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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谈是两国大事,连时辰都不守,这是对北朔的不尊重,也是对和谈的不重视。” 秦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中宸一侧的首席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议事章程放在案上,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确认茶水温度合适,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安北王。 秦九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在自家书房里批公文,从容得让翻译官翻完安北王那句话后莫名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很突兀。 “安北王误会了,和谈定的时辰是巳时初刻,现在是辰时末,我没有迟到。” 他语气平淡,“是安北王早到了半个时辰,不过,早到是安北王的诚意,我很感谢。但和谈按约定的时辰开始,这是规矩。” “既然安北王提前到了,不如先喝杯茶歇一歇,还有不到一刻钟我们就可以正式开议。” 安北王被这番话噎得胸口一阵发闷。 秦九说得没错,是他自己早到了。 但他在边境跟西戎人谈判的时候从来都是早到压对方一头,这套在中宸怎么就行不通了?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秦九说“我很感谢”时的语气,那种语气温和得像在道谢,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却偏偏让人听着比被骂了一句“你不懂规矩”还难受! 骨都侯的视线此时正从秦九的手上移开。 北朔习俗里最看重手相,骨都侯每次上阵前都会观察对方将领的手,一般手劲大的人握刀时指骨会发白,心浮气躁的人会不自觉叩案。 但秦九搁在案上的那只右手,五指并拢,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的青筋纹丝不动,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股镇定。 安北王重重哼了一声,但没有继续纠缠时辰的事。他翻开面前的羊皮舆图,劈头就亮出了北朔的和谈条件。 “但本王不想等了,这是我方条件,你且听着先。” 他说完干咳一声润了下喉咙才道:“首先,中宸北境驻军后退三百里,以乌兰山为界,乌兰山以北划归北朔。” “第二,中宸每年向北朔支付白银二十万两、绢帛十万匹,作为边境安宁的‘互市补贴’。” “这第三就是,中宸不得在乌兰山以南五十里内修筑烽燧和屯田,已有的烽燧一律拆除。” 满堂安静了。 于仲安差点把茶盏砸在桌上,娘的!北朔是打了败仗来求和的,结果开口就是割地、赔款、限军! 这条件不是和谈,这他娘是要中宸签投降书啊! 于仲安张嘴就要骂,秦九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卡在手腕的穴位上,让于仲安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停顿了一拍。 “安北王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秦九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 “但安北王在提条件之前,似乎漏掉了一件更重要的东西。任何谈判都有个前提,尤其是和谈……你得先认输。”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站在安北王身后的骨都侯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但所有中宸这边的官员都看明白了:秦九今天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是来把北朔从永定门就开始累积的心理优势一点一点拆还给对方。 安北王的脸色变了。 他在永定门被五皇子的玄甲压了一头,在封路清秽时又吃了一次暗亏,原本想在谈判桌上把面子找回来…… 想到这他拍案而起:“北朔骑兵尚在,何来认输?!” 秦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翻阅案上的北境军屯记录,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针落可闻的议事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气氛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安北王死死盯着他看,却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人。 他以往遇到的文在下,要么拍案互骂、要么周旋退让,而秦九既不动怒,也不让步,只是翻账页,平静得像是已经提前听完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所有话。 这病秧子……有点能耐。 安北王的手按在弯刀柄上,呼吸重了几分。 他站在长案后面,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像一头被挑衅了的草原狼。 嘴还龇着,但尾巴却已经在往回收。 他刚才拍案而起吼出“北朔骑兵尚在,何来认输”的时候,满堂的北朔护卫都把腰刀拔出了半寸。 但秦九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低头翻着那本军屯记录,翻到第五页时他停下来,用指尖点着一行数字,偏头跟旁边的于仲安低声说了句什么。 于仲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的胡子抖了抖,然后以半是幸灾乐祸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点了点头。 安北王看不懂这两个中宸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他感觉到了危险。 你明明站在这里,对方却好像已经把你手里的牌全看完了,连你藏在靴筒里的那张底牌都数过了,然后继续低头喝他的茶。 “秦侍读。”安北王重新坐下,把弯刀往案上重重一搁,试图用金属碰撞的声响找回主动权。 “本王开的条件是北朔国主亲笔御批的,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乌兰山以南三百里,当年本就是我北朔的草场。” “中宸占了这么多年,如今和谈拿出点诚意,不过分吧?”
第89章 见招拆招,北朔一退再退 秦九终于抬起眼,把军屯记录合上,放在案角,动作像在自家书房里整理旧书。 “安北王说乌兰山以南三百里是北朔旧地,这个说法在下倒是在北朔的羊皮舆图上见过。但在下记得,那张舆图是北朔穆宗十五年的版本……距今已经六十二年了。” “六十二年前,连中宸的永定门都还没修到现在的城址。安北王拿一张六十多年前的旧地图来谈今日的边界,那在下是不是可以拿中宸太祖时期的舆图,把边界划到狼居胥山以北?” 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说“我很感谢”时一模一样,温和,从容,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安北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秦九连羊皮舆图的版本年号都查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中宸这边早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把北朔所有可能拿出来的边界主张全翻了一遍。 骨都侯俯身在安北王耳边说了句什么。 安北王沉默了两息,重新开口时语气收敛了几分,但开出的条件仍旧苛刻: “乌兰山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互市补贴,中宸每年向北朔支付白银二十万两、绢帛十万匹,这是底线。” “北朔连年征战,边民困苦,中宸身为上国理应体恤。” “另外,烽燧必须拆。乌兰山以南五十里内的烽燧不拆,我北朔骑兵每次南下都能被你们的斥候提前三天发现。这算哪门子和谈诚意?” 秦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茶水在嘴里含了一息才咽下去,像是在品茶。 “安北王说互市补贴是为了体恤北朔边民,这份仁心在下很敬佩,不过……” 他把茶盏放下来,从袖中抽出另一册文书,翻开,平放在桌上。 “这是中宸北境大营近五年与北朔边民私下互市的记录。五年间,北朔牧民主动越境到中宸一侧交易牛羊、皮毛、盐铁,交易额折合白银每年约十七万两。” “这些交易全部是以货易货,北朔牧民用的是牛羊皮毛,中宸边民用的是粮食布匹。双方自愿,从来没有补贴这一说。” “安北王今天开口就要每年二十万两白银的补贴,是想把本来以货易货的民间互市改成中宸单向纳贡……这补贴到底补的是边民,还是北朔国库?” 安北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他没想到中宸连私下互市的交易额都摸得这么清楚。 每年十七万两这个数字,跟北朔内部核算的十八万两只差了一万两! 中宸的情报网已经伸到了北朔边民互市的每一个马桩底下,秦九不止在为谈判储备筹码,而是在给他一条明路: 如果你今天继续胡搅蛮缠,明天的议桌上可能就会多出一封你们国内主和派递来的边境互市现状详报,连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数字都会变成公开议题。 骨都侯的脸色也变了,他是管情报的萨满,互市数据本该是他的底牌之一,现在秦九当众把这份底牌摊在桌上,等于不打自招地承认北朔内部有人走漏了情报! 他用北朔语快速对安北王说了几句,语气比刚才急促得多。 安北王深吸一口气,把弯刀往案上重重一拍。 “好!互市的事本王可以再让步。但烽燧必须拆!乌兰山以南五十里内有中宸六座烽燧,每座烽燧上备了三架床弩,床弩的射程覆盖了北朔南下最平坦的两条河谷。” “你们管这个叫防御,我们管这个叫锁喉!不拆烽燧,北朔骑兵南下牧马都得绕道!你说说,这和谈还有什么意义?” 秦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互市记录放回案角,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书。 这份文书不是纸质的,是一卷薄薄的羊皮,边角被火燎过,有一小片焦痕。 “安北王对烽燧的事如此在意,在下很理解。不过安北王可能有所不知。” 他把羊皮卷展开,平放在桌上,语气依旧温和,但满堂的人都在他开口的下一秒感觉到了细微的温度骤降。 “北朔在西境的烽燧,比乌兰山以南的六座多出整整两倍。射程覆盖了中宸西境最窄的那条商道,每年入冬前西戎的使团都要绕道三天的路程才能避开北朔烽燧的监视。” “安北王觉得中宸的烽燧是锁喉,那北朔自己的烽燧算什么?” 他把羊皮卷往前推了推,推到他与安北王之间的桌面上,位置恰好让安北王一伸手就能够到。 但安北王没有伸手,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上,焦痕。 这卷羊皮是从某个被焚毁的边境哨卡里抢出来的,能抢出这种情报的人要么是边境最顶尖的斥候,要么是北朔内部有人叛了。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秦九掌握的情报远不止北境的军屯。 此子,太可怕! 骨都霍地站起来用北朔语激烈地说了几句,安北王挥手让他退下,重新转向秦九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跋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态度确实放低了不少,但说出口的话仍旧带着刀锋: “秦侍读,你果然如传言中所说,什么都算到了。本王也不跟你绕弯子,乌兰山划界可以搁置,互市补贴可以再谈,烽燧对等削减本王也可以考虑。” 他顿了下,微眯起眼:“但有一个条件……北朔使团这次进京,带了两百护卫,朝堂上有人说你们打算在和谈结束后扣留一半护卫当作人质。” “本王要你亲口承诺,和谈结束后北朔所有护卫一个不少地离开中宸!” 秦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这不是安北王临时起意的要求,扣留人质的谣言从来不会凭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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