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哈哈哈……”尹今朝忽然高声大笑,“你疯了吗季玄?我是瞿党!你保护我?躲在外面你还能苟活一辈子,回来,只能是你死,我活。” “你今日以酒宴我、不杀我,我却不会。我会穷尽一切计谋,送你去死。” 遥记八年前的雪夜,季玄在诏狱苦熬。那时他面容已毁,浑身经脉尽断,受过一天的严刑,狼狈得不成人形。 他依靠着满腔恨意挨过长达半年的刑罚,终于在这一个寒冷的月圆夜崩溃了。 他想死。死了是不是解脱了?是不是不痛了?是不是下了阴曹地府,可以找到母亲、找到清微…… “清微,”沈怀安和尹今朝托了门路进来看望他,偷偷给他递了个暖炉,给他塞了好些吃食,“我已经查到些蛛丝马迹,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定要还你清白,接你出来。” 尹今朝嫌地上脏,没太靠近他,矜贵地捏着腔调:“这是我府上炖的补汤,你多吃些。” 季玄仰头看着同窗好友,喉咙沙哑说不出话来,眼前却是一片湿润。 他吃,吃不下也吃,拼命吃,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他要活下去,为了他们也要活下去。 后来又过去五个月,狱卒上刑时刺激他说他的老师──当代大儒杨寄明死了!为他奔走的沈怀安沈居之更是死无全尸。 季玄不相信,直到他等来了尹今朝独自过来。 他照常带了补汤和吃食,七里八里的,跪坐在季玄面前,与他只隔一堵木槛,眼中似有熊熊烈火。 “杨老师……居之,身故了……?为了、为了我!?” “你不要管。季清微,你要活下去,坚持下去,”尹今朝死死攥着木槛,“再给我一点时间。居之把他查到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只要你活着,我们的努力与牺牲就不算白费。” 那夜季玄淌下血泪,恨意攀升到巅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出去,把她们都杀了! 然而传言皇帝即将重病转醒,此案须得速速了结。有人掰断他的手,逼着他摁下认罪书,架起三尺白绫,要将他吊死。 生命垂危之时,季玄眼前依稀看见一位女子,身上的气息……好似他的母亲。 再之后,便一切都不记得了。 尹府万事俱备,尹今朝说服了祖父,要以尹家之名上书翻案之时,宫中传来消息,说季玄死了。 尹今朝狼狈闯入大牢,见到的是不成人形的一具死尸。他不可置信地摇晃着那具尸体:“季清微,你不可以死……你怎么敢死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尹今朝转身,看见华服锦衣,雍容华贵的瞿婉兰。 她头上簪满了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 从此天涯相隔,不复相见。 “好,”季望泫久久不能从沉痛的过往中回神,应他一句,“陪我吃最后一道酒,可否?” 尹今朝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季玄活着却不回来是因为失忆,可这八年的沧桑巨变,世道何其作弄人! 他恨啊。季玄凭什么失忆一走了之?而他要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被扒皮抽骨? 没有应答,季望泫叹息一声,站起身:“对不起,春迟,我不该勉强你。” 他向来无法强求尹今朝任何。最终他再次向他躬身拜下:“辜负了你,对不起。” 尹今朝倔强地仰起头,眼眶微微湿润。 桌上的菜,他看过了。全是他少时喜欢吃的精细小菜,什么“金羹玉液”、“踏雪寻梅”……八年前四人常常聚在一块儿吃饭,便是数他最为挑剔,沈怀安调侃他说他是天生有个富贵胃。季玄则要与他斗嘴,说他挑剔多事。 近些年却很少吃了。可能这个世上,只有现在的谢鉴秋还知道,曾经他也曾是个,光风霁月的明亮少年郎。 也只有他会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 “你变了。”尹今朝终于伸手抬著,“不像季玄了。” “是,如你所说,季玄死了。”季望泫坐在他的对面,“死的是名唤‘季玄’的我。” 而他会成为季清微版的“谢昭明”,活下去。 那夜他们只各自吃菜喝酒,再也没有交谈。 夜深人静,季望泫无意看见门口透出的一小截黑影:“晏凛,进来。” 听了全程的燕翎正揪心,听见他的召唤,迅速推门进来,向他们行礼。 “宫中的路你熟,替我送尹大人回去,可好?” 燕翎:“是……好!” 尹今朝没喝太多酒,此时还是清醒的。他站起身来,再不看季望泫一眼:“你我情谊已断,各有所求,形同陌路,再不相见。” “杀你,我不会心慈手软。” 他是这样高傲矜贵一个人,选择的路,再难再痛苦,必然走到底。 季望泫给他裹了条大氅,轻声道:“好。杀我之余,我希望你……过得好。” 这夜色醉人,让人舍不得闭上眼。
第97章 我不干涉 燕翎在深重夜色中送尹今朝回府, 心绪起伏,却没说一句话。 将他安然送到尹府后门,行过礼, 便告退了。 头顶赫然一轮圆月。他头也不抬, 脚步匆匆地回到明祺宫。 “咳咳……” 屋里季望泫已经咳了起来,偶尔响起鹭沅一两声叹息:“主子!师父在这肯定要骂您了,怎的还喝上酒了?” 燕翎在门外站定, 提起心, 迟疑了一瞬, 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 “进来。” 推开门, 燕翎正要进去, 忽然瞥见一个黑影,手下青琅剑当即扫出去, 定睛一看──却是无声。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在后宫随意穿梭,令人不喜。 “大人, 您又来做什么?” 燕翎横在门前,不让他过。 无声没有敌意, 抬起手, 右手覆在左手手腕,向他示意。 ……他来,帮助季望泫度过十五寒夜。燕翎看懂了。 是了,无声才是大内功法的集大成者, 如果季望泫愿意受他的帮助,会好过许多。 念及此, 燕翎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不需要。”季望泫冷冽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出去。” 得了这句话, 燕翎又站了回来,倚在门框,做了个“请回”的手势。 无声点点头,也不强求,行礼告退。 夜深了,燕翎轻盈踏进去,把寒风关在门外。 昏黄的烛火透过床幔,透出几分模糊的旖旎,季望泫坐靠在床榻上,眉头微微蹙着,面色、唇色苍白得像纸糊的。 鹭沅为他施过针,起身也要退下了,在转身后,隐晦给燕翎递了个眼色。 “主子……”看他如此虚弱,燕翎的心在滴血,深藏其中的阴暗在汹涌翻腾,害主子成这副模样,想把他们都杀了…… 这个称谓一出,又觉出不妥来。可燕翎实在是舍不得,小步上前,跪在榻边:“我,晏凛还能叫您主子吗?” “可以。”季望泫闭上眼,“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容许你留在我身边。”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季望泫说出口的承诺,总是算数的。 这便是他誓死追随的主。 提着的心终于安稳着了地,燕翎有了些得寸进尺的底气。他自顾自站起身,脱下外衣,半是强硬半是小心地爬上他的床榻。 他只待在外面,连被子都不掀开,怕那么一丁点的暖意被驱散。 听到他的动静,季望泫睁开眼,轻笑着看他:“要暖我,怎的不进来?” !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巧巧地撞了一下,燕翎雀跃起来,快速钻进他的被窝,与他肌肤相贴。 这底下哪里有半分暖意?只有如坠冰窖的冷,像早春还未化冻的溪水。 “你要是觉得冷……” 燕翎:“不冷。” “到底不是我‘手下’了,还敢打断我说的话。” “……”燕翎哑口无言,只是伸手,将他搂得更紧。 季望泫缓慢开口,语调轻,好似没用什么力气:“下一步,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不会。”此时此刻燕翎恨不得浑身贴他身上,用自己身上的热量,化开这座冰山,“我错了。” “我能帮帮您吗?” 季望泫头脑昏得厉害,又冷,心境也憔悴,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燕翎在底下摸到他的手,轻柔握起,以内劲为矛,破开他冰封的世界。 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昔日在牢狱,在剧变后的藏雪宫,季望泫孤身一人时照样熬过,也坚韧也残忍。 只要有他在,再不会让季望泫孤苦伶仃。燕翎暗下决心。 …… 长宁的冬天来得快。 明祺宫的日子日复一日,过得也快。 燕翎每日到点就到厨房为季望泫准备三餐。季望泫去上朝、办公、赴宴,他便逮着雀音来比试。 晚上如果季望泫得闲,他便溜进寝宫,与他共渡一夜安眠。 然而……季望泫大多时候都在忙。 意料之中,他此次回宫再要查起八年前的大火,所有的痕迹都随岁月流逝而去。 查到最后所有涉事的官员都已身故,线索彻底断了,半点蛛丝马迹也无。 这铁血手腕,倒像瞿婉兰的风格。 朝堂之上,以尹今朝为首的瞿党没给他好脸色,处处刁难与挤兑,给他下了不少绊子。 季望泫常常会望向隐在阴影中的尹今朝,半是遗憾半是心痛,最是清贵出尘的故人,如今也变成心狠手辣、玩弄他人性命的狠角色。 转眼月余过去,大泱王朝总算接纳了这位消失八年的“太子殿下”,一切事务步入正轨。 长宁城的雪,也已连续下了几日了。 雀音不胜其烦,打累了往雪地上一躺:“我不打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了小九九!!” 又输了。这是他输的第五十八场。 虎口发麻,手臂酸胀不已。燕翎垂着手,剑尖虚虚抵在地上。 风霜迷眼,白雪落了满肩,他痴痴望着雀音的寒霜剑,反思着方才这场切磋中的不足之处。 躺了一会,雀音喉咙干得厉害,鲤鱼打挺跳起来,莽进屋里找水喝,嘴里念叨着:“哎哟,今天我值班呢。” “晚上想喝点清润的。”回屋配备好装备,出来要走时看见燕翎还站在原地发愣,雀音慷慨送他一个笑颜,“可以不?好九九。” “……哦。”燕翎回神,抖了抖身上的雪,“明日继续。” 雀音仰头无声长啸,出发接他主子去了。 …… 季望泫刚从御书房出来,正好碰见雀音来换班。 见他出来,雀音也不藏匿身迹了,拿来三更手里的伞,撑开,谄媚地看着季望泫。 一粒粒的雪飞到脸上,一阵阴寒。季望泫进了他的伞下,吩咐三更在后面跟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7 首页 上一页 83 84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