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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他不挑的。锦衣卫所学,石块、树枝,乃至徒手,皆可取人性命。 只不过主子给的,不一样就是了。他要千般万般地爱护。 燕翎半分留恋也无,把刀一一擦干净了,这才起身,清理了满地尸体,隐入夜色中。 为何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主子身边有鬼、还是──有人早知道主子会来这查十年前失败的惠民策?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既然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那么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恐怕连幕后之人,也没找到主子要找的人。 燕翎回到栖身的偏院客栈,脱下贴身的夜行衣,撕下破布条,粗略地往伤口上一捆。 末了,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在几个点上圈画了一番。 临睡前,他看了看枕下藏着的青琅双剑,剑鞘精巧,隐隐有层暗光。 他无声勾了勾嘴角,杀这些人,还不配脏了他的剑。 …… 十二月初,渝北凶杀案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季望泫提早收到消息,在明祺宫案前枯坐,思量片刻,将信纸置于火舌之上。 他前脚刚派燕翎去渝北查事,后脚便命案频出,甚至有流言直接指出凶手疑似擅用双手剑,就差直接把燕翎的大名写上去了。 幕后之人对他、乃至对他身边的人十分熟悉。 倒是无妨。他相信燕翎的能力,这些个阴险技法,燕翎当然能看出来。 只是这小燕儿一离开他的视线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遍布在民间的霁月楼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传信传不过去,更是别指望他自己会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他太擅长单打独斗了,明知身上有危机,便不会暴露任何与季望泫的联系。 霁月楼无从接应,送来请罪信。季望泫也没什么办法,不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只是隐隐揪心。 除此之外,朝中还有另一件“大事”。 不知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太子昭明沉迷男色,夜夜与男倌同床共枕,更是下人在明祺宫宫墙外听见粗喘与呻吟,夜夜淫靡。 放屁!当日鹭沅随侍,简直要在心中破口大骂。季望泫日日忙到深夜,哪有功夫行那房事,再者就算燕翎在时偶尔有那么一两回,不是他鹭沅高看他,他压根没听燕翎吭过声。 连他们守夜的暗卫都听不到声儿,你这路过的下人长了千里耳不成? 季望泫自是严词反问,当即追究嚼舌根的下人,各罚了八十杖,把人打得半身不遂。 那之后,司礼监的人谄媚上言,说太子风华正茂,难免受人非议,不如纳了太子妃,好在宅内坐镇,风声自去。 这事传到皇后耳朵里,当即邀了名门女眷,设暖冬宴,实则为太子选妃。 不想季望泫以缠绵病榻为由,七日未出明祺宫,敬谢不敏。 即便如此,瞿婉兰还是派了母氏一族,待字闺中的小小姐秦晚棠,以探病之名,入了太子殿。 少时京城“四君子”名艳天下,少不了风流际会、花前月下。只是谢昭明勤于政事,沈居之出身寒门、又为人正直,不愿占别家小姐的便宜,两人通常是推脱不去的。便只有没个正形的季清微,与家世显赫,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下的尹春迟,充作代表,场场都去应承一二。 所以这位名义上的秦表妹,季望泫是认识的。 印象中秦晚棠爱美。那时在秦府聚会,这小姐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娃娃,调皮从后院跑出来,那真真是被百花迷了眼,撞到一枝独秀的尹今朝跟前,一口一个“漂亮哥哥”。 季玄笑弯了腰,取笑他尹大公子衣着华贵、天生丽质,以花来喻,合该是花王牡丹。 尹今朝当即踹他一脚,把娇滴滴的秦小姐送回屋。 回故土便是如此,曾经的那些风流美事,桩桩件件,随旧人、旧景而来,猝不及防,平添物是人非之无奈。 思绪被药香牵引着回笼。 季望泫确实是病着的。上回月圆夜过后,他的身子便一病不起了。 鹭沅焦急万分,怎么摸脉象都是像是寒香柔恶化。他十万火急地写信给宋青夷汇报,又配了好些对症的猛药。 真成了药罐子,季望泫都快尝不出味道来了。冬日总是这样,了无生机,也让人瞧不见希望。 京城严寒,又干燥,远没有云水观养人。本就是无解的毒,只不过娘亲为他受了一大半,让他不至于早夭。 要这么说,要不是有他,娘亲也不至于死。 也难怪谢承安掐算好日子急急逼他回宫,说不定,他活得还没有谢承安久。 鹭沅读懂了他眼中的死寂,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搭在他腕上的手不愿走,甚至还轻轻反握了一下。 “不,主子,师父说了能护您十年,绝对不会少,冬日难捱,您少操劳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鹭沅收起所有慌乱,规矩起身,把用品全都收拾好,将空碗端了出去。 季望泫声音微哑:“进来吧。” 秦晚棠此行也没有多情愿。姨姨非要她来,凤命难违,只得来走个过场。 她与这位太子哥哥本就素不相识,连面也没见过,家中父母竟筹谋着要将她撮合成太子妃? 她兴致不高,走进来,守着礼数,行了个礼,却是连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如此,好说。只要不是一腔痴情错付,于季望泫而言,都好应对。 他半靠床榻,率先与她攀谈:“晚棠妹妹,我曾听说过你与今朝的韵事。” 秦晚棠一时羞赧,挥了婢女出去:“年少无知,昭明哥哥竟还记得。” “如今不喜欢漂亮哥哥了?” 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秦晚棠见过几次皇帝,眼前这人,既无威压也不严肃,倒真像个大哥哥,让她觉得亲近。 “喜欢……”她小声道,不由得瞟了几眼他病殃殃的面庞,直言道,“小女喜欢文弱书生,昭明哥哥这样的、今朝哥哥那样的,晚棠都不喜欢。” 季望泫笑了起来:“我身子不好,无意娶妻,不知哪日病死了,倒留痴心人独守空房。只是朝中风言风语,委屈妹妹了。你可有喜欢之人?” “有。可那人与我处境过于悬殊,怕是等不到他娶我。我谁也没有说过,哥哥可要为我保守秘密。” 她懂得清退旁人,想来也是个聪明的。 再多也不愿说了,季望泫与她客套了几句,便着人送客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季望泫静坐,听屋外的风雪。 过了一会,他以暗号唤来值守的鸦回,一边下了榻,压下喉间咳意:“我要出去一趟,传信鸢六,‘此间’相见。” “主子,”鸦回取来大氅为他披上,不解道,“风雪大,召鸢六来不就是了?” 季望泫轻瞥他一眼,凉凉道:“槐姐不在,一个两个都没规矩了。” “……”不得过问主子决策。鸦回轻叹了口气,“好吧,鸦四知错。” “悄悄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今日,是“假太子”蒋玄的忌日。 【📢作者有话说】 小燕一离开季的视野就开始六亲不认了[狗头]收拾干净等罚吧[让我康康]
第104章 我属于他 蒋玄葬身火海, 尸骨无存。皇陵那头,只简单立了个衣冠冢。 真太子回朝,皇陵自是不可再待, 前些日子谢承安选了个黄道吉日, 将衣冠冢迁了出来,葬在宫外的一座山上。 季望泫事务繁忙,到现在还没有去看过。时至今日, 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指引他过去。 风雪压弯了树梢, 鸦回一路抱着季望泫上山。 这山名唤西岚, 季望泫先前同蒋玄来过。山高, 登顶后,向北可俯瞰长宁城全域, 向南,更是可以遥望故乡。 夜里寂静无声,只有鸦回刀上挑着盏长明灯, 散发着微光。 见着墓碑,季望泫站立, 略微挥退鸦回, 步步向前。 左侧恰生有一棵梅树,枝桠野蛮生长,几颗粉红花蕊点缀。 季望泫什么也没带。蒋玄曾说过,如若哪天他死了, 山为被,地为枕, 不必来祭。这世间, 他带不来任何, 也带不走任何。 走到墓前,季望泫跪了下来。 声音又哑又涩,宛如凝结成冰的溪流:“……昭明。” 此声一出,季望泫无奈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久久无言,想同故去的灵魂交代些什么,然而大业未成、血仇未报,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碑上“蒋玄”二字。 面前的土地不知道何时落了片粉白梅花,季望泫跪了许久,止住思念,视线不经意扫到墓后的土地上。 ……不对。一月前迁的墓,积雪已深,怎会有松软之感?这片雪是新填的,这里不久前被人翻动过! 季望泫指尖微颤,略微躬身,捡起碑前的那片落梅。 “铮──”兵器的轰鸣,一触即发。 杀意撕裂了这片安宁。 季望泫袖中白弦顿出,向四方而去,贯穿袭击者的皮肉。 鸦回已至,鸣鸾刀出,扫出半弦残月。 黑衣人见他指尖不过是朵残梅,已无战意。 “罢了。”季望泫轻声叫住要追出去的鸦回,“不要惊扰他了。” 他捧起干净的积雪,盖上地上的血迹。 双手冻得已无知觉,竟连朵残花都护不住,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尹今朝。”他忽然笃定地唤了一个名字,“我知道你在。” 鸦回自是察觉树丛后有人藏身,只不过那人没有杀意,他便没有贸然行动。 果然,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自那处而出。 如此精致的梅树,一看便是府中娇养的,移至此处,周遭环境严峻,骤然难以适应,自然被风吹散,垂下不完整的梅花。 谢昭明喜欢的是梅,他知,尹今朝也知。 “尹今朝。”季望泫再唤,声线不由得发紧,隐隐藏了几分锐意,“你莫要告诉我,这坟,是你挖的。” 尹今朝缓步走出,在这待久了面色被冻得苍白,他站在三丈外,再不上前:“是。” 那一刹那,无穷无尽的黑席卷而来,袖中白弦几乎无法控制地要杀出去,却被季望泫缠绕在自己手腕上。 流血了,是痛的。 “我负你,与他何干?” 长明灯照亮的只是那一小方土地,尹今朝完完全全站在黑暗里。 他在笑,咯咯、咯咯,宛如年久失修的窗台,正被大风捶打、凌虐。 “皇陵她都敢挖,太子殿更是被掘地三尺,这儿,有何不可?” “我问的是你!”季望泫垂手,鲜血流淌而下,化开他方才覆上去的一层雪。 “如何?”尹今朝仰头,嘲弄地望着他,“我告诉你,他死后,不曾有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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