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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应了一声,又转身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药包回来,双手递上,那姿态恭恭敬敬的,可他的手在抖,怎么都止不住。 云归接过药包,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帷帽的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顿了片刻,然后猛地往后一仰,用手捂住了鼻子,十分嫌弃地将药包扔在了桌子上。 “这就对了。”她的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这里面有过量的朱砂。下毒之人懂些药理,但不多。体弱之人的确需要少量的朱砂来安神定心,可这……”她顿了顿,把那包药推远了一些,“明显是过量了。” “这里面加的朱砂也不算太多,看来你一向很遵医嘱,但凡一天少喝两碗,也不会病成现在这样。”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感慨,“我的病人要是有你一半听话,我就谢天谢地了。” 霍惊川担忧地望着沈长宁,沈长宁在他手上拍了拍,以示安慰,然后继续问道:“如果我现在停止服药,身体是否可以痊愈?” 云归的声音自帷帽后传来,语气多了一股世外高人的意味:“你喝了十几年的过量朱砂,毒素早已伤及肺腑。痊愈自然是不可能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了起来:“但是有我独门秘方,保你留着最后的这口气,活到耄耋之年不成问题。” 她的手指捏在一起搓了搓,意味十分明显了,果然听她说道:“只是这价钱嘛……” 沈长宁:“钱都好说,周叔,去账房拿银票。” 周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霍惊川赶忙补充:“云姑娘若嫌不够,我府上也有银子,我也可以一并拿来。” 周叔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他双手捧着,递到沈长宁面前,沈长宁接过,放在桌上,推给云归。 “这里面的银票,是我沈府目前所有的了,若是不够,我以后的俸禄也可以全交给云姑娘。”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还请云姑娘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知别人我已经发现了药里被加了过量的朱砂。” 云归看着他,沉默着掂了掂木匣,然后点了点头。 “真麻烦,不过……病人的隐私我本就要好好守护。我不会暴露你的,放心吧。” 沈长宁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他拱起手,对着云归深深行了一礼:“多谢云姑娘。若姑娘日后有任何需要,沈某一定竭尽所能,帮助云姑娘。” 云归摆了摆手,动作十分随意:“不用,给钱就行。” 她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的坦荡,“我要写一本世上最伟大的百草经,所以需要很多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另外,你也要帮忙帮我隐藏行踪。不然天天被抓去给达官贵人看病,我的伟大志向该何时才能实现呢?” 她伸出手,在沈长宁肩上拍了拍:“所以放心好了,沈公子。我们各自都有秘密要守护,我不会暴露你的。” 她收回手,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推到沈长宁面前,“现在,东西给你。还请小霍将军派人送我出京吧。” 霍惊川点头:“好,我去安排,姑娘若有需要,我还可以派人保护云姑娘的安全。” 云归转过头,隔着帷帽看着他,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霍惊川感觉到他被嫌弃了。 “你是说送我来京城的那批人吗?算了吧。他们这一路,搞坏了我多少草药?” 她顿了顿:“对了,这个也要赔钱的。”
第104章 耀眼 派人送走了云归,马车从沈府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霍惊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晨光里,站了很久,直到门房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看了门房一眼,那目光空空的,像是透过门房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屋里。 沈长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态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身前,像一尊白瓷雕成的人像。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霍惊川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空洞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扯开嘴笑了一下。 霍惊川看着那抹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 他也想笑一下,笑一下,安慰沈长宁,安慰自己,可他笑不出来。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弧度还没起来就落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只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沈长宁看着他,似乎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于是他默默站起身来,伸出手,拉住了霍惊川的手臂。 几乎是强硬的姿态,将霍惊川摁在了椅子上。 霍惊川陷进椅子里,抬头看着沈长宁。 就在这时……眼前黑了。 他花了一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是沈长宁在抱他。 “你……”霍惊川的声音从沈长宁的怀里里传出来,闷闷的。 沈长宁没有松手,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霍惊川忽然觉得自己忍不住了,他终于开口带着哭腔说道:“沈长宁,你从小就不爱喝药,那些药……那些朱砂……都是我喂你喝下去的……都是我害了你……沈长宁,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沈长宁的声音从霍惊川的头顶传下来:“我们二人十五岁的时候,匈奴来使,约定和我们中原的少年人比试武功骑射。你还记得那时的场景吗?” 霍惊川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时匈奴来使,约定双方各派出五人,比试武功和骑射,朝廷提前定好了参加比试的名单,只是里面并没有霍惊川的名字。 因为他一直到十五岁,都只是京城出了名的惹祸大王。 而且参赛的都是已经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他的年岁也确实小了些。 叔父虽然知道他的本事,却也是说他不懂规矩,怕上去了也是徒惹祸事。 所以那日,他只是躲在外围,和沈长宁一起偷偷地看着那场比试。 他连进入内场观看表演的资格都没有,大家都生怕他惹了祸事。 而沈长宁自然是对这个不感兴趣所以才没去观礼,现在则是被他硬生生拉来凑热闹的。 可那天,谁都没料到,参赛的五个少年都纷纷败下阵来。 一个接一个,被匈奴的武士从台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 一时间匈奴人的气势高涨,为首的来使骑在高头大马上,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刺耳得很。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笑话大晏后继无人。 霍惊川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大义,可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从藏身之处站起来,大喊了一声:“我来!”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校场上空那片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是老皇帝第一次对这个京城小霸王和颜悦色地笑了。 结果当然是,无论武功还是骑射,最后都是霍惊川更胜一筹。 无论对面比什么,他都手到擒来,连草原人最擅长的摔跤,在他刚熟悉了规则后,都连着撂倒了仨。 那三个匈奴武士被他摔在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三只被扔上岸的鱼,挣扎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只要不比背四书五经,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十五岁的霍惊川站在高台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的汗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马上坐着的匈奴来使,嘴角一挑,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亮,很张扬,像是边关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学着方才匈奴使节嘲讽大晏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了那人的胸口。 “你们匈奴没人了吗?”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到台上,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自此,霍惊川彻底摆脱了纨绔子弟的名声。 这也是为何他在十七岁参军时,第一时间就被封了官职的原因。 那是当年迟到的奖赏。 而如今,陷入回忆的霍惊川的耳边传来沈长宁的声音。 “那时你在台上比试,我只是远远看着……”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的我觉得,我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如此张扬明媚的人了。也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在我心中如此的耀眼夺目。” 霍惊川试探性的伸手环住沈长宁的腰身,在他怀里凑得更近了一些。 直到那安神香的气息彻底将他包围,他才重新恢复了说话的勇气。 霍惊川:“沈大人为什么说这个?” 沈长宁没说话,只是伸手抵在他的下巴处,将他的头从自己的怀里抬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 ———— *因为我要卖个关子|・з・)。
第105章 入骨相思 看着霍惊川微微发红的眼角,沈长宁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就在那里,像一朵在晨光里慢慢绽开的花,安安静静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因为你早上告诉我,今天会是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我想让你心愿成真,所以希望我接下来说的话,可以让你觉得开心。” 霍惊川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沈长宁的衣服,把那件月白色的衣料攥出深深的褶痕。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的话却克制得很,克制到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沈长宁看着他轻声开口:“我想说……我的世界原本是封闭的,就算五岁背完了唐诗宋词,我也理解不了什么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不知道为何‘多情自古伤离别’,更不清楚何为‘入骨相思’。” “我能读懂里面的平仄工整,用词规范,却不懂里面所说的,何为喜,何为悲……”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霍惊川的脸颊……那触感很轻,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的指尖从霍惊川的眼角慢慢滑下去,滑过脸颊,到他的上唇才停下……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长宁的拇指停在那道疤痕上,指肚在上面轻轻揉了揉,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怕碰碎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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