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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燕翎对战是最舒服的。他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不放水、也不刻意挑衅, 平和得宛如一条奔流的江水。 简单示意后, 燕翎挥拳攻了上去。 一攻一守, 进退有度。 晴空下,两道身影几度交缠,又迅速分开,步伐轻盈转化,扬起地上的积雪。 燕翎所学体术,多为宫廷里修得。是迅速取人性命之法,招招阴狠,擅长一击致命。虽然后来入云水观,又修炼了两年有余,招式中的狠毒有所柔化,但根植的戾气难改,仍然凶猛。 而雀音自小学武,造诣极高。少时在云水观,承百家之师,更是受过乔霜月的亲自教导,一招一式中都带有凛然正气。 他学得杂。应对燕翎的狠厉拳法,使的是以柔化刚的太极,四两拨千斤,片叶不沾身。 两人之间的猎猎拳风竟也不弱于夹杂着雪粒的习习冷风。 雀音简直就是一本活的武林秘籍,燕翎每与他交手,都会有新的体会。 燕翎的眼中迸发出星火,专心于手上的攻势,多次击不中也从不气馁。 两人对打得酣畅淋漓,全然忘却了五十招的限制,一不留神酣战至汗水浸透衣裳,被正午的阳光刺到了眼睛。 一个侧身出拳的功夫,燕翎瞥见裹着狐裘的季望泫,正倚在正厅的门前。 他将这一套连招打完,退后三步,向雀音抱拳。 “主子何时归来了,”他微微喘着气,从擂台下来,站在台阶下仰望他的主,“属下炖了补汤,开膳否?” “精彩。”季望泫看了对局全程,竟也隐隐有些热血沸腾,“午膳不急,稍后。” 言罢,他跨下台阶,一步步走到雀音面前。 雀音:? 季望泫一手解了披风,甩至燕翎怀中,稍微活动了筋骨,对呆愣的雀音说:“我同你来一把。” “……”雀音苦着脸直接跪了。 “作何?”袖中白弦顿出,架住雀音不许他跪,“少时压着我打,耀武扬威、恨不得传得天下皆知的,不是你雀音?” 年少轻狂,童言无忌!做不得数的!雀音几乎想咆哮了。 然而他张了张嘴,无声做了个口型:我认输。 “不允。”季望泫全当没看见,“起来,应战。” 燕翎双手接着狐裘,走到了台侧──绝佳的观赛位。 明祺宫大门紧闭,看热闹的鸦回与云杉在靠门的位置磕上了瓜子。院里零零散散几个侍从也被三更和半盏打发到后山去除草,两个人则在小厨房里,借着窗口望一望殿下的英姿。 鹭沅在遥远的角落煎药,远离纷争。 箭已在弦上,由不得雀音不从。 他只得全神贯注,直起身运势。 苍天可鉴,虽然他少不更事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竟欺负到少宫主头上去了,但他也仅仅赢了那一回而已! 一战过后,还没得瑟出一个月,再对战时,被季望泫利用地形、天时使出的连环计算计得节节溃败。 后来雀音见过季望泫舞剑。虽是把没有分量的木剑,他却招招式式柔中带刚、进退有度,比起寒霜剑,飒爽中夹杂了些许柔情。 寒霜剑法正如其名,锋利而浩荡。季望泫所学照雪剑法,轻盈却坚韧。两者同宗同源,分不出上下。 昔日乔霜月亦清浅叹息,言望泫之剑,实在可惜。 后来雀音也渐渐了解到,倘若不是他主子一身经脉具损,骨骼受创,他的寒霜剑,未必能占上风。 因此,他也越发佩服季望泫,再没有了要与他比试的心思。 思绪飘荡了那么一圈,白弦骤然破空而来。雀音仰身避过,差点肩胛骨被串个对穿。 主子的弦,刚柔并济,相当难缠。 手中有武器还能挡一挡,两手空空那是抓也抓不住,挡也挡不掉,只能闪身退避。 然而季望泫只用了那么一下,威慑过后,白弦收回,以拳相对。 “哎哟,这显得我不道德。”鸦回拍了拍鸣鸾刀柄,自我调侃了一句。 云杉往他长刀上睨了一眼,心想除在主子跟前,你鸦四何时道德过? 他眼波一转,落到台侧的燕翎身上。回想起昔日云槐训斥燕翎不曾融入云水卫,这小子发了疯的勤恳,一一找人过招,找到鸦回头上,被这位没正形的前辈戏弄得一身好好的玄金衣到处是破口,冷风灌进来,裸露出一大片胸口──相当屈辱。 即便如此,燕翎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抱拳行礼说“多谢指教”。后来还是云槿发现了在房间里默默学缝衣服的燕翎,把鸦回拎过来,要他跪地上帮人把衣服补好。 鸦回哪会针线活?好说歹说,说服了云槿,把破损的玄金衣带走,休假时回到白雪城的温柔乡,又是负荆请罪又是跪珠玉的,求黎悦帮他补衣裳。 还得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儿,人美心善。 云杉意味深长看着燕翎的同时,燕翎正全神贯注地看向台上。 季望泫的攻势不算凌厉,在场都是熟悉他的人,明显可以看出拳法、腿法之中,少了气力。 即便是挨上一脚也不痛不痒。 雀音越打越是心惊。月圆前夜,主子正处于极度虚弱之时,腿上又有旧疾…… 思维发散之时,前胸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这一脚威力大,雀音几乎是没设防,一下被踹得退后几步。 “专心。”季望泫语气不悦,已带上了严厉。 ……雀音有苦说不出。忧心季望泫的伤势,根本放不开。 他一味地躲避,不敢多用一分力气,季望泫打得也没意思。那点热血,在冷风中凉透了。 季望泫不动了,雀音更是没有动作。他往台下一瞥──鸦回和云杉溜得一个比一个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鹭沅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过来,一眼看见自家主子在外头吹冷风,在原地愣了一瞬。 如此打量一圈下来,竟只剩燕翎端正地站在原地。 “雀八下去,跪下反省。燕九上来。” 雀音如释重负,半点骨气也没有,退出战局,找了个开阔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燕翎略有犹豫,将手中温暖的狐裘搭在路过的鹭沅肩上。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鹭沅惊呼道:“主子!您可不兴动用功力啊──” “我有数。”寒风掀起他的发丝,等待的这几息,浮起的微末少年心气也沉了下去,再不可寻,季望泫忽而轻叹一声,正要说“罢了”,燕翎落在了他的身前。 燕翎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略一抱拳,左足踏地,惊起一圈细小的雪雾,右拳直取中宫。 拳风荡起季望泫的鬓发和衣角,阳光穿过,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他不接这招,身形如风中弱柳般一折,左手轻抬,直拂燕翎肘侧穴位。 燕翎迅速反应,变拳为掌,斜劈而下。 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季望泫右手并指如剑,点向他肋下。 那只手——修长、苍白,手背青筋尽显。 燕翎下意识沉肩坠肘,以臂为盾硬挡—— 撞击声惊落枯枝上的积雪,季望泫退后半步,身躯明显感受到沉重,眼底的光却愈发明亮。 再来!这回燕翎先攻,拳脚挟着裂石之力迅猛而去。 季望泫的身影在狂澜般的攻势中飘摇不定,看似乱无章法,实则始终守着自己的阵地。步法腾挪间,借着燕翎的力道周旋,时而一指点出,时而袖袍一卷,将刚猛拳劲引偏。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快速交错、分离、又纠缠。 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季望泫鬼魅般的身法竟没让燕翎占到半分便宜。他核心力量稳重如泰山,每每看似有破绽,却是诱敌深入的智计,几番借力打力,不至于消耗太多。 打斗间寒冷的雪气也变得火热,真气流转、畅通至四肢百骸,季望泫久违地感受到了热。 燕翎未出杀招,因而不见险恶。以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本领与他硬斗。 百招已过!季望泫的呼吸渐重,他适可而止,拍出去的一掌倾斜至空中,劲力化开。 见他收劲,燕翎伸出去的手最终也只是在他衣侧轻轻一触,像一片轻软的叶。 两人错身而立,季望泫酣畅地吐出一口长气,末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燕翎从这笑中听出几分悲凉。他取回狐裘,跪地仰头,为他系上。 季望泫退回来,垂眼瞥了一眼毫无反省姿态,只巴巴望着他的雀音。 “你们继续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鸦哥比武时:[狗头叼玫瑰][哈哈大笑][哦哦哦] 被逼着缝衣服时:[咬手绢][抱大腿]悦儿救我
第103章 物是人非 季望泫进了屋, 鹭沅跟进去了,燕翎还在寒风中静站许久。 他与站起身来的雀音面面相觑。 打了一轮,又轮到鸩十了。他略有疑惑地走进来, 加入面面相觑的行列。 雀音想说什么, 张了嘴,又想起不能说话,最终耷拉着脑袋, 战意全无, 敷衍着摆手, 让鸩十开始。 “怎么, 我来?”鸦回这会又出现了。 我剑呢!我寒霜剑!雀音横眉怒目, 等今日过了,定要教教他四哥如何尊重人。 燕翎静默站了一会, 跟回屋里去。 打斗一番,倒觉得浑身筋骨都顺畅了。季望泫喝完药,心情尚佳, 由着鹭沅给他把脉。 “千万别风寒了,”鹭沅絮絮叨叨地, “属下再去熬帖药, 及时预防。” “哪有这么弱。”季望泫轻笑一声,见燕翎过来了,“传膳吧小九。” 燕翎再次回头折返。 今日值班的是云杉,他隐在暗中, 柔和地看着季望泫的动向。 …… * 燕九既然归位了,自然是任凭季望泫差遣。他不仅学过治国经纶, 而且熟悉朝堂布局、了解帝王心术, 再趁手不过。 寒冬腊月, 他乐得替季望泫外出办事,好让季望泫不必亲力亲为。 他是十一月十五被派出来的,错过了主子毒发夜晚不说,至今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 季望泫命他来渝北城,找一旧人。他甫一入城便遭遇了无休止的截杀,寻人的任务迟迟无法推进。 重回旧地,只余腐朽。 倘若不是遇见了季望泫,这儿会是他的死地。 他替季望泫查旧案、在沉重的黑暗中寻找蛛丝马迹,试图掀开往事的一角……然而常常功败垂成,又屡入杀局。 暗中的势力在阻止他的前进。 杀人么,老本行了。这夜燕翎从围杀中脱身,匕首上沾满了鲜血,他脚步蹲在一处隐秘角落,拿怀中的帕子擦了又擦。 肩头的伤口涓涓冒着血,匕身上倒映出自己一双阴沉的眼。 这刀是临行前主子送的,看似平平无奇,毫无装饰,实则削铁如泥,颇为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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