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青柏去查崔郎中今晚回府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明天早朝之前我要知道所有的交接细节。” “另外,把太医院最近七天给太后请平安脉的记录调出来。太后寿宴在即,她一定在吃药维持体力,药渣的成分能告诉我她现在的身体能撑多大的场面。” “是。” 翌日清晨,安北王破天荒地没有穿他那身银甲。 他换了件赭红色锦袍,腰间照旧挂着那把镶了七颗绿松石的弯刀,靴子换成了软底鹿皮靴,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来和谈的北朔亲王,倒像个打算在京城一掷千金的豪客。 骨都侯跟在身后,仍旧一身青灰萨满袍,面无表情。 另一个管占卜的老萨满落在最后,怀里抱着铜香炉,炉里没点狼粪,换了一把干薄荷叶。 这是北朔人醒酒的土法子。 “醉仙楼。”安北王站在驿馆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用北朔语自言自语。 “中宸京城最大最好的酒楼,比礼部的茶好喝。本王昨天被秦九堵得连酒都没喝上,今天和谈改在午后,那就先去喝个痛快。” 骨都侯想劝,安北王一摆手:“本王知道分寸。醉仙楼在朱雀街正中,来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倘若有心人在菜上动手脚,整个京城食客先得跟着陪葬。” “况且中宸人最要面子,不会在自家最出名的酒楼当众端一个刚进城的使臣。他们顶多在暗中盯梢……让他们盯,就当给秦九提前加道茶歇。” 醉仙楼的老掌柜姓金,在朱雀街上开了三四十年酒楼,从先帝那辈起就接待过无数外国使臣。 他远远看见一个穿赭红锦袍、腰挂弯刀的北朔人带着两个萨满走过来,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性的笑容。 “贵客几位?楼上有雅间……” “二楼靠窗。”安北王把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全端上来。酒要最烈的,菜要最贵的,别拿喂麻雀的份量糊弄本王。” 金掌柜收了金子,亲自领人上楼。 二楼靠窗的雅间确实是最宽敞的一间,窗子正对朱雀街,推开窗就能看到街对面那家茶肆……以及茶肆斜对面醉春阁的屋顶一角。 安北王在窗边的位子上坐下,骨都侯在他对面,老萨满坐在最里面,把铜香炉搁在桌上,薄荷叶的清凉味慢慢散开来。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 金掌柜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酱牛肉切得比纸还薄,摆成牡丹花形;清蒸鲈鱼是从护城河里现捞的,红烧蹄髈炖了整整一夜,筷子轻轻一戳就骨肉分离。 酒是醉仙楼自酿的“仙人醉”,用高粱和桂花混酿,入口绵软,落喉之后才泛起一股烈劲。 安北王仰头灌了一杯,眼睛亮了起来。 “好酒!比北境的马奶酒够劲!本王在边境喝的那些马奶酒全是掺了水的,哼!那些兵崽子以为本王喝不出来,本王只是懒得骂他们。” 他嘴里骂咧着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在随从面前难得露出几分贪杯的老底。 几杯酒下肚后,安北王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朱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感慨起来。 “中宸的京城真是繁华,满街都是人。北朔这个时节已经开始飘雪了,牧民们赶着牛羊往南边挪,哪像这里……” “都快入冬了,街上还有人在卖糖葫芦,那糖壳子亮得跟琥珀一样。” 他伸手指着楼下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骨都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重新把四周扫了一圈,茶肆里有个戴斗笠的茶客多坐了一会儿,对面巷口有个拉板车的车夫空着车却不接活…… 这些人混迹市井的姿态都太老练了。 他压低声音提醒安北王,中宸的暗网遍布京城,醉仙楼这种地方必定有人盯梢。 安北王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说让他们盯,他还怕秦九不盯。 酒过三巡,楼下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贩卖皮货的商人凑在一桌,聊的是昨天在会同馆外头听来的只言片语。 一个络腮胡子的骡马贩子压着嗓子说,中宸那位秦侍读看着病歪歪的,昨天把北朔王爷堵得连他的弯刀都推回鞘里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说岂止推回鞘,听说王爷开的条件是割地赔款拆烽燧,结果秦侍读掏了张舆图当场把舆图年号报上来了。 安北王的酒杯在唇边停住了。 骨都侯在一旁用北朔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有几分压不住的阴沉。 楼下那桌闲聊还在继续,安北王放下酒杯,正要让骨都侯下楼去摸那几个商人的底,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嗓音。 “掌柜的!今儿一楼二楼的酒菜全算平安侯府的账!所有客人放开了喝,记我江书珩的名字,谁敢跟我抢,我跟谁急!” 江书珩一身宝蓝骑装,脚蹬鹿皮靴,腰间挂着平安侯府的玉牌,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脸上挂着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三步并两步跨上二楼。 他一眼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安北王,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去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哟!巧了不是,北朔的贵客也在!这位就是北朔的安北王吧?在下江书珩,平安侯府的。” “王爷远道而来,在京城没什么熟人陪着喝酒,这一顿算我的,当是晚辈给王爷接风!” “……”
第94章 各种说法,迷雾 这话让老萨满手中的铜铃都忘了摇。 几个正在上菜的店小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位京城惹不起排行榜前三的小爷,是真的不挑场合,香臭全凭自己高兴。 安北王端着酒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用北朔语问骨都侯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骨都侯面无表情地用北朔语回了一句,语气干巴巴的: “禀王爷,他就是把中宸三皇子套麻袋揍了一顿的平安侯世子。” 安北王上下打量了这纨绔子弟一下,他对江书珩套麻袋的光辉事迹有所耳闻。 这人没什么官位,但身份特殊,全京城惹不起排行榜稳居前三。 更关键的是,情报上说这人跟秦九走得很近。 “江世子客气了。”安北王抬手示意他坐下,脸上挂着笑,但眼底的审视没有松懈半分。 “久仰平安侯威名,没想到他的世子也这般豪爽。” “我爹的威名是我爹的,我的豪爽是我的。”江书珩往他对面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王爷来京城这几天,想必见了不少文绉绉的官儿吧?那些礼部的人说话绕来绕去,王爷听着也累。” “我就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喝酒就是喝酒,不谈正事!来,我先敬王爷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扣,动作利落得像喝了十几年老酒的边关老兵。 安北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笑,语气却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江世子既然不谈正事,那本王也不谈。不过本王倒是好奇……江世子跟秦侍读常来常往,秦侍读最近身子可好些了?本王昨天见他面色苍白,说话时还咳了好几声。” 江书珩脸上露出一副大大咧咧的表情,往嘴里扔了颗花生: “他啊!老样子!年年太医说活不过明年春天,年年活得好好的。我问他秘诀是什么,他说多喝茶少操心。” “但你说他那个人可能少操心吗?户部的账要管,礼部的和谈要管,兵部的军屯要管,连我们家老侯爷都说秦侍读这身板像是累出来的,让他少干点,他不听。” 他一边嚼花生一边含含糊糊地补了句,“不过话说回来,北境军屯那套新规矩推下去之后他倒是松快了不少。” “那些损耗率跟行军路线挂钩,各军堡自查自纠,户部不用一笔一笔催着兵部核账了。” 他这句话把“北境军屯”和“损耗率”这两个词叠在一起,安北王的眼皮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军屯损耗率是北朔情报网盯了许久的重点,骨都侯手里的数据只追到去年秋天。 如果中宸今年真把损耗压下来了,他昨天开的所有条件都等于建立在一个过时的底牌上。 “军屯的事,本王也略有耳闻。”安北王放下酒杯,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 “听说秦侍读把各军堡的损耗率跟行军路线挂钩了?这个办法倒是新鲜……额,不过北境的地形复杂,有些地方大雪封山,损耗率不是靠行军路线就能降下来的吧?” “噢对!王爷说的是乌兰山北麓那几个隘口吧?那边确实麻烦,雪季来得早,每次往那边送粮都得比别处多耗一成。” 江书珩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然后忽然话锋一转。 “这些事我也是听我爹跟几个叔伯聊起,不过今年少了……青州仓今年新打了八百口地窖,直接把粮囤在冻土层底下,比往年省了将近三成的运费。” “咳,那个,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有个朋友在户部管仓廪,前两天喝酒的时候唠叨了一下午青州仓的扩建,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安北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借此盖住自己眼底飞速掠过的那抹阴沉。 青州仓,这个地名对他来说太熟了。 骨都侯手头的情报上最后一次提到青州仓还是春末的旧档,那会儿粮库还没扩建。 如果中宸只用了半年就把青州仓的仓储容量翻了一倍,那北朔对北境补给线的所有推算都得推翻重来。 骨都侯坐在一旁,用北朔语极轻地说了句什么,语气比刚才急促。 安北王只是微微颔首,把酒杯转了一圈,没有接骨都侯的话。 江书珩看不懂骨都侯的脸色,他故作镇定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脸上的笑又大又诚恳。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坐在角落的脚夫模样的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但恰好够让二楼的人隐约听见几句。 “昨晚朱雀街后头那巷子里,是不是巡城兵马司的人又抓了人?”一个戴斗笠的老头问。 旁边一个瘸腿的退伍老兵嗯了声:“抓了,两个。说是在醉春阁后巷蹲了好几天,查暗夜楼的身份呢!结果全抓错了,不是暗夜楼的人,是宫里头的。” 他顿了顿,朝柜台后的老掌柜努了努嘴,“掌柜的有个连襟在兵马司当差,说那两个人身上全揣着寿康宫的腰牌。” “寿康宫?那不是太后那边?”斗笠老头的声音赶紧压低。 退伍老兵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声点:“你嫌命长?这事别往外传……兵马司压力大得很,抓到宫里的人又得放,又怕得罪上头,据说京兆尹杜大人昨儿一夜没睡。” 这段对话飘到二楼时,安北王的酒杯在指间停顿了整整三息,然后缓缓放到桌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8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