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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派你来护送我,”季望泫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语气没有波澜,“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惯会做些亡羊补牢的事。” 无声似乎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依着皇宫的行事规矩,殿下不让他起,他便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用不着你,回去。” 他一袭朴素棕衣,几乎要与地板融成一体。 成为“谢昭明”的季望泫浑身尖刺,不留情面,也不再相信任何人。有意向外界释放恶意,让居心叵测、心怀鬼胎之人望而生畏。 无声仍然“无声”,好似成了屋里一个摆件。 季望泫收束目光,摆手让燕翎继续去忙,看他微有愣怔,脑海之中浮现一个揪心的画面── 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动的人,变成了燕翎。 身为锦衣卫的晏凛又被派去过哪里?受了谁的冷脸?又在谁的面前长跪不能起? 思及此,季望泫轻叹一声:“添双碗筷罢。” “起身,你随意。” 既然燕翎知道这人的底细,倒也没什么好防备的了。这人谢昭明没见过,多半是谢承安的贴身侍从,也算他是下了血本。 再者,他来了就代表谢承安的公开保护,最后这一截路可以稍稍放心了。 燕翎把餐食端上来,摆满了一桌。菜肴都是从外面买的,他早几年经常在长宁城游走做任务,知道哪儿的什么品类好吃,恨不得一股脑献给季望泫。 “身上钱够不够?”伤腿无法站立,季望泫便等着他来抱,“太让铃儿破费了。” 满怀冷香。燕翎紧绷着的唇线微有上扬,点点头,说:“够的。” “……”雀音简直想破口大骂,怎么跟他出去就吃清水面是吧!主子在场,他没敢声张,一脸幽怨。 于是他转身看着角落那个大身影:“喂,你不吃?” 无声没有反应,径自起了身,到门口处守着。 越走近皇城,遇到越多谢承安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隐隐牵系着季望泫的心情。 …… 暮色如墨,浸染朱红宫墙。 沉重门板上横九纵九的鎏金铜钉在宫灯的映照下,闪耀着森森寒光。 南宫门排了一列的人,皇帝为首,丞相尹文宗在列,还有不少季望泫的熟面孔。 尹今朝也在。他站在角落,阴影遮去他的大半面容,唯有那双利刃般的瞳孔,将季望泫牢牢钉住。 “恭迎昭明太子归宫!” 声潮浩荡,抑扬顿挫,落在燕翎耳中,却像那催命的恶咒。他扶着季望泫的手不自觉绷紧。 谢承安向他伸出手,眼中晦暗不明,沉声道:“皇儿,一路辛苦了。” “且慢──”恭贺声下去了,一道清缓的声音娓娓而来,宛如北风拨弄了一片琴弦。 “陛下,恕臣直言,”尹今朝往外踏出一步,向前方行了个礼,“八年前死在牢狱的季玄,臣是验过身的,现如今从哪里冒出个狸猫,也敢称作太子么?若无凭证,无以服众。” 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众多目光扫过他,却没有人吭声。 季望泫腿伤多有不便,走起路来也狼狈。他撑着燕翎上前几步,取出袖间金帛:“八年前父皇急病,先立遗诏,我将遗诏藏于宫外,这才金蝉脱壳,如今方可持诏而归,诸位过目。” 尹今朝的目光骤然冷厉,似乎生生要在他身上凿出两个洞。 圣旨在上,他无法藐视权威,只又提出一点:“如何证明你是昭明?” “各位大人,迟与昭明少时形影不离,不若由迟问询三句,你若能答得上来,微臣便认了。陛下以为如何?” “可。” 季望泫掠过百官,遥遥与他对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微笑道:“春迟所问,我必知无不答。” 他的身子是冷的。燕翎低着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此情此景,他帮不上季望泫任何。 “‘仁者,爱人。’昔日太学初识,怀安解此为‘泛爱众,而亲仁’。昭明驳之,谓何?” 季望泫坦然:“昭明谓‘爱人必先护身边人’,为此受太傅训诫,将‘士不可以不弘毅’抄写百遍。” “善,”尹今朝又向着他上前一步,好似辽阔世间,只有彼此二人,“东宫大火后,季玄锒铛入狱,去前曾与怀安和我见过一面,言‘二位独善其身,莫要与之同罪’,我回了什么?” “……”破碎的过往混在火光中,席卷而来。偏生焦土之上,曾绽有两支白梅,因而,苦痛未至,芬芳先来。季望泫沉沉阖眼,复而睁开,不退不避,“当日,你言‘不与你同罪,势必与你同生’。” 冷风灌入袖口,尹今朝身躯单薄,宛如一枝无依细柳,面上却山亭整理是嘲弄的笑:“现如今倒真是与你同生。” “我再问你,怀安为你奔走,沥尽肝胆,最终换来埋骨荒丘,连碑都不敢立……” “而你,既得侥幸,偷生天地——这些年来,可曾有一日,活出过他当年所期望的模样?” 这句话带有一丝疲惫的沙哑,他似乎也声嘶力竭,心力交瘁。 季望泫在这字字锥心的逼问下恍惚了一瞬,眼前似有虚影。仔细一看,是过往的艳阳明月,清风润雨──四个半大的少年勾肩搭背、举酒对饮,诗词歌赋、天下大义尽可侃侃而谈。 他透过尹今朝,看见沈怀安,看见蒋清微,看见故人的君子骨。 末了,他笑了,一字一句道:“他期望我成为明君,廓清玉宇,为天下开太平。” “我从未活成他期望中光风霁月的君子,但我正走在他期望我走的路上,只是……以他不会认同的方式。” “若他因此失望,待我了却此生,黄泉路上,亲自去向他谢罪。” 季望泫静站如松,燕翎却挨不住了。他藏在袖口下的手微微发抖──为何?为何?他的主子又何尝不是夜夜惊梦,时时将自己凌迟,何曾有过片刻的心安? 为何命运要如此苛责? 尹今朝激烈的目光终于平静下去,透露出疏离与苍凉。最终躬身向他拜下:“三问毕,足下确系故人。请恕微臣无礼。” “既知无礼,还不退下?”尹相发话了,尹今朝顺势退回至阴影中,再不抬头了。 …… 人群散去,季望泫的轰鸣的世界终于有了片刻安宁。谢承安直接引他入伏龙殿用膳。 再度踏入这座威严的殿宇,不知不觉中,燕翎的所有情绪、挣扎都迅速湮灭,化作一柄没有感情的兵器。 备有轮椅,季望泫总算不必拖着伤腿强撑。 “还不跪下?”朱红宫门一掩,谢承安神色阴鸷地扫了燕翎一眼,“离了锦衣卫,便是这般护主的?” 他的声音点燃了燕翎心中畏惧的火信,他膝盖一弯,当即就要跪下认错。 一只带有凉意的手,搂住了他的腰。 “不必跪。”耳边响起的是季望泫清润如风的声音。 “昭明,离家八载,起死回生,还未舍弃‘仁’这一字么?”谢承安不屑抬眼,引来岁刑,“短短两年便忘了宫中规矩,带下去罚过。” “父皇。”季望泫加重咬字,“我来,为取灵犀草。” 谢承安看着他露出来的清瘦手腕,透过他,想到的却是江覆雪。 他的儿,酷似他的阿雪,浩荡侠义中长存悲悯。 然而世上怎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份悲悯?谢承安行走至今,深谙人心之险恶。 昔日江覆雪怀有身孕,他自是千般呵护、万般仔细,还不是被身边人下了那一剂“寒香柔”?致她身死,又致谢鉴秋蹉跎至今。 他们宅心仁厚,那便由他做恶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由他来震慑。 “去。”谢承安重复道。 燕翎垂着的手往上,轻轻搭在季望泫的手背,然后,往侧退了一步。 “奴遵旨。” “……”季望泫右手悬在半空,骤然感觉到冷,“谢承安。” “你凭什么管教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主包突然发现文中有些逗号长得不一样,好奇怪[问号]主包一般用手机码字,同一个输入法的逗号怎么不一样[加载ing][加载ing]
第94章 定不相负 谢承安上前, 走到他的背后,推着他往前:“凭这是皇宫,你有本事, 弑君上位, 再无人管教你。” 这里是皇宫!人命最不值钱的地方,不是他的“温柔乡”。 季望泫厌了,双手搭在扶手上, 不再说话。 “新修的太子殿设在映雪宫旁, 你若是思念母亲, 随时可去, 吃的、用的, 短了什么,着人报给李元颐;皇后那边……偶尔去请个安也够了。” …… 谢承安与他说了好些诸如此类的“皇宫生存法则”, 季望泫始终没再抬头。 “昭明。”该提点的也提点了,谢承安语重心长地唤他的名字,又忽而想到, 他从六岁起,就不叫“昭明”了。 这可是阿雪最珍视的人, 如今也被岁月狠心磋磨成这般模样。 谢承安长叹一声:“我知你辛苦, 也知你不愿。” “不必多言,答应你的,我会做到。”季望泫却不欲与他纠缠,不理会他的望眼欲穿, “无事,臣, 告退。” 言尽于此, 他招手唤来门口守候的云杉。 “皇儿腿伤不便、身有旧疾, 免去一切跪礼。”谢承安立于殿中,亦未回头。 …… 李元颐李公公慈眉善目,一路将他送回太子殿:“殿下,咱家给您挑了几个嘴严又机灵的小厮,做些打杂的活计。您要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 算起来,李公公从谢承安上位起就在伺候了,先前对江覆雪、对谢鉴秋多有照顾。季望泫笑颜以对,应说:“好。” 走出去的时候燕翎也回来了,衣服完好地穿在身上,看不出伤势。 太子殿金碧辉煌,却是全然陌生的。门口迎接的两个仆从,一个唤三更一个唤半盏。屋里已经备好了菜,热气腾腾。 进了屋,燕翎便跪到了他身前。 这个高度,季望泫正好能看到他的发顶。 他看了一会,转头望见桌上有一锦囊,引了鹭沅过来:“十一,你来看看。” 鹭沅脸色不好,走过来打开锦囊──确是灵犀草。拿来手里掂了掂,说:“够了,属下即刻去配制解药。” “嗯,”季望泫点头,疲惫闭上眼,沉吟片刻后,说,“用膳吧。” 末了,他又睁开眼,看着虔诚望着他的燕翎,轻叹一声:“伤哪儿了?重不重。我护不好你,本是我的过错,你又何必跪呢。” “主人。”燕翎靠近他,几乎要贴到他的腿上,微微仰头,露出一个淡若天边细雪的笑容,“要做您身边人,便是要受重重考验,其中付出的一切代价,晏凛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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