是蛊惑人心。 方必文一时间忘了尴尬,见端王笑容加深。 “方大人言重,死倒是犯不着——不过日后若真有事相商,我可就不客气了。” 方必文脸未凉又热,连连摆手,“得殿下青眼,乃微臣之幸。” 宁轩樾满耳朵都是“微臣微臣”,眼中的探究尽数敛去,眯眼笑了笑,一颔首算作告辞,便扭头快步下阶。 可这么一折腾,宫门内外哪里还有谢执的身影,只剩枝头流云迤逦。 他叹了口气,想起谢执朝服上的暗织云纹,走动间随光流转,明明灭灭,衬得人愈发风神俊雅。 宁轩樾斜倚在宫墙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云飘走,这才直起身。 正欲转身出宫,忽见对侧甬道里贺公公带着三两小宦官,见到他双眼一亮,摆着小碎步走来,“殿下!” 今日不知怎么了,一个两个约好了似的。 宁轩樾不得已再次驻足,扬眉笑问:“什么风把贺公公吹来了?” 贺公公堆笑道:“正要找殿下呢。圣上手谕,特设司衡府,专理田政事务——皇上说了,府内需要什么可用之人,殿下只管与吏部江大人商量,只要这事儿办得顺遂就好。” “‘只要顺遂’——说得倒是轻巧。”宁轩樾边听边冷冰冰腹诽,“要不是宁宣弈自己知道这事得罪人,何必等散朝再巴巴儿地送块令牌来。” 他嘴上不动声色,接过那块司衡令在手,好一番客套才将贺公公说干口舌,带着随侍宦官折返回宫。 宁轩樾目送他远去,靠回墙上叹了口气。 流云换了一片又一片,自他头顶掠过,堆在天际,层叠地压下来。 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日头消隐,天光晦暗,陡然换了副光景。 空气中弥漫开粘稠的潮意。浑浊的腐草气味灌入宁轩樾胸腔,碾过他自以为烂透了的心肠,激起一瞬强烈的窒息感。 ……看来还没烂透。 宁轩樾扯了扯嘴角,没再耽搁,加快脚步离开宫城。 一场骤雨惊起暮春的终章。 连绵闷雷中,司衡令虽没堂而皇之地宣扬,但宁轩樾下手极快,将方必文等一干新入朝的官员拉入司衡府,派至各地协理田政改制。 不消几日,这个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人尽皆知。 然而几年来受陈翦压制,各世家都形不成大气候,宁轩樾又手段强硬,借一块令牌就敢胡作非为,自朝中派遣的特使有已到达京畿附近州县的,当日便监管了当地守军,声称端王放话:不从新政者斩,人命记他头上。 此话传回京城,朝中权贵们炸了锅。 偏生顺安帝咳疾未愈,又犯头疼,唯恐隔日的春狩无法成行,正在宫中静养,若是这个关头上去触霉头,指不定适得其反,自讨苦吃。 满朝风雨如晦,谢执自然有所耳闻,加之他这些天常在朝中走动,大多数官员都以为他与端王不睦,各种闲言碎语不要钱地往他耳朵里灌。 谢执屡次三番想找宁轩樾,结果每次翻墙而入,王府内院都黑灯瞎火。 一回两回,谢执忍着气,左右睡不踏实,索性半睡半醒地等到天际泛白,再上朝去看宁轩樾如何躲他。 待京畿州县的消息炸得权贵们开了锅,又赶上顺安帝免朝,却还是不见宁轩樾踪影。 谢执忍无可忍,循着一丝飘渺的鹦鹉叫,在王府另一头逮到和主子一块儿躲他的吴伯。 鹦鹉一见他,翅膀扑棱棱扇个不停,欢天喜地地叫:“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谢执的脸和吴伯一起绿了。 谢执抓起鹦鹉塞回笼子,压着气问:“璟珵他人呢?” 吴伯避开他凌厉的目光支支吾吾,“殿下他忙于政务,晚些回来……” “一晚就晚了六七日?”谢执没忍住冷笑,淬冰似的,唰地冻住了吴伯的嘴。 他知道吴伯也是没法子,深吸一口气,强行缓和语气,闷声道:“我就是想知道他人在哪儿,不会怎样。” 吴伯听出王府没有杀夫之患,总算是把游移的视线扯回来,叹了一声,“殿下他睡在司衡府。” 挑剔如宁轩樾,睡在仓促成立的司衡府。 谢执闭上嘴,依言没再纠缠,自行回了空荡荡的谢府。 这一拖就拖到春狩前夜。 哗啦! 鸦雀无声的夜幕下,谢府陡然响起水桶倾覆的泼溅声。 与此同时,谢执房中与机关相连的金铃一阵惊颤,清脆铃声中,谢执翻身下床,毫无睡意的眼中浮起一丝笑。 门扉打开半扇,谢执斜倚门边,果然见墙下一个修长身影,衣衫与长发齐齐湿透,紧贴在身上,被透亮的月光镀上一圈清寂的银边,白描出挺拔有力的身体线条。 谢执一时间有些口干,喉结一滚,绷住语气好整以暇道:“哟,稀客啊,哪阵风把端王给吹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圣诞快乐! 下章周六晚~
第59章 引弓 攻城略地的机巧用到一隅之内, 瓮中捉个混帐王八蛋,绰绰有余。 好在天气暖和,浑身湿透也不至于受冻, 还没谢执这句风凉话来得冷。 宁轩樾并不恼,闻声望见门边背光的人影,积攒多日的疲倦便消散大半,发梢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嘴角已欣然上扬。 他边走近边撩起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前额,长眉下的桃花眼亮如星斗, 盈盈笑意无遮拦地落入谢执眼中。 谢执险些没绷住冷色, 用力一清嗓子, 看他如何分说。谁料宁轩樾不按常理出牌, 修长手指托着月华抚上谢执侧脸, 眷恋地呢喃:“几日不见, 想死我了。” “……” 谢小将军运筹帷幄,终究百密一疏,险些缴械投降。 他咬住两腮往后一仰, 躲开对方的触碰,声音透出不易察觉的紧绷,“……没看出你有多想。” 宁轩樾不辩驳, 任由他嘴硬,唯独双眼黯然了一度,以视线替代指尖,在他脸上依依地逡巡。 过了一会儿, 才自言自语似的,叹:“想得要发疯了。” 谢执咬紧下唇。 端王的段位非常人能抵抗。谢执扛过了北疆的风刀雪刃, 扛不住宁轩樾软语温言,热意长了触手般爬上耳根,挠得后颈阵阵酥麻。 他明智地放弃负隅顽抗,一闪身避入门内,“喀哒”便将门落了锁,背靠门板深深匀了几口气。 门外“笃笃”两下轻响,震颤从背部传至心脏。在外兴风作浪的端王凑在门边,软下声线道:“起风了,我身上湿透了,好冷。” 屋外分明一片寂静,树影安详地映在窗纱,纹丝不动。 谢执明知他在夸大其词,可他惯来吃服软这一套,这一句低哑的话滚过耳畔,竟将信将疑,心已经软了大半。 他赶紧温习一番宁轩樾是如何以身入局、连日来如何故意避开自己,再度硬起心肠,冷声道:“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了。” 门外低低笑了一声,之后便归于静默。 谢执知道他没走,亦静静贴在门后。 少顷,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侧窗窗缝窸窸窣窣伸进半截刀尖,向上一挑,锁扣利索地“啪嗒”坠地。 这混蛋! 谢执唰地弹起身站直,疾步奔至窗边,刚抬手要拦,倏地撞进窗缝中那双蕴藉的桃花眼,动作顿住。 宁轩樾笑容加深,伸指探入窗缝,勾了勾谢执掌根。 “我不进来,就这样看看你,行不行?” 月色下谢执发烫的耳根无所遁形,一句轻巧的“不”堵在舌尖,愣是说不出口。 宁轩樾说到做到,通身只有手指越界,扒着谢执的腕骨不放,可眼神却如有实质,露骨地黏在谢执脸上身上,工笔画般细细描摹了几轮。 月影烛光一前一后,将谢执染上柔和的光晕。不过几日,好不容易长的几两肉又消瘦回去,眼下泛着阴影也掩饰不住的淡淡青灰,眸中却不显疲态,百般情绪都压在眼底,沉沉地打量回来。 宁轩樾心口一紧,恨不能将他搂入怀中,亲手掂一掂究竟清减几许、无眠几夜。 谢执吃不消他这长了手指般的眼神——隔着窗缝还能撩拨人的本事,端王若自谦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了。 谢执看着他的湿发,语气终归还是软化几分。 “端王贵人事忙,没事儿就早点回去歇息吧,明天便是春狩了,还得启程去京郊猎场呢。” 宁轩樾一笑,从善如流地将话题转移到来意上。 “春狩期间太子留守朝中听理政务,他要是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该知道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陈家失势,虽说宁宣弈一时半会儿没有废太子的打算,但宁琰那小子蠢蠢欲动,最近筹备春狩,更是不安分得很,太子也该知道背后有人虎视眈眈,想必不会胡作非为。” 他目光柔和地拢在谢执脸上,“虽说应该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但我要随驾去猎场,你……多加小心,有什么事就找江潜之——还有崔大人。”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愈浓,“别太想我。” 该说端王脸皮厚如墙好呢,还是该说他有自知之明呢? 谢执轻飘飘吐字道:“你听谁说我不去春狩?” 宁轩樾笑容微僵,眉尖拧起,“……什么?” 谢执回敬他一个客套的微笑。 他没日没夜泡在司衡府这阵子,谢执也并没闲着。 大衍这两朝来最大的两个难处,一是国库空虚,钱都在权贵手里,二是缺少能堪大用的将帅之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