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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这样隐忍沉默, 什么苦、什么委屈, 什么痛, 在他身上都惊不起任何波澜。 在他的描述里, 晏凛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之人, 却也甘心敛去所有锋芒,跪地俯首称臣, 甚至将自己的弱点、乃至生命,交付给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燕翎说,因为明月的出现, 才让他活了下来。 他还说:“铃虽肮脏不堪,却仍想做主人的刀。愿意纯心止欲、痛改前非, 恳请主人费心培育。” 怎的如此痴心呐?季望泫沉吟片刻, 缓了缓因他而起的纷杂心绪,肃然道:“那么我约束你,在我身边,守我的规矩, 不得暴戾恣睢、随意伤人。” “不论何种心境,即便是恨意滔天, 也需禀过我。” 燕翎:“是。” “起身吧。”季望泫向他伸手, “铃儿, 他人如何注解,影响不了我对你的了解,我自会明辨是非,理性评判。这一点,你无需担心。”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慌乱搅弄得失了章法、失去判断。燕翎不愿起身:“铃自知有罪,望主子罚过。” “罚么,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你好受。快坐过来,挨着我睡会儿。” 燕翎这才动了,绷紧的心弦骤然放松,坐在他身边,感受到他身上令人心静的气息。 季望泫左手扣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实在是好看,骨节分明,平稳有力,徒手可以拧断别人的脖子、持刀则可贯穿对方的心脏,安静下来时,手背浮起的青筋,构成无害的脉络。 狂风骤雨卷过他、惊涛骇浪掀过他,让他遍体鳞伤,然而在“沐春风”的强劲药力下,一丝痕迹也无。 上位者便是如此消耗着这些“兵器”,让他们运转到生命枯竭为止。 季望泫感受着手下的温度,这是生命的流动,生命的沉重。 他会让燕翎“活”起来,灿烂于世间。 …… 一个时辰后,从北门驶出城区,云杉现身了一瞬间,在鹭沅驾车的位置上,掀开了一小节帘子,看见里头燕翎正枕在季望泫肩头安眠。 季望泫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无声询问:什么事。 “那人跟了上来。”云杉作口型,“距离很远,不成威胁,如何处置?” 倒也是锲而不舍。季望泫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回复:随他去。 云杉抱拳,将帘子拉了回来,消失在车上。 又一个时辰过去,季望泫被颠得不舒服,掀开车窗想要透口气的功夫,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燕翎更快,他一瞬间滑跪出去,抬起青琅剑,用剑鞘挡下那枚飞羽。 紧接着就是一个急刹车,燕翎撑着车板立住了,转头看季望泫无恙,正想让鹭沅注意点,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发现鹭沅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身处一片荒林之中,鹭沅及时发现了前路的陷阱,车是刹住了,可他自己被迎面一张网罩住,被倒掉起来之后,暗器齐发。 那网韧性极强,鹭沅没有趁手的锐器,单凭两把袖中短刀,一时破不开。 鸣鸾刀横扫而来,割穿机关── 燕翎没有再看了,因为转眼五名蒙面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立即抽剑,一跃而出。 亮白的衣摆让他骤然成了众矢之的。黑衣人以为他便是“太子昭明”,群起而攻。 沉寂已久的杀意从他心底迸发,进而转化成凌厉的剑意,青琅剑所过之处,血溅三尺。 人,越来越多。 想必是早早埋伏在此,要杀“太子”个片甲不留。 燕翎一剑扫开万刃,有意一边打一边远离了马车,匆忙间与身后防御的云杉对了一个目光。 “主子!您先走,属下断后。”云杉懂他意思,高声配合一句。 燕翎头也不回,一击逼退身旁的阻力,使着轻功向旁边窄小山道而去。 大批人追杀而去,还有谨慎者靠近马车,劈开车门要一探究竟,未曾想甫一靠近,就被细若无形的白弦绞了喉咙,连一句惨叫都没有留下。 季望泫指尖沾了些车窗上的血迹,眉头轻拧:“不知哪家豢养的鹰犬走狗,执意要与我作对,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地面战场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云杉向他行礼,身影再度消失。 鸦回拎着受伤的鹭沅回来了,教训道:“让你带着利刃你嫌重,这下阴沟里翻船了。” “哎呀,”鹭沅在马车前靠着木板坐起来,顺手掰正了自己错位的右脚脚踝,有序为自己身上的伤口止血,“鸦哥你不懂,我身上藏着的针,不仅可以杀人,还能救命,实在是没有位置了。” 鸦回懒得理他,掀帘看见季望泫正用帕子擦血迹,惊道:“主子受伤了?” “并未。” 放了心,鸦回点头,帮着清理马车外的血迹,打趣道:“小九还是好用哈。” 鹭沅一边痛得直抽气地擦药,一边听着里头的动静,啧啧称奇。 他主子当真是料事如神。 季望泫的神色淡淡,像天边的一点青霁:“再好用也是逾矩,我要罚他的。” “时间差不多,再走就是天子脚下了。”仔细擦干净了,他平静抬眼,“找一支干净的箭,如此大费周章,我不受点伤,倒是辜负了。” “……”鹭沅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走到车门一侧,拿出袖中箭,沉闷道,“属下来吧,主子。” 鸦回拧起眉头,不赞成地看着季望泫,又看了看手在发抖的鹭沅,最终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 季望泫往门口的方向坐了坐,跨出左腿。 “……” 鹭沅捏着纯黑的箭矢,力道大得快要把箭身捏碎,迟迟动不了手。什么?伤害主子的事,他怎么做的出来的? 可是!他不做,季望泫就会自己做。那还不如他做,至少他对人体的经脉分布熟悉,知道怎么做伤害最小。 “快些,”季望泫语调里带了些春风般的笑意,“等小九回来看见了,又要闹腾。” “我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对我有利的,毋庸置疑。” 鹭沅死死咬着牙,深呼吸几下,把颤抖克制下去,猛然抬手── 黑箭瞬息之间贯穿了季望泫的小腿,与此同时,鹭沅的膝盖重重砸到地上。 浓烈的血腥味浸透了整个车厢,鹭沅紧绷到无意垂下两滴泪,立刻将箭取出,进行包扎。 好似世间一切都凝成了坚冰,没有任何声音。 季望泫不经意望见车厢外七零八落的尸体,无声垂下眼。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鹭沅越想越委屈,为什么主子放着好好的宫主不做,非要来这穷凶极恶的地方,受这些苦。 包扎完,他也不说话了,面色凝重行了礼,去前面重新安好缰绳。 原地等候了一会儿,燕翎、云杉,和暗中的八、十、十二陆陆续续回来了。 沾了一身血气,燕翎心虚地挎起剑。 他孤身诱敌上山之后便发现了暗中埋伏的雀八,当即知道了季望泫的谋算。后来四人在高处,轻松围杀了敌人。 整装待发,燕翎也不墨迹,猫腰上了车,把青琅轻巧搁在地上,立即跪了。 这一跪,视线压低,瞬间看到季望泫腿上的伤。 “主人!?”他冷硬的声线难得出现了剧烈起伏,“奴擅离职守,该死。” “与你无关。”季望泫给了个信号让鹭沅启程,“是我自己做的。” 燕翎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又停滞在空中──他立即明白季望泫所做是为何,可还是忍不住揪心。 “这下好了,”季望泫苍白的唇上笑意清浅,“走到哪,都要铃儿抱我了。” 他无力垂下手,跪立一侧,应了声“是”,就不吭声了。 “……”谁教这些小孩臭脸的?季望泫见他们一个两个如丧考妣般的脸色,郁结在心。 燕翎的情绪并没有停留多久,宛如浪潮翻涌过后带起的一串白沫,很快消失不见。 他当然认可季望泫的每一个决定。 再度抬起眼,燕翎向他靠近,贴着他右腿,不曾言语,却默默地给他力量。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他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季望泫伸手,将他捞起来:“可以了。” 认错只需要跪一盏茶的时间,这个约定,还在。 燕翎当然知道,身为仆从“铃儿”,主人明令禁止,他是断不能行武的。然而季望泫给他机会,不强硬束缚他,让他去做想做的,事后再回来论罚。 天下哪有这般通情达理的主。 “知道错了?”季望泫笑问。 “嗯!” “那你过来,敞了衣服,让我来好好提醒你。” 燕翎脸热,贴过去,解开衣带──两片灵巧的铃铛“重见天日”。 季望泫抬手,指腹在那两点银色上面一碰,铃铛未响,却在燕翎的脑海里掀起了叮呤当啷的春潮。 凉…… 云九与“铃儿”两重身份确实天差地别,让他都体会过了,才知道如何选。
第93章 问询三句 一路向北, 几度辗转于刀光剑影之下,季望泫一行终归是入了皇城。 此前他让云水卫先行,身边只留了雀、燕、鹭三人, 又遭遇几波伏击, 风尘仆仆、十分狼狈。 甫一入长宁城,找了个客栈暂时歇脚。燕翎去端个饭菜的功夫,骤然听见厢房里传来响动。 什么?居然有人可以在无声无息中越过他们, 直达里屋而无人察觉? 燕翎骤然搁了手里的东西, 提剑而入──只见雀音和一个高大的身影打得有来有回, 内厅乱成一团。 仔细看, 那高大的影子连剑都未出!只是在接雀音快准狠的招式。 “……无声大人。”这称谓一出, 燕翎猛然顿住,想起来自己的身份, 转了语气,沉声道,“殿下在此, 您欲做何?” 无声本是奉命来护送太子,领了个画像, 却没见着人, 刚一进来找,就跟眼前这人打上了。听了燕翎的话,他动作利索地转身,收势, 眯眼看了他一眼,好似在确认他的身份。 “殿下, 值得您一跪。”燕翎说得字正腔圆, 站得直, 宛如一根高耸入云的巨木。 “嘭──”的一声,他跪得倒也是干脆利落。 季望泫这才现身了,坐在椅子上,单手掀开布帘,一垂眼便对上这人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光辉转瞬即逝,只在他面容上这么一扫,便如散去的粼粼波光。 他有一瞬间,是在期待着什么的。季望泫敏锐捕捉到。 然而下一瞬,无声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对他行了个大礼。 “主人,”燕翎上前,轻声同他说明,“这人是陛下身边的哑奴,亦是无影门的教导。武功盖世,大内第一。” 雀音不服,小小地“切”了一声,正起了战意,这人直接跪了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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