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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领主稍感兴趣,压下身来,“何事?” “领主可还记得,今日是金塘解除禁闭之日。” 竹云一开口,就让身旁二人的神色变得警惕起来。他们从未见过竹云偏向谁,为何今日蓦然提起金塘? “是有这么一回事。”领主微微一顿,“倒是没有见他的牌子。” 竹云心下了然。金塘失宠受罚在先,起居不敢触怒领主,便擅自瞒下了牌子。倘若今日自己未尝提起,恐怕领主真的将金塘抛之脑后。 这镜花水月般的恩宠,果真如此轻易便消散。 “让他闭门思过,他可悔悟了?”领主轻描淡写,似是不甚挂怀于心。 “这正是竹云要说之事。今日竹云乘轿前来寝殿,行至罪奴受刑的庭院前时,忽见廊下有人面朝着刑架跪坐。当时已近宵禁,我心想,我怕他长久逗留,给宫中添乱,便想上前提醒。走近一看,才知廊下跪坐之人,竟是金塘。” “他在此作甚?” “我也十分好奇,故而停轿询问。金塘便回过头来,脸色苍白,像是十分愧疚哀伤,他对我说:他犯了天大的过错,愧对领主,愧对一身恩宠,必须日夜忏悔,才能抵消罪责。” 遥岚倏地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这话倒不像金塘哥哥能说出来的。”他目光落在竹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发现这位从前不放在心上的老好人,此刻竟也如此碍眼。 “正因不像,才是奇事。换做平时,岂能看到金塘这般服软?他必然是真心悔过,才能长跪于那森然之地,心里挂着的、口中念着的,都只有领主。” 遥岚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哥哥说的这些,恐怕是为让金塘复宠,故意编出来的吧?” 竹云的话语顿住,却是抬起眼睛,不偏不倚地望着遥岚。 遥岚似是被望得退却了,回过神来,又不甘示弱地回视:“他若真能在短短几日内忏悔,当初又岂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事?如今失了恩宠,才感到惧怕,联合哥哥一同来诓骗领主吧?” 竹云道:“领主既已许了禁闭的期限,自然相信金塘能够悔改。竹云所言是真是假,以领主的英明,又岂能分辨不出?” 遥岚顿然噎住,转瞬便撒娇似的扭头向着领主。 领主把玩着珠玉若有所思,片刻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竹云从来不对我说谎,他既然说了,那便是真的。” 遥岚瞪圆眼睛:怎会有如此不讲理的话? 可是,他决不信这是金塘的真心话,更不愿见到领主当真回心转意。因此,不由透出冷幽幽的吃味的语气:“领主大人,难不成要宽恕金塘?为这几句装模作样的话,继续宠幸他不成?” 遥岚摆身爬上台阶,贴住领主黑袍下紧实的腿,对那道锐利的目光视若无睹,满不在乎地撒着娇:“大人,如此良夜,何必为那罪人挂怀?” 这般情态,放在别人身上,恐怕只会东施效颦。放眼双枝殿,除了棠管事,哪个人敢和领主亲密无间?饶是有样学样的倚扇,到了这一步,也不免心中发怵。 然而这惯用的手段,似乎也失效了。领主并未如往常一般摸向遥岚的脑袋,反而沉吟了片刻,道:“劲骨折腰,倒也不失一番美景。” 遥岚心中撞钟:“大人当真要召幸……可是今夜牌子已定,我们三人俱在,大人又要金塘哥哥充谁的数?” “何必充谁的数?”领主斜靠在王座上,倚臂托腮,语带兴味,“侍奉之数本无定例。难得今夜有此机缘,不妨也让我见识见识,连竹云都忍不住为之说情的人,究竟能拿出几分诚意。” 金塘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冷意。纵然经过梳妆,也难掩面上那一丝憔悴与寥落,他向非弱柳扶风的体质,玉骨挺拔之际,竟也透着几分风花欲坠的单薄。那股傲气似乎消失殆尽了,又或许藏于眉宇之间,随着主人的敛容而深埋。 领主命令金塘抬起头来,出乎意料发现那张向来写满矜高与隐忍的面庞,此刻却被感念与愧歉的情感覆盖。他不禁挑起眉头,打量了一会儿,片刻后,陡然发笑:“倒是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真没想到,堂堂金塘,也有低头的一天。” 从前的那些不情愿,虽被金塘以恭敬的表象掩盖,原来终究逃不过领主的眼睛。高高的王座犹如瞭望台,使人举目远眺之间,将万里河山、黔首百态尽收眼底,又何况眼前人区区的不甘? 可是姜起微仍然愿意玩这个游戏,这深宫之中、大殿之上,无人例外,皆是他的棋子。 金塘似因这冷嘲热讽微微一颤,却不改其虔诚谦恭的神色,望向领主的目光,恰似精心打磨的珠玉。 “从前塘奴不识好歹,自以为得到您的宠眷,便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规矩和教诲,当众做下无礼之事,冲撞了遥岚弟弟,辜负了棠管事的一番厚爱,更是……为大人添了麻烦,惹您不快,实在罪有应得。所幸大人不弃,赐予塘奴悔过之机,禁闭的时日里,塘奴日夜深省,方才醒悟,深知大人往日恩重,是塘奴未能珍惜。 “塘奴便想,哪怕有一线可能,与大人相会,也要亲口向您请罪,求您宽恕我往日的过失。就算此生再无缘分,塘奴也绝无怨言,只求日日为您焚香祝祷,愿您福寿安康。” 遥岚听着这番话,眼里几乎冒火,只觉那外表清高之人,说起谎来也恬不知耻。奈何领主屡次抬手,不许他插话,不然他高低都要踩上两脚。 从来只有我哄骗领主的份,哪里轮得上你金塘? 偏偏上位者就吃这一套。就像当初为遥岚的放肆大胆而耳目一新一般,如今也被这心高气傲之人折腰恭顺的模样取悦而倍感受用。 “既如此,我要你和遥岚共骑……你也不会拒绝吧?”领主随意伸手,指向了殿前的[某类摇椅],“金塘,让我看看,于侍奉之事上,你有没有比从前更上心主动?”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遥岚睁大眼睛,似有几分不满意,却无伤大雅地嘟囔着:“大人,怎么这样戏弄岚奴?金塘哥哥讨厌我,自然不肯配合,岂不是要坏了您的兴致?” 金塘瞥了他一眼,很快敛回视线,仍旧望着领主:“只要能让大人高兴,金塘又有什么不肯?便是那些不曾有过的花样,大人想看,金塘也学便是了。” 他暗指与遥岚一较高下,倒是激起了后者的好胜心。 “看来哥哥真是下了决心,遥岚不得不领教一番了?” 这一来一回,使领主畅然发笑:“有意思,我越来越期待了。竹云,你年纪最长也最稳重,便由你从旁看顾。今夜若是能让朕看得尽兴,这份功劳,自然少不了你的。” 竹云低头应喏。 倚扇不甘受冷落,忙道:“大人,那我呢?” “你嘛……赏你个轻松活儿,就给他们喝彩好了。” …… 与仇敌共事的恶心感不断上涌,全凭一股不甘,金塘才能忍耐下来,若非竹云屡次点醒,那羞辱感几乎溢出眉目。然而他到底明白,此身非自主,再也不能如以往般意气用事,必须委曲求全,才可能翻身。 思及此,不禁咬着牙暗地自嘲。 许是领主当真没见过这般情状,竟真的被取悦一般,命人卸下了金塘的罪环,着他明日再去棠真处赔罪。此后,竟未留一人陪宿。 不过那样像狗一样蜷在垫子上睡觉,除了天赋异禀之人,恐怕无人会甘之如饴吧。 金塘伏身谢恩,辞别之际,恰见到遥岚发狠发红的眼神。 ——怎么,这世上当真有此奴颜婢膝之人? * 在遥岚淫威之下,金塘的复出并未引起太大风波。他只是一如既往乘着銮轿,抵达前殿,在监训狐疑怪异的目光中,坦坦荡荡地走上前席,与遥岚并列而坐。 众人屏声静气,皆不敢稍加言语。唯独庆幸的是,与金塘的明争暗斗,转走了遥岚的大部分视线,倒使得外人相安无事了。 结束后,檀梨落后众人离开前殿,大抵希望避开前头风波,可巧的是,在与庭院相接的琉璃门处,见到了不久前才相识的人。 瞿镜举首望见檀梨的一瞬,微感讶然,扫了一眼他的装束,似是犹豫了片刻,慢吞吞地走上前来,揖礼罢,敲了敲那道琉璃门。 檀梨自然不敢靠近,只是趁着四下无人,微微行礼,小声说道:“瞿郎君,此门不便开启,还请见谅。”此处正当处刑之地,往往犯了罪的宫奴,才会被拖着带到庭院,寻常宫奴若要开启,便是触犯规矩。 瞿镜似是意会,并无勉强之举,只是以同样压低的声音谦敬道:“未料在此遇到檀梨公子,礼数不周,还请宽待。” 更未曾想到,曾出现在观止居的檀梨公子,身着与宫奴一般的装束……竟是领主的人。棠管事于闺闱之中,莫非也如此胆大包天?此事又有多少人知道,究竟是秘而不宣,还是人尽皆知? 檀梨未窥其心中所想,只是摇摇头道:“莫要如此多礼。”他稍加停顿,又问道,“此处是内闱之地,瞿郎君为何而来?” “不瞒您说,我们本该在外闱当差,只是近日宫内频频失窃,棠管事怀疑有贼人潜入,为稳固安防,便抽调人手到内闱搜查,正巧晚辈也在其中,今日被差遣来此巡视。” “原是如此。” 檀梨暗想:前时还觉二人天海相隔,纵然相识,也不会有在观止居外见面的机会,不曾想今日便碰上了。 他虽是心中感慨,于此宫人常经之地,又恐人多眼杂,落人口实,便道:“瞿郎君专心当值,檀梨便不打扰了。此处亦非说话之所,若无它事,还容来日畅叙。”便欲告辞。 “稍慢。”瞿镜忙唤住檀梨,似是局促,拿不定主意似的,“其实还有一事相问。”看出檀梨有心避嫌,便又稍移脚步,往花树之间靠拢,方才低首,自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檀梨眼前,“公子在前殿,可认得一个名字中带有‘塘’的宫人,我无意捡到此帕,有心归还,又素不相识,不知如何是好。” 塘? 名中带“塘”的人,整个宫中也找不出几个。 檀梨定睛一看,那帕脚的确绣着“塘”字,样式也似金塘用的。 他迟疑道:“我倒是知晓一位……只是未必有准。郎君何不将其交给管教公公,由公公去问?” 檀梨只当瞿镜初来乍到,不懂宫中架构。 瞿镜却倏然脸红,急急否认道:“断然不可。此帕……”他顿了半晌,“实是晚辈过失冒犯。此帕捡到之处,若被他人知道,恐怕不妥。若交给管教公公,定要被问起的。所以晚辈想,若非当面交还,也该托付给可信之人。” 如此看来,瞿镜倒非莽撞之人。只是他的话勾起檀梨几分好奇:瞿镜口中唐突冒犯、不可告人的地方,会是哪里?看他的神色,又绝非单纯拾帕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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