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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金塘在前,似欲驻轿,于池边亭上休憩。念及初见时被金塘从亭中赶出来的情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遥岚抬手一指,便使抬轿的宫人快马加鞭,拦在金塘面前。 “哥哥好不合群,值此大好春光,人人都赶着赏花,你却好似嫌乱花迷眼一般,早早地躲到这儿来歇息了。” 此前金塘銮轿出行,人以为殊遇,如今两相映衬,却显逊色。然而金塘本就自安其位,凭一时荣宠任性而为,得过且过,自觉拿得起放得下,并不执着于此等外物。然而今日的波澜,却为遥岚而起。 自菊衣之事后,金塘一直对遥岚怀有敌意,且因那夜被遥岚占了先机,败下一阵,更是不待见遥岚。屡屡想再讨公道,却因领主的袒护,不得妄动,因此只是忍气吞声,心里积蓄不快。 故而对着横插一脚的遥岚,他照旧不假辞色道:“让开。”绝不想多费口舌。 怨不得他目中无人。他本是棠真钦点之人,又尚在幸中,纵然面对这个新晋的第一娈宠,也无所畏惧。如今狭路相逢,更是于孤冷之中平生恼火,愈发横眉相向。 遥岚逢此冷遇,嘴角一抽,转瞬换上张扬的神色:“金塘哥哥还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夺了哥哥的位置,让哥哥怀怨在心呢。” 金塘的手心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遥岚仍在添油加醋:“倒也不怪哥哥。毕竟谁都有技不如人的时候,无非是今日侥幸占着高位,不曾被拆穿罢了。不过再怎么说,也是颗珠子,不是鱼目,好过那滥竽充数的,忝列其中,一旦被揪出来,便灰头土脸,如过街老鼠了。说来……那不争气的菊衣,摔落下来,也是好事。毕竟他本就不得领主欢心,就算无人害他,恐怕也会被领主抛弃,那时候指不定是何等凄惨情状。金塘哥哥,你说……”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袭来,直奔遥岚额角,惹得他情不自禁地痛呼一声,捂住额头,只觉眉尾阵阵发疼。 待低头一看,只见一串红珠落在轿面上,恰是金塘初侍夜后,自棠真处取得的殊赏。 “你这是何意?”遥岚咬牙道,“你在示威吗?你以为凭着主母的提拔,便能够久受宠幸,在这宫中横行无阻了吗?别忘了,主母的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 金塘早已按捺不住怒气,遥岚对自己冷嘲热讽也便罢了,偏偏要提起那道横亘在他心上的结,让他难以遏制地回想起那个可恨的夜晚。那时他打定主意揪出真凶,本以为无用的恩宠能为他谋取片刻的公正,至少也要一洒热血和意气,却终究被命运摆了一道。 他看着遥岚惺惺作态的模样,便想起王座前对方屡次三番的针对,想起病榻上神思黯淡心灰意冷宛如秋风凋落叶的菊衣,想那平白奉上被视若无睹的证物,想那无疾而终无从讨伐的公道。纵知恩宠如迎风绽开的芳华,伴明光暖照而葳蕤茂密,亦将委败于寒潮凛凛,秋去春来不知几何,他却鲜少如此清晰明白地感知到朝颜易逝,一旦失去荣宠,再不可傲睨一世,甚至为给他人让路,连真相都要舍弃。 “就算我是主母眼里的那粒沙子,难道你就是珠玉?”金塘反唇相讥,“越过主母的眼皮,讨得领主欢心的你,岂不比我更像眼中钉、肉中刺?你以为今日高我一等,岂不知明日又将万劫不复?你费尽心思得到前所未有的位置,怎能保证来日不被他人夺走?” 此言不期踩到了遥岚的痛点,令其脸色微青。他当然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保持领主的恩宠,和平衡主母的怒火,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两道难题。谁处在风暴中心,便必然要面对,行差踏错,便是蚀骨喋血。 可是他既自青馆而出,来到这富丽堂皇、荆棘丛生之地,除了硬闯下去,哪里会有第二个选择?他决不想再经历那种在被抛弃的边缘徘徊、宛如尘埃般委曲求全的日子,他早下定决心,哪怕忍辱负重,哪怕不择手段,哪怕众叛亲离,他也要到那万人之上——他怎么甘心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草芥? 遥岚无端地摸上了指间的玉戒,温润的触感仍在,镌刻着第一宫奴的蛇锁犹在,花枝招展的装束、一路随行的宫人、众星捧月般的出游,无不成为遥岚的底气。 “即便如你所说,那又如何?”遥岚昂起头颅,“领主最宠爱的是我,第一宫奴也是我,只要这荣宠存在一天,我就永远站在你们的头上。就算你看不起我、讨厌我又如何?你越不过我,也奈何不了我,那日你无能使我下地狱,从今以后更扳不倒我。” 他抓起轿上的红串,狠狠地甩回去:“收起你的东西,滚出我的视线。别忘了,金塘公子——想要哪个位置,就得自己来拿啊。” 此际纷争,檀梨浑然未觉,只因与残萼有约,收拾好装束,便避开人群,只身赴往二人约定的荒僻之处。 一路行来他也在暗自思忖:残萼今日相邀所为何事?残萼素来性情冷冽,即便作为教导者,也始终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二人若说还有什么交集,大抵便是同在棠真身边侍奉这一桩了,难道与此相干? 其实檀梨因残萼曾经的指点关照,亦感怀在心,想要亲近答谢,亦不得其由。同为投靠棠真之人,檀梨亦想借此机会,顺势请教与棠真相处的分寸门道。思及此,倒也不觉辜负热闹春光,反倒在这人迹罕至的僻静角落,窥得几分远离尘嚣的清净。 唯独不曾想过,檀梨在约定之处并未找到残萼,反而遇到了熟悉的人。坐在假山前的,正是摔伤未愈的菊衣和先时檀梨的教导者竹云。 檀梨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坦然地露面,或许是因为藏在心底的几分愧怍。纵然他不是罪魁祸首,是否也曾雪上加霜?金塘的那句“一丘之貉”回荡在他心里,他不晓得菊衣和竹云是否也这样想。 他本打算退得远些,免得窥听了旁人私事,奈何菊衣的声音太过憔悴,憔悴到有几分心灰意冷的绝望。檀梨不禁驻足,停留在假山后面。 “都是我不好……”菊衣的语气含着苍白的歉疚,“若非我的缘故,哥哥本也能和大家一道,去园中赏春游乐,如今却在这冷僻之地,陪我这无趣之人。” “别胡思乱想。你能答应我出来走走,我已经很高兴了。”竹云安慰着,“何况,又怎能说是你牵连了我?若我当时能多看顾你一点,也不至于让你受这么重的伤,该自责的是我才对。如今春光正暖,你卧床已久,能出来放松一下,对病情也有好处。” “若真能好转,也不枉竹云哥哥一片心意。只是我为了这伤,又落下许多课训,日后跟不上,恐怕又要连累哥哥。” “左不过是受几句训,这没什么。你悟性不差,慢慢来,总能跟上的。到时重新挂上牌子,得到召幸的机会,和大家也都是一样的。” 竹云或许以为,菊衣内心担忧着不能侍奉之事,毕竟宫奴的全部所有都掌握在领主手里,在这深宫之中,除了得到宠幸,很难再有别的期盼。 可是菊衣却似乎并不高兴,他沉默着,竟让竹云陷入慌乱和无措:“你、你怎么哭了?” 他并没有抽泣声,或许只是默默流泪,像是看透了什么,像是再也不抱希望:“我不想侍寝了,竹云哥哥……” 那一字一顿如此清晰,惊得竹云倒吸一口气,也让假山后的檀梨陷入震撼。 万没想过这话出自菊衣之口。他总是怯懦地一言不发,好似没有主见,永远都逆来顺受。 可是此时此刻,却…… 竹云显然要捂住菊衣的嘴,惊惧而小心道:“怎可乱说?咱们身心都是领主的……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竹云或许不是不能理解菊衣,所有人都冷漠而疏离,嫉妒菊衣被召幸,乃至不惜出手伤害,而那唯一能够提供庇护的,决定他的生死、左右他的命运的领主,却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冷眼旁观,甚至庇护那位极有可能的凶手。一切痛苦都来自那道高高挂起的铜牌,来自那个无从选择地被推上的位置。 可是竹云又能怎么办呢?除了安慰菊衣,阻止菊衣飞蛾扑火,还能做什么呢?竹云不会如残萼一般铤而走险,甚至撺掇后来人走同样的道路。他只能看到自己看到的,拿过往的守成经验去告诫别人:再忍忍吧,忍着忍着,总能熬过去的。 檀梨亦是为此唏嘘,心觉不该再听下去了。纵然他无意泄露其中言语,也恐暗室欺心,告诫自己以后不可再胡乱窥听,把秘密都留给天地知道,便要悄然离去。 不防一阵淡香自背后袭来,整个人被宽大的衣袖揽住。檀梨当是残萼,正欲转身,却瞥见衣袖上织绣繁复的凤鸟纹,心绪猛然震荡。 极轻的一声嘘音擦着耳际掠过,像石角溜过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消散。 他怎么会……在这里? 残萼哥哥那时只叫我来,没有说、没有说…… 那袖口向下一落,便拢住了檀梨的手腕,牵云曳雪般,将他引进了假山石后藤草掩蔽的暗道。檀梨怕得出奇,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更无从知晓对方的表情。 那人何时出现,又听到了多少?莫非自己未能及时离开,因这一念之差,又做了小人。不,不该是这样。身为主母,听到宫奴不想侍奉领主,就算碍着宫规要训导告诫,内心也不会真的不喜。那人不会计较,就像不曾计较残萼那样,把这些话轻飘飘地当做耳旁风。 可是……他究竟来干什么?又要把我带到哪里? 这恍若通往地牢一般的暗道,竟然出现在这偏僻之处,又是因何而造就? 纷飞的思绪不曾止住,檀梨却于屏气凝息之际,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头顶落下一线天光,才察觉出口就在前面。 棠真拨了拨面前的垂藤,指尖扶着洞口粗糙的石壁,低声道了句“别动”,便向上一跨。利落的身影瞬间没入天光之中。须臾,他回过头来,看着因腕间蓦然失去触觉而茫然驻足的檀梨,低笑一声,弯腰伸出了手。 “台阶有点高,抓紧我。” 白玉似的手搭上了他的指尖,却不敢用力。棠真掌心微微一推,便将那只手牢牢攥住,稍一用力,连带着将人稳稳拉了上来。 这时,檀梨才看清棠真的衣着,月白的交领齐腰披着锦织阔袖,依旧是那样尊贵而典雅。分明从昏暗潮湿的地道里走了一遭,他却始终从容不迫,乃至纤尘不染,让人疑心这样的路他已走过千遍万遍。 可是眼前既非想象中的牢狱之地,也非熟知的棠真寮所,让檀梨倍感惶惑。 漫无边际的桑林,如一片巨浪奔扑而来,涌入檀梨因震撼而张大的眸子里,挂在枝间的火红桑华,如炙日般热烈盛放,几乎压倒了世间一切的争奇斗艳,那一片刺目的炽色,轰然爆炸,让人错觉被包围于热浪灼烧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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