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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没有半分怨言,甚至……因此而自豪。” 屋里的暖气,餐桌上的热气,都不及这片无声无息的雪来得柔。 一直以来缠在心间的,沉甸甸的疲惫感,到此时才松动了。季望泫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他的手。 忽而又想起,当日燕翎在引墨阁受“问心”之刑,他是看也没有去看一眼。现如今苛责别人带给他的伤痛,怎的不先反省自己? 那时,燕翎身受重伤,不被体谅和理解,还不是将一切苦难沉默咽下,负重前行,向他而来。 他愿意,也甘心。这是多么热烈的一颗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季望泫牵着他,让他站起身来,“此生,尽我所能,定不相负。” 燕翎却摇头,他不需要任何誓言。季望泫负他也好,伤他也好,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给了。 只是他的主人顶顶好,不仅不会要他的命,还会对他百般呵护。而他此生,荆棘踏遍,顽强生长,本不需要如此细致的呵护啊…… “这句话,奴来说才对。”燕翎躬着身,不至于让自己高出一截,“铃之忠心,经得起任何考验。此生,定不负您。” 屋内安静极了,周遭萦绕起熟悉的松木香──鹭沅走之前点燃的安神香──安宁的香气让人仿佛置身令人心安的明镜台。 季望泫的手不自觉握紧,声音极轻、极轻,宛如将尽沉香的最后一缕游丝,带着些许饱经风霜的喑哑:“倘若有一日,我亦弃你而去,让你孤苦无依……” 这句问句,轻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像坚冰上的一丝裂缝,让燕翎看见里面空洞、破碎的心。 他用双手将季望泫反握,用自己的热量把他暖热:“那我便真正化作了祝您扶摇而上的一缕风,夙愿已了。不论您在哪儿、有没有我,您都是我心头亘古不落的明月。” 明月么?在尹今朝的故事里,他只是一个溃逃的懦弱者而已。其中悔恨与心酸,难以分说。 燕翎哪管得到他人的爱恨情仇?他不管别人怎么恨季望泫,怎么字字珠玑地指责,他的主就是天下最好的,他要爱之,惜之。 “用膳吧,主人。” 两人终于辗转到了餐桌盘,燕翎大致扫了一眼──标准的宫廷菜肴,透着近乎冰冷的精致。 下回他来做饭,要主人吃得顺心。 …… 夜幕沉沉,沐浴洗净一路上的舟车劳顿,燕翎跪坐榻上,仔细给季望泫的腿伤换药。 北方的冬天来的快,天冷、再加上他本就极寒的体质,伤口愈合得慢。燕翎心疼得看了又看。 心境沉寂,郁结得以疏解,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让他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季望泫笑眯眯地望着他,在他换好药、要下床去的时候叫住他:“铃儿,入了长宁城,不见二一踪迹了。” 燕翎微愣,收拾好药膏往旁边台子上一放,心想主子想起他来做什么?回说:“想来其主亦在城中,可否需要铃探查?” 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坠入季望泫藏着几分揶揄的眼波,当即跪了下去:“……主人还未罚过。” “奴领罚。” 季望泫笑得更开:“云七,取柄鞭来。” “过来。”邀他上了榻,季望泫将他衣袋一解,又将三颗“安”在他身上的银铃“唤活”,要他转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受的杖,在背部,横七竖八地浮起几道青,倒是不重,像是威慑。 季望泫的手掌轻轻覆上去,他手冷,也不见他有半分颤抖和退避:“先前,在宫中,如何受罚的?” 散落的发丝垂到胸前,有意无意划过裸露的皮肤,无端勾得燕翎心浮气躁。 又因为是背对着,燕翎想也没怎么想便脱口而出:“护主不利么,要挨上百鞭沾盐水的荆条,抽得皮开肉绽,双手更是要被打废,连几日不能触物,吃东西只能用嘴咬,七日过后再去‘沐春风’里一泡,新的血肉便长出来了,方可继续卖命。” “……”季望泫看着他光洁的背,心绪复杂。 也许是涉及到内心深处最黑暗也最恐惧的一角,燕翎无意识打了个极轻的寒颤,对他越发地渴望:“主人快罚我吧。” 不该让他回忆起这些。季望泫反思着,遏制住对他经历的好奇与探究:“好,那你面向我,手并拢举起来。” 能看见他,燕翎就开心了。迅速转了身,脊背挺得直,献出自己的双手。 “真是,知道痛还不知道躲着,这么自觉做什么?” 他指的是在伏龙殿受罚,燕翎听懂了,不屑地挑了挑眉头:“铃不怕他们。” “要不是……他,总拿不让出宫来威胁我,我才不怕。” 眼前是鲜活的“小燕儿”,季望泫凝固的笑意再度绽放,宛如耀眼的春花:“怕我?” “……”燕翎语塞了一瞬,想了想,头脑里浮现自己被按着打屁股的画面,羞红了脸,“……嗯,一点点。” 季望泫取来云杉送来的纯黑小鞭,现在他手掌心点了点,正色道:“罚你不守规矩,恣意伤人,可认?” “奴认。”燕翎虔诚仰望他。 细鞭子打在手上只是微微发痛,这哪是雷霆之威,分明是靡靡细雨。 只会给他带来被管教、被精心雕琢的心安。 这是一种向上的力量,是他的主子约束他的行为、教他处事,希望他变好。 然而……燕翎漆黑瞳孔深处有一丝不被察觉的阴暗,什么杂碎也值得让主子废心力?他下回见了二一,就该把他捅死。 季望泫了解身边每一个人的秉性,诚心与否,一看便知。他不动声色,先给他的手掌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鞭子停了,燕翎只觉得手心发热,不痛不痒,还疑惑眨了一下眼──这就结束了? “留一盏灯,床幔拢过来。”季望泫放下鞭子,语调平平。 燕翎隔空弹灭油灯,留下最近的一盏,跪坐着移动,身上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靠近些。” 再近就要触碰到主子了。燕翎仔细他的腿,收着膝盖跪在他眼前。 季望泫的手向下,拂过他的伤处,引得他猛然一颤。 “手,过来,两只,”他命令道,“贴上。” “!!!” “嗡”的一声,有什么在无形中炸开,燕翎迟钝地移动着,将双手送到他手掌心,本就发热的手心更像是着了一团火。 “……”燕翎难堪至极,整个脸都发了红,双手被季望泫按着,僵硬得如同石化。 “手握住。”季望泫声音沉,尾音里又透着些捉弄人的笑意,“今夜之罚,待你自己表现得好了,才算数。” “我错了……” ……不杀二一了,再也不动手了……让他苟活好了…… 【📢作者有话说】 麻了,改了个错别字进高审了。。。
第95章 好好清算 一片狼藉。好在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上衣垫住, 不至于让浑身粘稠沾在床榻上。 燕翎急急喘息着,羞耻得眼眶发红,不敢低头看上一眼。 “还犯吗?”季望泫温柔地撩起他散落的发丝, 定定望着他。 他摇头, 声音发哑:“不犯了。” 季望泫在他额上落下轻柔一吻:“去清理,回来与我共寝。” 燕翎逃也似的下了榻,把衣物、连同那枚“飞出来”的铃铛糊作一团, 光着上身要往外跑。 “天冷, 披上我的外衣。” 一点也不冷……他快要烧起来了。燕翎听话停住, 在侧面要取他的大氅。 可是!手掌都是黏腻的, 怎么可能碰主子的东西。他艰难用手肘夹了起来, 往头上胡乱一盖,小跑着出去了。 一炷香后, 他带着满身皂角香回来,上了榻,谨慎缩在一角。 “我说错了, 主人,”燕翎已经无法直视自己的双手了, “怕您, 相当怕……” 季望泫低笑,将他拢入怀,更是与他十指相扣:“嗯,怕我, 也爱我。” 手中的火焰总算是冷下去了,砰砰直跳的心也冷静下来。燕翎久违感觉到沉甸甸的幸福感。 如此, 一夜安眠。 …… 隔日, 刚用完早膳, 鹭沅捧着连夜制好的药上来,叫了一声:“主子。” 今个是个大晴天,太子殿要比明镜台宽敞上许多,此时也是亮堂堂的。 季望泫眸中带笑,招手把燕翎唤过来:“喝药。” 事已至此,燕翎也不磨叽,双手接过,仰头饮尽,向季望泫大拜:“晏凛的命是主人给的,此后誓死相随,愿为主人赴汤蹈火。” 寒风晃动着微敞着的窗,发出点点磕碰的声响。 季望泫扶他起身,勾勒出极度宁静的淡笑:“不,晏凛,铃儿的身份作废,你自由了。” “……”燕翎惊异抬头,从他波澜不惊的深色眼眸中,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 是了,当日是他亲口说要走,即便事出有因,说出来的话、也再收不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鞠一躬:“好,晏凛谢过先生爱护栽培之恩。” 鹭沅惊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还以为自己熬得恍惚了:“……?” “不是……”眼见燕翎转身要走了,什么礼数周到通通顾不上了,鹭沅蹿出去攥住他,“说走就走?你要去哪?” “燕翎!你、你──”鹭沅痛恨此时雀音不在,不能破口大骂,“你怎么能这样呢?主子心软,你求上一求……” “重上云水观。”燕翎站定,头也不回,坦荡道,“再入引墨阁,几月后,再做燕九。” 他已经想清楚了,求来的奴仆身份做不得数,连挡在主子身前都做不到。他要做云水卫,要做燕九,用此生来守护他的主。 鹭沅哑然,猛然回头── 季望泫早知如此,目光淡淡然:“想清楚了?” “是,晏凛所求,是以身为刃,护主周全。此身不死,此念不绝。” 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好,那我便为你破一次规矩,”他身后便是光芒,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照得发亮,季望泫敛了笑,“你去找雀八过招,不许提此事。赢过他,我便允你归队,不必重回引墨阁再走来时路。” 燕翎匆忙转身,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是!属下……我,这便去了,多谢先生。” “……” 鹭沅看着他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想,这个条件,还不如从引墨阁杀出来来得快。 雀八何许人也?心气比天高,十八般武艺样样要拿第一,又怎么会在寻常比试中输给旁人? 要不偷偷告诉他……正琢磨着,忽然察觉到一道冷光。鹭沅跟季望泫看了个对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雀八若知,我先将你逐出云水卫。”季望泫眼中带笑,唇边笑意却若有若无,看得鹭沅心惊,“鹭十一,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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