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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情意恳切,说着说着,便要落下泪来,可是看呆了檀梨。万没想过,这勇健的男子,也是水做的。 棠真却是面色如常,俯身抬手托起青年的双臂,宽声道:“不必如此谢我。令先尊为国捐躯,实乃忠义之士。你家中兄妹尚幼,唯祖母一人照养,领主见之不忍,才命我多加照拂。银钱供给,悉出国库,无我半分功劳。至于恩荫之事,本有定例,我见你刻苦用功,名列头筹,方才举荐,并非出于私情。” 瞿镜猛地抬首,眼泪瞬间滚落,望着棠真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依赖:“若非大人体察民情,将瞿氏列入赈济名册,我们祖孙又怎能度过难关……晚辈在心中,早已将大人视作兄长和父亲,便是万死也不能回报大人。” 棠真面上闪过一丝愕然,片刻后失笑道:“我不过稍长你几岁,怎么便做了父亲?”心里却想:这位六艺兼优的忠烈之后,倒是如传言一般耿直率真。 瞿镜微微低下头,似觉失言,有几分赧然,心里却仍作此想。他年少失怙,唯有祖母教养,常被耳提面命,要将棠大人恩情牢记在心,从此人生便多了一个锚点。勤学苦读,也只求不负期望,成为棠真在慰问信中所说的“于国有用之人”。今入宫担任勋卫,不是踏上起点,但他打定主意,即便是琐屑之事,也要全力以赴地做好。 棠真请他回位上坐下,宫人即奉上茶。 瞿镜前时头脑发热,眼里只容下棠真一人,并未注意周遭,如今见到拘谨地坐在棠真身边,衣着华美、容光照人的檀梨,才察觉自己的失礼,竟然生生忽视了另一位重要人物。眼前这位秀丽女子,看似与我年岁相仿,竟能随行棠大人左右,莫不是棠大人的妻室?倘若真是如此,也当如母亲一般尊敬。 棠真似看出他的迷惘,于檀梨坐稳后,便淡淡开口:“这位是檀梨公子。” 说话时,手掌坦然地覆在檀梨的手背上,并不掩饰亲密之态,却不由让见者多心。 瞿镜面容稍愣,有几分迷惘,似是不能把眼前之人和男子联系起来,怔怔半晌,才若有所觉,连忙道:“檀梨公子安好。”细细看来,眼前人的确少几分女子特有的柔美,只是他既非棠大人妻妾,还能以如此亲密姿态留在棠大人身边……瞿镜的思绪出现些许混乱。 檀梨亦感到局促,棠真于人前毫不遮掩,似是忘记自己名义上仍是领主的宫奴,难道真不怕事情泄露?又觉棠真有心栽培此人,是以允许他出入观止居,想来也会要求他守口如瓶。 思及棠真的态度及二人的言语,檀梨心里徘徊着微妙的感受,位高权重的棠管事,对外显然也是一副仁兄慈父的作态,丝毫不能让人想到最初那个当庭处死罪奴的人。人之千面,莫非如是?所以才有人死心塌地,甘心赴火。 檀梨旋即压下脑中念头,回礼道:“瞿郎君安好。”便端坐着一言不发。 棠真又问起瞿镜家中近况,引得对方如倒豆子般倾数说来,丝毫也不设防,仿佛肺腑之间有无尽话似的。这般热忱直率之状,令檀梨内心惊叹不止,偶尔听到糗事,目睹瞿镜发逊的样子,竟忍俊不禁,心觉此人少年气十足,虽有几分冲动,却不似初时那般吓人。 不过檀梨到底不敢太放肆,只好借着啜茶掩面遮挡,暗暗发笑,这般情状又被棠真看在眼里,侧目观赏了片刻。 瞿镜瞬时噤声,如何还看不明白,眼前这位公子纵然不是妻妾,也该是棠真的宠侍。男子与男子相亲,虽于宫外罕见,于宫内却是再正常不过……领主的侍人,哪个不是男子? 棠大人肯携内室相见而不避嫌,定是信得过我,又教我明白公子的身份,举凡宫中相遇,定要百般敬重。思及此,瞿镜不禁眼眶微红,险些落下泪来。 檀梨可真真吓到了,刚升起的那点好感也都烟消云散,生怕是自己忍不住发笑,让青年以为受到嘲讽。 未料瞿镜抹了一把眼角,低低道:“失礼了,我太久没有倾诉了,让您们见笑。” 檀梨似欲解释什么,便被棠真按住:“情之所至,无伤大雅。既然来了,也无须拘谨,直抒胸臆便罢,我们都不把你当作外人。” 如是,瞿镜才放下心来,露出个腼腆的笑。过一会儿,又觉实在叨扰太久,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道:“本来只想登门拜谢,没想到一说就停不下来。打扰两位休息,真是过意不去。” “不必介怀。”棠真微微一笑,“本来也无甚大事,只是闲卧房中罢了。”话到此处,又见檀梨偏过头去,不肯抬眼,于是笑意愈深。 不过看瞿镜怀愧在心的模样,棠真也无意留客,转而说道:“正逢宫中休沐,庭园四下开放,你也莫要辜负春光,大可前去游玩一番。只是不要带刀佩剑,惹人注意便好。” 瞿镜闻言,忙垂首应道:“多谢大人提醒,晚辈亦有此意。那……就不打扰大人和公子了。”便站起身来,只是目光殷殷切切,犹似不舍。 棠真笑着送他到门前,立定阶上时,陡然开口:“日后你在宫中当差,于公事交接之外,如有困惑之处或闲暇之时,都可来观止居找我。” 瞿镜目光顿然亮起,重重点了点头。 待宫人送客后,檀梨随棠真回到内室,方得以问道:“您为何……带我来见这位郎君?” 本以为棠真特意打扮他,是对他有所期求,如今看来亦非如此,好像只是随心所欲,或则合该由自己作陪一样。却不知那瞿郎君得知自己是宫奴时,又会是什么情状。 棠真伸臂揽住檀梨。不知是否错觉,教养以外的时间,棠真与他的相处模式,与常人之间别无二致。就连那种看似温厚,实则疏疏离离的态度,也不外如是。然而逢此一遭,又觉得他对待自己,还是比对旁人更亲近些,或许是有了肌肤之亲,总归不一样了。 棠真的话语也并不避讳:“瞿镜将在宫中当值,日后还要常常往来,早些让你们见见,见面也好有些照应。” 其实若非您刻意引见,宫奴和侍卫也没有多少见面机会吧?檀梨暗诽道。然而心里又多出几分奢侈的幻想:兴许他不把我当做纯粹的玩物,也不是要玩什么大棒甜枣、打碎尊严的游戏,而是就像、就像对待残萼哥哥那样,对自己的私有物,不吝施舍几分特别的照顾。 何况……棠管事对我这身皮囊,亦是心存偏爱。 思及此,又不禁想起那些火烧云的时分,只觉肩头的触碰都多了几许暧昧。先时因瞿郎君造访而被打断的事,如今会不会被要求继续?今日许是一个契机,毕竟他自投身棠管事以来,还从未进行到那一步。 “主人费心关照,檀奴感激不尽。”檀梨低声道,脚步微挪,柔软地轻靠在棠真怀里。 他隐隐觉得棠真不反感、甚至喜欢这样的靠拢,柔弱的依附者总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纵然性淡如棠真,也不会拒绝这般隐秘微妙的快感吧。 他总得抓住棠真,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 “倘若主人不嫌弃,今日、今日……” 棠真轻轻点住檀梨的口,指腹沾上一点润红。 “今日只是赏春,莫作他言。既已穿上华袍美服,就不要虚度光阴。纵不看扶桑花,陪我到后院走走,也不是坏事吧?” 可见棠真依旧没有折花的想法。 檀梨未免想:难道我还不让他满意吗? 可是就这么静静地穿过廊道,徜徉在空寂之地,任素花摇曳,满眼清枝碎雪,萦绕在心头的丝缕疑虑,也澹然消散了。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呢? 檀梨当夜留宿观止居,换上寝衣时,犹觉不可思议。棠真甚至没有给他安排偏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他宿在卧榻上。 “倘若宵禁时分,门人发现我未归,如何是好?” 于时棠真方着寝衣,墨发披泻,浸在琉璃宫灯漫出的暖融融的光中,比起白日更见松弛之态,连端庄迫人的气势也有所消减,那副澹然和悦的模样,使人念及中馈之贤德。 檀梨说着话便失了神,往日偷觑棠真时,那些冒犯的念头又涌了上来:这个掌控自己命运的人,未尝不是别人的妻子。 棠真此时尚不知檀梨的想法,在宫人服侍下上了榻:“放心,我已派人去知会了,他们知道你在我这里,不会深究的。” 檀梨见宫人放下帷帐,斗胆膝行至棠真身前,在对方纵容的视线下,将身子依了过去,轻声道:“纵然如此,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倘若旁人问起,我该如何解释?……请您明示。” 他知晓棠真在宫中一手遮天,可是这种事,总也不好太明目张胆,他不能违背棠真的心思,但至少对外能有个由头。 棠真享受了一会儿美人投怀送抱,抚着檀梨的头发,大抵是觉得面前人柔顺的模样很合心意,如同把玩珍物般爱不释手,开口却是随意:“你既是我的人,有何留不得?若非残萼仍负新人教养之职,如今也该在西厢安寝。不过等这一轮教养结束,他也可以清闲一段时间,彼时你们也不妨多相往来,熟络一番,也可探讨学问。” 檀梨怔了一瞬,心道原来如此。残萼哥哥早已在前为他铺好了路,即便棠真身边再多一个近侍,宫人也不觉为怪。或许在自己入宫前的时间里,残萼哥哥已不止一次像现在这般躺在棠真的怀里,与之相拥着倚枕而眠。他们本来俱应侍奉领主,如今却瞒天过海,爬到棠真的床上。所谓的探讨学问,未尝不是一种隐晦的说法,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和那些侍寝的宫奴一样,不得不接受与别人共侍一主的命运。 明明早就下定决心要接受的,他不该因此而感到不甘,能够在深宫之中找到容身之地,已经很好了。他不该再去奢望独一份的关注,这对棠真来讲,也根本是不可能给予的。 檀梨掩下心头莫名的失落,低低“嗯”了一声,贴着棠真:“檀奴晓得了。主人,您、您还要-檀奴吗?” 算上养伤期间,已是第三次了。棠真别有分寸,并不理会他隐晦的求欢,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将帷帘拉深了一重。 “夜深了,睡吧。” 次日遥岚果然问起檀梨失踪一事,因当着众人的面,檀梨颇为谨慎,只说偶遇棠真,被带回观止居随侍留宿,多一字也不透露。这般小心神色,引起其他宫奴的唏嘘。入宫之初,谁不觉得檀梨将与金塘平分秋色,成为领主跟前的宠侍,也是同辈最大的竞敌?未料如今得宠的是同室的遥岚,便连金塘也被压过一头,而檀梨本人则机缘不巧,沦落到摘了牌子、屈身主母、备受磋磨的境地。 纵然嘲讽者有之,时至今日,倒是可怜檀梨的人居多。 就连风头正盛的遥岚,也于得意膨胀的心情之中,挤出了几分怜悯:“棠管事于休沐之日,也不肯放过你?”面上端的是情真意切,又于私底下悄然说道,“早知如此,那日该在领主面前举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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