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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说?” 雀音一手撑伞,一手推着他前进,将他的身躯完完全全罩住,自己却有一半在雪里:“主子,燕小九要和我打到什么时候?” 他哭丧着脸:“有完没完了呀?便是在云水观,训练强度都没有这么高!有啥事,您应了他行不行?” 季望泫看着漫天的飞雪,顿了一会,笑了:“你看出来他有所图?” “主子,我只是不爱动脑,不是傻子。”雀音愤愤然,“他燕九何时这么好强了,非要赢我不可?” “那你怎么不让他赢。” 雀音来劲了:“这是尊严啊!尊严!我要是赢不了云水其余十一卫,槐姐哪能让我这样偷懒……” 季望泫算着日子,语调平平:“正因如此,历练他,也历练你。” “……”雀音梗住了,绞尽脑汁找了个由头,试探道,“总不会是打过我,他才能留下吧?不然怎么这么锲而不舍。” “是。” 一片飞雪正正好好落在雀音眼睫之上,迷了他的视线。 “哈?”他脚步一顿,震惊地张开了嘴,想说什么又想不起来…… 昔日燕翎刚出引墨阁,主子派他去应战,稍有不察,差点被燕翎摆了一道,他也因此被罚跪了一下午。 这是什么孽缘? 雀音进一步追问:“打过我,才能……重回云水卫?” “是。”季望泫再次回答,“云水卫的身份,是他剥去的。岂能轻易来去?我若一句话让他回来,难以服众。” “可是,”走到避开风口的地方,雀音撑着伞的手不动,转了一圈到他跟前,半跪下来,“您告诉我了,我放水怎么办……” 季望泫淡笑着与他对视:“你可知,为何是你?” “因为他打不过我?” “是也不是,”他的眼眸是少年人特有的纯净,像一条生机勃勃的河流,“因为你雀音是我最强战力,我把最后的确认权、把关权交给你。你不认可的人,无论如何都入不了云水卫。” “倘若还有不服者、妄为者,问过你手下寒霜剑。” 是了,不是谁都能入云水卫的。要不是对手是燕翎──雀音与他有一定的感情基础,在第一次对决中雀音就会把对方打得退避三舍、不敢再来。 一边痞里痞气地怒骂一句:“什么货色也来挑衅?多余小爷出手。” 雀音眨了眨眼,心中凝练出坚定的力量:“我懂了。所以主子,我能放燕小九的水吗……?” “随心而动,我不干涉。你心中自有答案。” 他苦恼地皱了皱眉头,北风转大,他起身走回到季望泫身后,加快步伐护送他回宫。 雀音是一把好用的宝剑,永远冲锋在前,指哪打哪。些许莽撞,却浑身轻盈,不必带有任何顾虑。而今,决定权竟落到了他的手里。 明祺宫亮起了暖黄色的光芒,厨房飘出诱人的饭菜香。走过去的时候,雀音看了一眼里头的白色身影。 怎样去评判一个人,配不配站在一个位置呢? 在燕翎要离开云水卫之前,雀音是认可他的,甚至有些小小的崇拜。 后来得知他执意要走,丝毫不顾主仆之情谊,亦不把他们之间的友情放在眼里,雀音震惊之余,气得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是为何、图啥。 后半夜他想开了,走便走,反正主子身边有他,他永远不会离开,云水卫少了谁都行。他也不需要不坚定的伙伴! 雀音有私心,他小肚鸡肠,不似主子宽宏大量。 他见不得主子难过受苦,见不得有人辜负主子冰清玉洁的心,即便是燕翎,也不可以。 飘出来热气腾腾的鲜香中透着一丝细腻的甜,雀音仔细一闻──那是雪梨汤的清香。 咕嘟咕嘟……
第98章 不该如此 追问过后, 雀音在对局中打得更凶了。 起初燕翎还能堪堪接下百余招,他气场全开之后,竟连五十招都接不过。 年少轻狂的雀音, 锋芒毕露时, 有着天下无敌的气魄。 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让人根本看不到赢的希望。 然而燕翎从不说什么。他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失败,默默退到角落, 自己练上百遍、千遍。 雀音心中有怨, 他知道。 他在雪中挥剑, 练到全身衣物被汗水浸透, 身体不堪重负地抗议, 累极了才半跪到地上,狠狠喘息。 冷空气灌入胸腔, 让他无比的清醒。 有时候鹭沅路过,看他们打上一阵子,忍不住悄悄挎过雀音的肩头, 把他往外面拐,一边说:“干啥啊小八, 要打这么狠吗?” 雀音也打累了, 瞄他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鹭沅一退再退,“我不知道,别乱说。” “你们一个个都是善人,”雀音抹了抹额头的汗, “我不是。” 说着说着便走远了。 末了,燕翎收好剑, 换上新的便服, 踏进厨房。 日日如此, 循环往复。 …… 天大寒。雪越积越重,季望泫大病了一场。 鹭沅寸步不离伺候左右,燕翎心疼不已,却帮不上什么忙。 季望泫浑身发热,骨头缝里却渗着寒,头脑昏沉得抬不起胳膊。然而他几日前答应了户部刘大人,要理一套资料送过去。 于是他唤来雀音,想了想,又叫了在床尾守候的燕翎,吩咐说:“你二人同去西六宫后的‘藏卷阁’,第三排东侧柜顶,取一册古旧舆图。勿留痕迹,速去速回。” 二人领命,雀音大步就要迈出去,在门口被燕翎抓住了衣摆:“换身低调素净的衣裳。” 在明祺宫不穿玄金衣,但衣服也是季望泫吩咐定制好的。墨灰色,布料好、成色佳,一看就不是凡品。 有理。雀音认可了他说的,点点头,先回住所换衣物。 燕翎换了身粗布麻衣,谨慎地拿来了易容的物件,敲响雀音的屋门。 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任务,用得着这样?雀音琢磨着,却也没有说什么。 一番整理,终于是一前一后跃出明祺宫。燕翎在前,带着他往西六宫去。 藏卷阁位处深宫,由五六名宫人看管。其中不少残书古籍,若是走正规流程,少不了层层审批登记。 三年前的记忆尚在眼前,燕翎对这地儿熟。 只不过在风雪中藏匿行迹不易,又是白日,还得处处小心,防止节外生枝。 瞄准空档,燕翎引着雀音潜入,迅速找到对应的书架,偷梁换柱。 末了,他示意雀音先行,他来善后。 顺利得好像只是出来遛弯。雀音将物件揣在怀中,心想这深宫大院也无甚可怖嘛,迅速原路返回。 飞雪直往人颈间钻,空气里尽是寒冷的味道。 燕翎一路遮掩脚印,忽然听见远处细碎的脚步声,他猛然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迎面来了一行人,中间簇着一台轿子,雀音满不在乎,对自己的功力十分自信,料想普通人无法听到动静,避也不避,暗中与他们交汇而过。 “何人?!” 哪想暗处竟有高手,能分辨出他藏在落雪声中的脚步声! 雀音心道不好,藏于宫墙另一侧,灰色的衣袍融入雪中。 “有刺客,护驾!” 皇后的仪仗队停了下来,护卫围满了銮驾,为首两个宦官听了指引,向着雀音的藏身处来── 此时燕翎已经到了,他步履匆匆,自另一端拐角跑出,在距离皇后凤驾数丈外跪倒在地,伏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无比惶恐:“奴才死罪!惊扰皇后娘娘凤驾!” “你这粗人,还不快出来给皇后娘娘请罪!” 听到他的声音,雀音不解却听话,灰溜溜地从墙后跳了出来,极不情愿地跪到他身侧。 一只手撩开紫红色的凤纹车帘,车窗后是皇后的半边脸。她杏眼含威,目光往地面轻轻一扫:“尔等何人?” “回娘娘,奴才是锦衣卫‘看官’,”燕翎额头触地,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带新来的候选人去锦衣卫报到,不想这厮心浮气躁走错了路,冲撞凤驾,奴才罪该万死!” 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质问道:“见了凤驾不知退避,皇后娘娘的凤仪也是你能冲撞的?” 雀音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教训?当即顶了一句:“这条路只你能走,旁人不行?” 前头两个魁梧侍卫不知听了瞿婉兰什么吩咐,冲着雀音便来,甚至拔出了腰间佩剑。 谁怕谁!雀音取剑要应战,忽而被一只手死死摁住。 宫内亮剑是死罪。燕翎大力将他摁倒,雪水浸湿裤腿,刺得人发颤:“娘娘大人有大量,这厮还需岁刑大人亲自过目,求娘娘饶过奴才这一命。” 最终那两人停在他们身前,收了刀,问:“你自称锦衣卫,可有令牌?” 自是早有准备,燕翎将锦衣卫的牙牌递上,讨好道:“待见过锦衣卫诸位大人,奴才必定好好惩处……” “惊扰了本宫,三两句话便想脱身?”自家侍卫回身点头,看来令牌不假。瞿婉兰拢了拢手中暖炉,示意宫女将帘子关上,“你二人各领廷杖二十。就在此地,立刻执行。” 锦衣卫是皇帝的人,她不好过多干预。不过廷杖么,总是能罚的。 凭什么!?雀音还要再反抗,一下被雪糊了口鼻,没说出话来。 一没伤人,二没坏事,路过而已,凭什么罚他? 燕翎反应迅速,再次叩首:“谢娘娘恩典。只是……此事主因在奴才导引不力,规劝不及。奴才恳请,允奴才代他受过,领双倍之数。他……毕竟不曾挂职,粗人不知礼,恐再污娘娘清目。” 此言一出,雀音震惊地顿住,一时忘了反抗。 远处传来一声轻铃般的笑声,不知她想起了谁,语气里带着倨傲的笑意:“蚍蜉撼树,胜似故人。准了。” 下一瞬,燕翎就被拖了下去,被人野蛮地掀开上衣,扒开里裤。 沉重的廷杖落在脊背、腿股上,一下,又一下。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日,云水观,被罚廷杖,槐姐勒令他褪衣,他是半点也没有犹豫──原来是因为,他早受过了呀! 万千难堪、不解、愤怒涌上心头,倒像一只无形之手,扼住雀音的喉咙。 他微微仰头,看着燕翎那原本不算宽阔的背脊在杖下迅速红肿破裂。那双冷若冰霜、死寂无波的眼眸里却无声翻涌着坚定的光芒。 那是晏凛八年宫廷生涯,卑躬屈膝、做人鹰犬,所磨砺出的、他完全陌生、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硬的东西。 一种被灼烫般的羞惭将他完完全全笼罩住了。 四十下沉闷的声响让他彻底冷静下来,也彻底认清了眼前──是皇宫,不是自由自在的云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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