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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宫奴之间,本就不乏牵线搭桥、互为依托之人。遥岚承恩未久,起初并不愿与人分宠,然前番与金塘争执时听闻的一席话,着实在他心里敲了个响。树大招风,若想不被棠真盯上,最好寻个能分担视线之人,转移对方的怒火。 遥岚未尝没有想过檀梨,但那念头往往只闪过一瞬——当檀梨因他的风光照耀,显得形单影只、落寞如雪,使他因着往昔的同病相怜,而生出不合时宜的愧怍和恻隐之时——便即刻消散。毕竟遥岚清楚,隐匿于隰泥之中的冰莲,哪怕再柔善无害、落魄可欺,当其破萼之际,必将引起一场蜂蝶的狂欢。届时,他又如何保证,领主的目光不被檀梨夺走? 是以,遥岚不过借此一言,聊表相亲,亦试探檀梨的态度。 檀梨果然露出惶然之色,拦住遥岚的话:“莫再这样说……传到棠管事耳里,就不好了。” 遥岚微不可察地弯起唇角,旋即被点破似的,露出后怕的神情:“对不起,哥哥……”他的确还不敢招惹棠真,不过,一定要把领主把握在手里。 当晚,金塘罢宠之事传至宫奴寝舍。檀梨闻言,犹觉惊异。于廊前仔细探听,才慢慢拼凑出事情原貌:因游春时与金塘发生口角,遥岚怀恨在心,便在领主面前,拿金塘以红珠掷面之事做文章,一则指责金塘易怒善妒,二则揭发其不敬棠真,两罪并举,使金塘备受责难。领主一怒之下,命人在金塘呃呃前钉上刻着罪状的银环,并罚其五十呃板、闭门思过,由是将其赶出寝殿。 此番变故,为众人始料未及。当金塘身前染血,脸色苍白地被抬回寝室之时,走廊上徘徊的宫奴都屏息凝气,掩不住震撼的神色。 花无百日红。然而,纵然受宠如金塘,从云端跌落,也不过朝夕的功夫,谁能不为此感到心惊? 究竟是金塘触到领主的逆鳞,还是遥岚太有手段? 随之而来的,是召幸倚扇的谕令。须臾之间跌宕起伏,这在宫中前所未有,不禁教人怀疑:此后双枝殿莫非真要变天? 檀梨此夜辗转反侧,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万没想到遥岚当真如鱼得水,借领主施展他的报复,又觉同寝人面目与最初乖软亲昵的样子相去甚远,甚至有些可怖了。金塘当真只是因为得罪了遥岚,而招致罪愆吗?菊衣失足之事犹未得解。今后是否还会有人再度罹祸? 这深宫之中,何处不是龃龉?倘若当初没走那步棋,那么自己…… 逃离的念头在脑中徘徊,尚未成形,便被另一件事打散了。 领主赏赐了遥岚一处新居。 “并非我刻意讨要,只不过偶然和领主大人提起,大人的赏赐已经堆满箱柜,实在放不下了。”遥岚白日在众人面前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领主说,小小寝室实在屈就我,干脆赐我一间大屋子,日日派人洒扫收拾,什么都不用我劳心。” 宫奴昨夜才目睹金塘受罚的惨状,如今再看遥岚天真似的神态,不禁发指。 同侍的菱汀更是面色发青。自遥岚得宠后,屡屡落于人后的,便从菊衣变成了他。平日他跟在金塘身后效仿,虽不出挑,也算中规中矩,如今倚扇也加入了,遥岚就处处指着鼻子挑他的错,生怕领主不肯罚他似的。 菱汀自然看出遥岚的心思。他先于遥岚侍寝,在遥岚眼中,便是鸠占鹊巢,偏又自居先辈,对遥岚不冷不热。遥岚得宠后,自己又不能像他人那般放低姿态巴结,早就让对方暗自不快了。遥岚为了固宠,还要效仿飞燕合德,引荐倚扇,必然要将自己排挤在外,如此自己的处境便愈发艰难。 可笑菊衣撤牌时,自己还幸灾乐祸,以为又踢走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分宠之人,怎知即将迎来的是虎豹豺狼。这半路杀出的艳媚妖童,竟比目中无人的刻薄公子更加心胸险恶,防不胜防。 唯独倚扇对遥岚百般奉承,丝毫不受在场气氛影响。他虽无遥岚的美貌与伎俩,却惯会审时度势。从前意图讨好金塘,却碰了壁,自此改道易辙。他知潜隐,也懂攀附,时运来了就紧紧抓住,管它是骨头还是肉羹。屈于人后又有何妨?天塌下来还有个挡头的。 二人一唱一和,把冷清清的前殿搅得乱扰扰的,直到监训来时才姑且收声。监训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金塘在时态度截然不同,只是随意加罚了菱汀,便坐到一旁歇着了。 于是遥岚风头日盛,没两日就将菱汀排挤下去:领主怪菱汀出错太多,侍奉不力,不再翻其牌子。 时隔多日,领主又想起了竹云。 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对竹云,大抵是用惯了的心态。竹云温柔和顺,存在感不强,却向来省心。不聒噪,不卑不亢,又善于隐忍,在宫奴中也算少见。领主不喜欢温吞如水的人,却不妨碍他需要一件耐用的工具。自从上次那个格外关注的宫奴被处死之后,除了棠真钦点的竹云之外,他就没有再召见旧人了。许是有这个惯性在,对菱汀腻烦之后,领主又一次翻了竹云的牌子。 实际上,自菊衣受伤、金塘禁闭以后,宫奴已然难以想象,此时还有谁能打破遥岚造成的局面。不管是谁,只要站到遥岚和倚扇当中,就势必会成为被设计排挤的那个——他们需要一个作弄的对象,总得有人承担被惩戒的结果;就因这个原因,第三人的位置,也不可能空着。 既然如此,不若让最安全的人去:一个不会让领主喜爱或者厌弃,不会招致忌恨,行事中立,处世周全的人。 他同时还是遥岚的教导前辈,一个乐于释放善意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相安无事,因为竹云总是愿意奉献,而领主也不会拒绝锦上添花。 谁也没想到的是,竹云的锦上添花偏到了别人头上。正如谁也没想到,傲气的金塘,有朝一日,也会祈求他人襄助。 禁闭结束之日,金塘带着一身霜气回到寝舍,第一件事便是翻出领主曾赏赐的脂膏与装束。藏于箱箧之物,一件件重见天日,便连无所在意的菊衣,也露出忧心的神色。 “金塘……你要做什么?” 明明已经不被召幸了,为何还要拿出这些取悦他人的东西,你明明最讨厌它们不是吗? 金塘发疯似的在脸上涂抹着,一遍遍描画又擦拭,眼里的冷冽几乎凝成冰,直到菊衣的手搭上他的肩——他猛地挥开,力度几乎绝情。 他扭过头来,额心朱砂如血。 菊衣静伫在眼前,那神色哀伤、破碎,似乎看透了一切。 “你也要去争吗?” “遥岚夺走我的,我要拿回来。”金塘捏紧手中的石黛,“他不能总是这么得意。” “你明明说过,只要被领主厌弃,你就能过上真正的生活,你从来不在乎这些宠爱与地位。” “是我从前目光短浅,意气用事,”金塘冷笑道,“现在我清楚知道了,就连这些虚妄的宠爱,一旦失去,便连仅有的东西都无法抓住了。” “不该这样的,金塘……你只会迈入更深的、无法回头的泥沼。” 菊衣几乎是哀求的。他从来没有硬声硬气地说过话,他软弱的目光只能看到有限的东西,即便这样,他也希望在深渊之前拉住金塘。 “我本就无法回头了。”金塘决绝道,“从我迈上荆棘路的那刻起,就注定要遍体鳞伤。”
第9章 复宠 ==== 失宠的宫奴,要如何拾回领主的关注?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当倚扇和遥岚各占一方汤池梳洗时,金塘已悄悄抵达了上一层石阶。 借着矮树丛的遮掩,他慢慢凑近了正往肩头撩水的竹云,无声蹲下,捡起了搭在圆石上的布巾。 柔软的触感贴上背部的一瞬,竹云受惊地弹起身,扭过头来,望见的便是恭顺跪坐的金塘。 那般低眉顺目的模样,竹云见所未见。曾几何时,明艳张扬如万树红枫漫天飞火般的人,竟也敛容似冬雪临时银装素裹的枝桠。 “金塘……你怎么来了?” 竹云自然记得今天是禁闭结束之日,只是没想到金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以这样衣衫不裹的姿态。刻着罪状的环扣仍挂在,如此骄傲的人,甚至也不加掩饰。 “莫非是遇到了难事?” 竹云能想到的便是菊衣。因为即使作为金塘的引导者,面对这个事事皆优的后辈,竹云能够教导的,也寥寥无几。金塘凭着他的姿容、教养与身世,可以轻而易举地攫取领主的兴趣和欢心,竹云只能默默在背后做一个陪衬。若非菊衣受伤,他们也不会有更多的交集 。 金塘半低着头,神色不甚分明,只是能从话语中窥察出前所未见的丝许软意:“一直以来,你对我和菊衣都多有照顾,我还没有向你道谢。” 竹云稍感惊奇:金塘何时说话也这般拐弯抹角?口上说道:“关心后辈,本是我分内之事。” “我明白哥哥是个好人,曾经既然能够托举我,今日也能托举遥岚。”金塘依旧细细地擦拭着,话中却带着耐人琢磨的意味。 竹云顿住了:“你……” 金塘抬眼道:“可是菱汀的下场,哥哥不也看到了吗?人人都知道哥哥好性子,可是菊衣不也曾处处避让?遥岚并非良善之人,倚扇借遥岚得势,为了争夺宠爱,也一定会排除异己。哥哥岂能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你说的这些,我未尝不知。”竹云默然片刻,“可我们这些人,本就不由自主,进退得失,无非凭着领主的喜怒。无论我愿不愿意,也都如此而已。” “当真如此吗?”金塘紧紧盯着竹云,“连倚扇都明白的事,哥哥只是不愿意去做。可是哥哥,你今日不做,明日又该有多少人和菱汀一样?你真的忍心看到那样的局面?” “金塘,这不是我能左右的……”竹云倏然噤了声,他看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拾起,放到了那刻着罪字的银环上,温热的心跳似乎透过汤池的氤氲传过百骸,令他的额前微微发麻,甚至想象到那时的痛苦。 竹云实在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即便他不停地用冷酷的生活麻木自己,也终究是抵不过那可怜的情状摆在眼前——那毕竟是他亲手教导过的后辈,是他微不足道的岁月里曾全心托起的飞鸟。它本该潇洒地翱翔于天空,却不幸被弹矢击中,坠落于蓬蒿之下。 “竹云哥,”搭在竹云腕上的手指渐渐收紧,金塘终究是露出了他原有的声线,那样强硬,又那样倔强,“你帮帮我。” 作为我的引导者,作为我唯一能够信任的长辈。 拜托你。 竹云抵达寝殿的时分比往常迟,勾起了领主的疑问。 “从来恪守时辰的人,怎么今日也落了后?” 竹云坦然跪到遥岚身侧,明知可能面对不悦的责罚,依旧不卑不亢:“回领主的话,竹云本已动身,未料遇见了惊奇之事,是以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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