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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那双惯于舞刀弄枪的手,也终于颤抖起来。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他惹的祸,怎能让燕翎来偿? 四十杖毕,冷汗浸湿了燕翎的鬓发。 他面色惨白挣扎着爬起来,向皇后行礼谢恩,然后对雀音低声道:“走。” 回东宫的路,此时显得漫长无比。燕翎咬牙支撑着,血珠淌了一路。雀音沉默地跟在他半步之后,几次伸出手,却又僵住。 “你先行,”燕翎吸了几口凉气,“复命重要。” “……好。” 燕翎孤身一人走在小道上,思绪随着痛感起伏。 这是他习惯过的日子,换了云水卫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适应宫中的规矩严明、不讲道理。 所以,他要回去。要做季望泫最趁手的刀,让他即便是在宫里,也不至于被束缚手脚。 …… 明祺宫,高热不退的季望泫听了他的汇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雀音说得眼眶泛起了红,一再请求季望泫罚他,四十也好、八十也罢,他一并领过,绝无怨言。 “知道了……咳咳,”他坐起身,接过他带回来的东西,闷咳了好几声,“明日起,你、十、十一,十二,都去三更那儿学规矩,五日内学成,到我这背过。” “你若心中有愧,便跪足时间反省清楚,下去吧。” 燕翎一瘸一拐走进来,听说季望泫在等他,忙下去洗干净血迹和寒气,换了一身新衣服进去。 “主子。”入了屋,看见季望泫毫无血色的唇,“您怎的起来了?要好生休息。” 季望泫无力维持笑意,见他没有任何要诉苦的意思,甚至还有意控制了步伐,让人看不出来他方才经受过什么。 这人,若不是雀音先开口,他便不打算说么? 他勾手让燕翎过来。 燕翎只以为雀音是个怕罚的,不会主动提起此事,便没有多想,若无其事地缓步走过去,跪到他的轮椅前。 季望泫仍然伸着手。燕翎不解,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他的,想了想,掏出了袖子里藏着的锦衣卫令牌,交到他手中。 不等他问,便主动交代了:“回宫那日,岁刑大人给的。” 锦衣卫──可太适合背黑锅了。有了这层身份,燕翎在皇宫中的走动也就有了保障。 季望泫不接,反握住他的手。 凉的。像跪在雪地里,沾染上的一身冰晶。燕翎抬头看他。
第99章 名正言顺 “阿凛, ”身体不适,季望泫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像是被冻结了的溪水, 阻塞不前, 没有生机,“你可以做得不那么好,把麻烦交给我。” 燕翎摇头, 这下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浅浅笑起来:“为主分忧是分内之事, 如若做不到为您打算, 不配与您同行。” “我心疼, ”季望泫俯身凑近他,压低声音, “怎么办呢?阿翎。” 暖的。冰晶化开,成了一团袅袅热气。 “小伤,”燕翎往他腿边靠了靠, “您若是准我用‘沐春风’,三五日便好了。” “好了我便可继续找雀八比试, 早点回到您的身边。” 季望泫又咳了起来, 手无力垂落:“不准。趴到榻上去,我给你上药。” 燕翎这时不依了,站起来,试探着要把季望泫抱起来, 见他不反抗,便轻巧将他放到床榻上:“我找鹭十一代劳, 不麻烦您。” 拢好被子, 燕翎又轻声安抚了一句:“属下……我皮糙肉厚, 不碍事的。” 挨板子可谓是家常便饭,燕翎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平静地接受了世间一切生存法则,就这么顽强地、坚韧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鹭沅适时踏了进来,端着新熬好的药,苦味弥漫。 季望泫接过,喝尽了,也不再勉强,吩咐说:“十一,拿药。” 鹭沅在外头便听了雀音汇报的原委,暗自为燕翎揪心。得了令,立即取来金创药,引着他来另一头。 凭心而论,燕翎一片赤忱之心,既可以身为刃,以一当百,又可放下身段、为奴为婢,忍辱负重、卑躬屈膝。 对季望泫堪称痴情。这是在保护的层面又进了一步──他愿意为主付出一切,且无欲无求。 云水卫做不到。 如此拳拳之心,本不需要任何检测和鉴定。 而他知礼、懂规矩,愿意接受一切审阅。槐姐的严厉、引墨阁的“问心”、皇帝的恐吓、哪怕是比他年纪小的雀音……他通通接受了。 只为名正言顺地站在季望泫身边。 鹭沅敬佩他。 “十一,”上完药,要走的时候,燕翎叫住他,“替我转告小八,无需自责,本不是什么大事。” “事发突然。并非他不如我,只不过是我比他多了几年经验,知道如何应对而已。” “我知他心气,断不会让自由的雀鸟在宫廷折腰。我却无所谓。” 言罢,他站起来,表情寡淡,依然是如霜雪般冷硬:“更无需因此优待我。” “小九。”鹭沅定定地看着他,“云九之位,舍你其谁?谁来,我都不认。” “云九”这两个字让燕翎雀跃了一瞬,他点点头,示意他自己要进去了。 他本是寒霜,是冬日里的一捧雪,独来独往,眼中纯粹,却没有众生。 只是每每望向季望泫之时,瞳孔中倒映出季望泫眼中的众生。 那么他也爱护,敛锋芒、收爪牙,化心中坚冰为春流,学着季望泫的样子,福泽众生。 亲眼见证之下,没有人可以不为这份感情而动容。 季望泫呼唤他:“到我身边来。” 燕翎开心地爬上榻,近日季望泫病重,怕传染,都没让他近身。 他趴着,钻进并不温暖的被窝里,紧紧贴着床榻,不留一丝缝隙。 “小九呀……”季望泫闭着眼,挽住他的手,呢喃道,“不怨我么?” 季望泫其人,行得正坐得直,瘦削的肩膀上压着常人无法忍受的重任,做出的决定,再苦再难也不会彰显分毫,心如磐石。 受怎样的刑罚,燕翎都一声不吭,唯独听他一句话,便鼻尖泛酸。 如若他的存在,会让季望泫动摇、怀疑自己的决定,那他,不如不在。 他垂下头,克制地呼吸着,沉默一会儿,才说:“不。” “不会怨您。” 他想起来,季望泫曾说过“如果不确信,你随时可以向我讨要‘证明’”。 那么,他也要给主子坚定的答案。 “您永远不会错,”思绪安定,那丁点儿的委屈也被压了回去,燕翎与他十指交握,“晏凛努力,早日回来为您分忧。” 季望泫乏力,挨着他,竟很快入了睡。 自回宫便连轴转,日夜不停息,如若不是这场大病,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休息。 听着清浅的呼吸声,燕翎侧头望向季望泫的面庞。 这是“谢鉴秋”的面容,也是季望泫原本的模样。 他睡着时没有笑意,甚至眉头微微蹙着,莫名透出几分沧桑与沉重。 一个人,撑起两重身份,担着两头的血债,要有一颗多么坚定的心,才能够坚持走下去? 燕翎恨不得对他再好、为他做更多,让他能够偶尔露出毫无负担的轻笑…… 惊风飘白日,光影驰西流。[1] …… 之后燕翎与季望泫一块养伤,季望泫风寒好了的时候,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再与雀音比试,便能看出他的扭捏来。 雀音愁得不想出门了。最喜欢热闹的少年人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燕翎。 跟他道歉,他也只有浅浅一句“无妨”,提着剑又上来。 心乱,剑也乱。雀音脚步虚浮,恨不得认输算了。 可这人偏偏还不让他认输!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对局中,感受到燕翎的进步的同时,雀音也感受到自己武艺的精进。 ……按这样的局势,燕翎这辈子也打不过他。 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放水呢? 按部就班的日子流水一般的过,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大雪天,迎来了燕翎的生辰。 恰逢休沐,季望泫得了空,搂着他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对上一双明亮的眼。 光线在白雪映照下愈加敞亮,季望泫微微低头,在他额上落下轻盈一吻:“生辰快乐。” ……多久没有听过这四个字了? 燕翎对生辰的印象还停留在六岁那年,办了宴,刚过完没多久,一家人在回程遇见山匪,飞来的横祸将一个商贾之家冲得支离破碎。 至此,十四年里,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生辰”二字。 “我们小凛儿及冠了,”季望泫伸手捋着他鬓边碎发,“辛苦。” 这短短二十载,他一步步走来,可谓受尽苦楚。 却是没什么特别。比不上季望泫休沐这件事来得令人雀跃。 燕翎顺势在他手掌下蹭了蹭,道过谢,挪到榻边,就要下去:“主子,我要去做午膳了。” “我已安排好,”季望泫也坐起来,他的腿已经好全了,只是严冬里浑身关节都不太舒畅,行走起来像踩在刀尖上,所以还备着轮椅,“你去换身亮色衣裳,裁剪了那么多件,来来回回就穿这两身灰黑的。” “倒显得我亏待你。” 燕翎脚步一顿,惊喜地侧过头──主子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过玩笑话了。 光影里,他的面容是如此的鲜活啊。 季望泫本想自顾自起床,刚一侧身,就看见他痴痴的目光和浮光掠影般的笑意。 北方的寒冬,也没那么难熬。 “没有亏待我。”燕翎走回来,为他取来外衣,“主子莫要再着凉。” 光和影远去,季望泫心情好,淡笑挂在嘴边,起了身,下了榻,穿戴齐整,吩咐三更把餐食端上来。 二人各自洗漱完毕,燕翎回来时望见季望泫站在窗前,透过纯白的窗户纸看外头的飞雪。 他身姿笔挺,清雅隽秀,亭亭如建兰。 只一瞬的惊艳,而后燕翎痛心地想,这样一副遗世独立的君子骨下,忍受的又是何等苦楚? 他快步走过去:“主子身子不好,便不要多走动了罢?” 季望泫回头,只见到他红纹黑袍的晃动,就已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哪这么娇气,”季望泫失笑,任由着他去,“越发无礼了。” “……”是的,作为下属不敢做的事情,他做了。燕翎心虚地移开目光,将他放到椅上,又有模有样行了个礼,彰显自己的“有礼”。 季望泫又笑,不计较这些个微末小事:“快吃,给你准备的长寿面。” “愿我的阿凛,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燕翎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季望泫和润如春流的目光中,把那碗鲜香的面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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