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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不一定。
第13章 处刑 ===== “效仿人家大义献身,这会儿倒是先倒下了。”验证了第一批药的药效,棠真对待疾疫比以往轻松许多,同意檀梨试药,也不过借此机会使檀梨多些抵御之力,却忽略了檀梨先天的体质,“也是我思虑不周,忘了你先天体弱,受一点儿风都要生病。” 檀梨知他提起的是入宫之初那场病,不由心虚。“体寒”原本不过是掩饰惧怕的借口,后来合情合理地解释那场人为制造的风寒,归根结底都只是逃避侍寝的义务。 时至今日,又怎么向棠真坦白,虚弱不过是装出来的假象?好在这场试药,倒让他将错就错,自圆其说了。可是心底犹然愧怯,仿佛这般弱柳扶风姿态,使他愈发像是金丝笼里的娇雀、不堪大用的累赘。 “也不至于这般娇弱……”檀梨小声辩解道,挣扎着起身,欲与棠真面对面,免于显得过分失礼。不知不觉又贴到了对方怀里,不晓得何时竟换了身位。 莫非是我蓄意勾引?檀梨不免怀疑。 棠真的动作却分明带着怜惜,似是怕他无力,特意搀揽。 此时此刻,真觉得棠真如情人一般。不是高高在上的主母、执掌权柄的权臣,只是一个满怀情意、止乎于礼的谦谦君子。 或许真是这样吧? 沉浸在无端幻觉里的檀梨如是想。 从前种种,耳听为虚,或许从来都只存在于众人的言语当中。檀梨从未真正见过棠真对谁降下惩罚,即便在目睹罪奴受刑的回廊之中,看到的也不过是陌生的冠影。 那么多人都怕棠真,可是在檀梨眼中,棠真永远端着那副仁慈宽忍的菩萨面,不论对其关照的后生、亲自培养的侍从,还是分走领主宠爱的宫奴……哪怕对同台相竞之人,不也放了一条生路? “宰相肚里能撑船”,未必说的不是棠真。棠真纵然也有严厉的一面,但终究不曾如领主、如监训一般,把我们这些人的命运视作草芥。他既收留了残萼,也收留了我,纵有狎昵之心……也比动辄打罚好了太多。 这样的棠真,究竟被谁视为凶神恶煞? “过了今日,定会好的。”檀梨许诺道,“我得给您争气。” 自请试药,却落于人后,传出去恐怕惹人笑话。自己又不是那温室里娇生惯养的……应如残萼哥哥那般勤勉自持、冷静淡定才是。 棠真忍俊不禁,隔着紫罗披衫捏了捏檀梨的腰,打趣道:“胆子不小,敢说今日便好,看来真不把疫病放在眼里了。倘若明日仍不好,该怎么罚你?” 檀梨已鲜少听到“罚”这个字,脑中回想种种,一时反应不过来。 却被棠真用指背蹭了蹭脸颊,抹去颊边的一缕碎发。 “说笑罢了。你且安心将养吧。”棠真笑道,“近来宫中事务繁多,又将筹备考核……你倒是不必担心,我已吩咐妥当。待通过考核,你便正式住到西厢罢。不过这几日,我怕是无暇陪你。若无要紧事,你也少出门走动,有什么需要,告诉侍人即可。” 棠真百忙之中,还能抽身看望,檀梨已然知足,更不能要求什么。若是搁在以往,恐怕恨不得敬而远之,如今心态已变,又逢此小恙,思绪飘忽,想法大胆许多,也不计较后果,对眼前人只觉亲近依赖。 檀梨低“嗯”一声,抬手抚上棠真心口的如意纹样,乌发垂落,悄然缠附于对方衣上:“檀奴会乖乖的。” 日子一度清静,檀梨居于西厢之中,犹如身处桃源,浑然不察观止居外的万事变化。唯有在低烧落下时,与前来取血的药童相见,才偶然听说外面的事。如今宫中各司局,都接近正常运转了,想来金乌城中的百姓生活,也大抵恢复平稳。 当日,棠真遣人送来止血散和清痕膏,又安排了瓜果补品,实在关怀备至,令檀梨感念之余,心中惭愧。 本不过是棠真的一个侍人、一介宫奴,却享受着主子、客人一般的待遇,俨然是飞上枝头,却时常担心德不配位,引人轻鄙。想这一时荣宠也未必长久,不过是未成好事,做足了前戏,倘若真将身付与,浓情蜜意又得几时? 切不可恃宠而骄。一朝遭逢厌弃,尚有转圜余地。难保这些关心,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抑或考验自己贞心的糖衣炮弹。 亦不可过分推拒,被当做不识好歹,故作清高。若于恩赏之前尚不变色,何谈投身于棠真? 只是闲暇之际,愈发觉得空乏,虽说犹可读书消遣,却无一人讨教。残萼也渐渐回归正轨,不常深居西厢,今日更是被棠真唤去,不知何事。 檀梨闲倚幽窗,望着庭院花树、天光疏落,无声无息,打算再发一会儿呆,便继续练字。蓦地见几名武夫,押着一人自院后而出,径往前门去。 想起门人曾说,那儿关了一个小贼。多日以来,无人问津,未料今日忽然押解。檀梨于武夫经过时多问了一嘴,隔着麻袋套未能见到小贼样貌,却也觉得对方抖得不轻。武夫也无意隐瞒,如实告知,乃是奉棠真命令,将此贼押往刑庭,召集宫人,公开问罪。 檀梨不明前因后果,却也为此胆战心惊。不是头一遭听闻棠真要用刑,入宫之初的血腥景象犹历历在目,只是这些日子的经历让檀梨难以再将那等画面与棠真联系起来。 他甚至已在心中为棠真找好了借口,譬如那得宠的宫奴仗势猖狂,屡番挑衅,使棠真忍无可忍,譬如其冒犯宫规,做出有损声誉之事,棠真秘而不宣,依律处置。 檀梨打定主意,眼见为实,不再以道听途说取人,此刻却再次产生犹疑之心。眼前的盗贼又是犯下何等罪过,竟使棠真如此劳师动众?对方破碎衣衫露出的分明是崭新的伤口,难道在此之前亦受过刑罚……或许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屈打成招。棠真可曾知晓此事?莫非被贪功巧语之徒蒙蔽了眼睛? 他不敢贸然定论,却仍怀揣着一分希望。 “既然宫人都去,我也不好缺席,便与你们同去吧。” 檀梨这样说着,起身从一侧推开了门。 武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似是也不明白檀梨为何没被召集,却没阻止。 “公子请跟上吧。” 还未抵达刑庭,就见到回廊上乌泱泱的人群,不单单是宫奴,尚有内宫宫人和抽调来的侍卫。 廊上之人见到武夫押送,纷纷让出一条道,檀梨跟在后面,正欲随之进入庭院,冷不防被竹云拦住。 “别过去。” 竹云只当檀梨一时失神,忘了规矩。 宫奴怎能随意出入刑庭?恐怕刚迈出脚,就被当做下一个问罪对象。竹云虽不是檀梨的引导者,却也有恻隐之心。 檀梨顿足。 却见棠真背对着自己,坐在刑架前的竹椅上,姿态惬意而毫无负担,虽不能目睹神情,却也能想象那张脸上的庄严与持重。甚至当他侧目低首时,檀梨能从他自然垂下的眉梢处看出几许温和慈善。 或许担心是多余的。檀梨想。 檀梨没有更进一步,而是静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远远地望过去。 于是他又看到了侍立于棠真身侧的二人。 作为棠真的贴身侍从,残萼显然可以无视刑庭的禁制,呆在棠真身边,但这未必是一种福气。他冷淡的脸上甚至夹杂着事不关己的无情,宛如刻意营造的枯槁之色,以及视万物如刍狗的冷血麻木。 那时檀梨看不懂,连近在咫尺的瞿镜也不能明白。 直到那贼人被摘下麻袋套,于看清棠真的一刻面露恐惧之色,挣扎着叫喊着“恶鬼”时,檀梨目睹了一场决绝而无助的抗争。 【慎,非正义举动,好宝勿仿】 破烂衣衫下无一丝好肉的溃烂伤口,昭示其曾遭受如何的折磨,始作俑者依旧平静端坐,甚至不曾流露被痛骂的愤怒。 只是轻轻地抬指,应允三炷香的时间。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我,你把玉印给了谁,我可以饶你性命。不然的话,我可不保证你能有全尸。” 刽子手提着砍刀上前,血淋淋的刀面震慑人心,无人不为此屏息凝神。 在此之前,瞿镜一度以为,棠真所言的处罚,不过是荆条竹板,小惩大诫,如今方知,此贼所盗之物非同小可,而其拒绝招供,更是置其于亡命之地。 若是按例处斩,瞿镜自也不会生出其他心思,可那行刑之人,却拿来枷板,将贼人的手腕锁在洞口之处,不顾其挣扎将其双手拖至刑台,对准了砍刀刀锋所在。 他吃惊地捏紧腰间刀柄,回目望去,从棠真脸上看不出一丝玩笑之色。 “你说,你不惜忍受皮肉之苦庇护之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会不会挺身而出?”棠真挑着香灰,看着那星火沿着香线一点点下降,“或者他根本无情,不把你的痛苦放在眼里,你也不必为他守口如瓶。” “你永远也不会找到他……”贼人咬着牙,“他已经走了,带着那些东西远走高飞了。你干脆杀了我好了,就像对待地牢里那些囚犯一样,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是我做到了他们都没做到的。你顶多也不过杀了我而已,但是金乌城的秘密,很快就会……” 一个巴掌把他的脸打偏过去,斩断了他未出口的话。高大的行刑者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脸,若非近旁之人,不会晓得他说了什么。 棠真的目光低瞥,手指轻弹,掸碎了线顶的香灰。 “真是大言不惭。”棠真道,“既如此,便让你先尝一尝这斧钺的滋味,省得人说我刑教不力、威严不加了。” 棠真一抬手,便教那砍刀落下,白光闪烁之际,只听何物落地之声,伴随着一阵痛彻心扉的哀嚎,猝不及防,使见者瞠目震惊、目不能瞬。 从第一句话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众人眼里“威逼利诱”的手段,如今当真化作了罗刹喋血的实质,摧毁了一切侥幸之心。仿佛于这盘根错节的罗网之中,突牵一线,使在场者如提线傀儡般随之震颤不休,魂飞天外。 檀梨盯着那血洞,已然失神,遥隔着琉璃与花庭,不能从这冲击之中回神,思绪仿佛回到入宫伊始,同是这般地狱景致,鲜血染红了春月的庭院。而僵立院中的残萼,无疑成了近在咫尺的观刑者,比任何人都直接地感受痛苦和血腥的冲击,饶是其早已有所领教,企图用习以为常的表现麻痹自己,终究于绷紧的面孔上泄露出畏怯和不安。 残萼身边便是棠真。檀梨一度希望站在那个位置,至少回头时能将棠真的神情看得真切,看他眼里是否当真无一丝怜悯。可这念头又被冷汗浇灭:一旦易地而处,自己是否真能在那令人骨寒的威势之下,慨然回首? 【慎,勿。】 身边有人晕倒过去。而棠真还在加着他的砝码。宫人抬来一尊烧红的鼎镬,拾起遗落地上的,投入滚烫的沸水中。汤面溅起了血色的花,须臾变得混浊不堪,泛起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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