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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宛如猫儿似的勾人唤声,恍若隔着浓重的雾气,自王座上幽幽漫下,“岚奴在您眼里,是最好的了吗?” ---- 关于cp,反正前期只有一对。莫站错。
第7章 心事 ==== 遥岚被赐了第一宫奴的身份,紧接着,对菊衣一事的调查也不了了之,这样的结果,无疑在宫中产生了很大轰动。 金塘独占鳌头的格局被打破,自然有人落井下石,原先不在意遥岚的人,如今也趋之若鹜。 纵说后浪推前浪,但前时宫奴再怎么得宠,也是无名无份,如今遥岚的牌子不光多了一道金光闪闪的镌刻,还要在宫奴之间传遍。赏赐之物一托盘一托盘,送往了遥岚的寝舍,使冷落萧条已久的地方都焕发光辉。 檀梨眼睁睁看着遥岚从最初的欢天喜地,转变成后面的呼来喝去,得意之态溢于言表。本就不大的寝舍愈发显得逼仄,让檀梨无处下脚,心里亦涌上纠结复杂之情。 纵然他不想探究,可是菊衣的受伤与遥岚是否真的有所关联?遥岚得偿所愿,檀梨本该高兴,如今心中却笼上几分沉重,眼前的人变得些许陌生,但是仔细想来,或许从来都是这样。 遥岚没有遣退聚在门口的人,好生张扬了一番,对外面示好的人,虽说哥哥长哥哥短的,却不见得几分亲近,想来是受过了轻视,也不把这迟来的好意放在心上,只是维持着表面关系。 等到风头过去,遥岚才想起还有个同居人似的,走过来亲昵地挽住了檀梨:“檀梨哥哥,你瞧,我真的出人头地了。只这么一面,就是天上和地下,可见机缘是多么奇妙。你不知道昨天金塘的脸色有多难看,他自诩大家仆子,教养得当,又仗着一副好皮囊,以为能占据独一份的宠爱,哪里知道这世上的好玩花样和下流手段还多着呢? “领主喜欢什么,想看什么,他做不到的,我能做到。他有廉耻,我直接撒泼打滚就上去了,殊不知领主就好这个呢!” 他这样不择言语,也是有几分得意忘形,于外人面前不能尽情炫耀,但面对撤了牌子的檀梨,反而忍不住畅所欲言。大抵也是觉得檀梨这样的性子,纵使知道什么,也断然学不来,构不成威胁,也不至于表面附和心底嘲讽,才能如此放下心防。 檀梨却对他的邀宠秘诀兴趣缺缺,反而忧心地看着遥岚:“如今你得了宠眷,又要怎么办呢?” 如此张扬行事,难免成为众矢之的。楼台起得高调,怎不叫外人眼红?从前是金塘,如今又是遥岚。菊衣之事犹在眼前,倘若遥岚不能驾驭他的处境,岂不也要面临同样的凶险? 何况,金塘为菊衣之事,已是心怀不满,此番第一个要对付遥岚的,恐怕便是金塘。 “还是收敛些吧。”不论前尘往事如何,至少此刻给自己留些余地。 遥岚却不把他的谨小慎微放在眼里,多少刀光剑影,于他而言,不过是走上巅峰必须遭受的代价。就算像菟丝花一样攀爬、忍辱负重也无所谓,只要阳光还照耀着他,他就能够继续攀爬,直到和参天大树同等的高度,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 但在那之前,他决心施行他的报复:“既已在箭矢之中,又怎能收敛?领主的宠爱就只有那么一点,在这场争斗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先让金塘付出代价,他在众人面前那样羞辱我,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许是檀梨沉默太久,让遥岚以为他被吓到了。遥岚渐渐收敛起神色,换上先前那般亲昵地神色,说道:“哥哥放心好了,我们说好要相互扶持,我不会对付哥哥的。以后哥哥有什么难处,就只管找我,只要我还得宠一天,就不会让别人刁难哥哥。” 遥岚的说辞,隐隐像是把自己放到了金塘的位置上,而久久不能见召的檀梨,仿佛成了不得爱幸的菊衣。这样的认知给他带来隐秘的满足感,使他客套的言论也夹杂了几许真情。昨夜之前,他面对檀梨时,还怀着微妙的嫉妒与憧憬、同病相怜的惋惜与走投无路的依赖,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施舍者”,便更不掩饰亲近之态。 檀梨则无端地从这般相处中感到一丝惶惑,只觉眼前一切如水月镜花,亦真亦幻,愈发不可捉摸了。 恍惚的心情不自觉地带到了棠真面前,于时那檀木手板还在棠真掌间端着,暗红的光泽端庄幽沉,隐喻着上位者未被察觉的心情。 “啪”地一下后,檀梨吃痛地蜷起手指,意识到犯规的那一刻,瞬间回神,紧张地抬眼,望进棠真喜怒不辨的乌深眸子。 重新舒展的手心渐渐浮现一道红痕,并不深,却残留着沉甸甸的实感。那样厚的手板,檀梨不晓得自己还能再挨多少下。 “已经是第三次走神了。” 自伤好之后,棠真的教养便严厉得多,并不阻止他跪下,还时常将他放置在身边,或让他叼着竹棍,或捧着茶碗,不许动也不许说话。偶尔棠真来了兴致,让他吐出舌尖,用木夹夹住,细链连在桌边的环扣上,闲暇时轻轻一扯,便令他浑身发颤、涎水直流。 这样的调养比之前殿倒也称得上温和,却因棠真的态度,让檀梨莫名地多了几分怯意。他许是真成了一个没有思想、无知无觉的物件,却因着那人若有若无拂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心神牵绊,仿佛神魂心念只剩下一个锚点,浑身上下都一览无遗似的。 可是一旦真的大胆地、冒犯似的偷眼一觑,便会觉得那些照拂都不过是假象,面前人依旧淡然地坐在那里,似云无心而出岫。 也正因檀梨曾是如此地畏怯,这微小的心神不宁便轻易让人察觉端倪。 不能全心全意地侍奉主人,无疑是身为侍奴的大忌,尤其是他这样为求生路、自荐枕席的侍奴。檀梨咬住腮肉,已做好迎接下一道教训的准备,却只听到了一阵手板挥落的风声。 那檀木在咫尺的距离轻轻顿住,欲落未落,仿佛檀梨骤然提起、悬而未落的心。 “不想坦白些什么?” 原来、竟不是单纯地教训他的不专心。 这分迟来的领悟使檀梨片刻地失神,随即略带迟疑、字斟句酌地开口:“主人恕罪,檀奴……有心事。” 棠真静静地等他开口,并不催促。 这似乎印证了檀梨的“揣测”,给他添了几许勇气,让他能够在近日发生的桩桩件件中,拎出那些让自己心绪不稳、难以理清的事情,谨慎地、修饰地倾诉出口。 即便顾虑这身份之别,深知他们并不是平等交心的关系,却出于那几分亲近和畏惧,不敢有所欺瞒。 不过是将那些困惑和忧虑和盘托出,总不至于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无非是在似即似离的上位者面前,承受不得不剖白内心的羞耻…… “所以你是因同寝人受宠而不高兴,还是为他的态度而感到不安?” 那尺板似乎离手心愈近,又或许是檀梨的错觉,因为棠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但当“受宠”的字眼落入檀梨耳中的刹那,他几乎是惶恐地警觉了,因为哪怕他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去描述这件对方早已心知肚明的事,还是无法避免对方意有所指的解读。 他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惧,一则为遥岚——深宫之中向来忌讳臧否人物,何况在当家主母面前提起新晋之宠,恐怕他一时失察竟引来大谬;一则为自身,他本就是自断前路伏居于此,怎能因这子虚乌有的旧日之念让棠真怀疑自己的忠贞不二? 倘若棠真有心以此问罪…… 这念头产生的一瞬,檀梨本能地辩白道:“檀奴身心俱是主人的,岂会嫉妒他人承幸……唯独、唯独感到惶惑,只觉人心易变,今日的宠眷亲信,不久又将成为昨日黄花,我们这些沧海一粟,于这沉浮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他眉宇间含着淡淡的哀切,却似梨花随风轻摇,勾起了棠真的一番不合时宜的遐思。棠真面露悲悯之色,却也坦然地欣赏了片刻,方才将檀木板自檀梨的手心上方挪开。 “过来。” 棠真轻轻地将椅子后挪,于桌外露出一方膝角,尔后拍了拍腿面。檀梨犹似面对投喂的羔羊一般,小心地抬眼观察,直到嗅不到危险的气息时,才试探性地迈出蹄子——膝行半步上前,偏过脑袋,枕到棠真的腿上。 柔顺的乌发顺着衣袍流泻,衬着花鸟的纹路,别有风致。棠真将手心覆在檀梨的发顶,沿着那柔滑的曲线缓缓抚过,偶尔将手指穿过发丝,勾起一缕,又似断非断。 “你可知《周易》坤卦之六三? “含章可贞。既自有此内美,则当保其贞,纵然天行有变,亦不失立足之地。” 棠真托起檀梨的脸庞,似是教导,似是温柔地告诫:“你能认识到世事的无常,可见是有慧心之人,只是,断不可为这世事变幻,干扰自己的心境。那些荣辱哀乐,经历过,看过了,也便这样。无论旁人誉之也好,沮之也好,或倨或恭,你只管遵从本心,待之如初,行之如初便是。” 这话说得奥妙,又不似出自骄横喋血之人口中,再次松动了檀梨对棠真的印象。檀梨费力地去体味这番话语,隐约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生杀无所忌的掌权者,是否也身陷荣辱之间,承受着外人的赞誉或非议,静观着世事流转。 那种镜花水月的缥缈感似乎更深了,就连眼前之人都好似成了一个虚影。可是随后而来的悬空感,伴着一股向上托的力道,将他的身体抱起,揽入温热的怀侧,实实在在的身体接触让他真切地体会到犹在人间。 檀梨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的话,虽似无心之语,却是在自己也未曾奢想、不敢期盼之时,解答他的困惑与迷惘。 “你能把心事对我坦白,我很宽慰。”棠真敛去端庄的神色,眸中浮起星许的笑意,“你也不必感到羞怯或担心触怒,因为我从未打算让你在我面前有所隐瞒。 “先前的三道手板,姑且算是给你的点醒,免得你说我不教而诛。不过今后,我未必能给你这么多耐心。” 说罢,棠真拿起一块水烟色的平安玉扣,递到檀梨唇边,示意他含在嘴里。 “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今日的教养便结束。若那时还不晚,就再陪我读一篇……张仪欺楚吧。” 宫中每隔一段时间,例有“休沐”,除轮值当差者,皆得罢事,享受一日清闲。家在金乌城中、想要出宫探亲者,也只需向各司主管报备所向,即可动身。因管教者无差事,宫奴们也沾了光,虽不能像寻常宫人一般离开双枝殿,却也得以停训一日,趁这融融春光,离开重重游廊环绕的内室,往庭中游园赏乐。 遥岚新宠正盛,屡次被留夜,每逢宠幸,必用淫巧,自以为深得领主喜爱,因此事事不让锋芒。前夜效仿飞燕鼓上舞,从领主手中索得一枚玉戒,今日便凭此耀武扬威,大张旗鼓地仪仗出行,那宝顶珠缀的遮阳伞盖,几乎要压过庭院的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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