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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在给他铺路,让他以臣子的身份,在太后的寿宴之前,先跟所有皇子见一面。 用一顿饭,一顿饭能看出很多东西: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嫌隙,谁对他秦九的态度是拉拢还是排斥,谁在太后寿宴上可能会替太后出手。 这些信息在朝堂上永远看不到,但在一张饭桌上,在夹菜倒酒之间的那些细微动作里,全能看到。 秦九无法拒绝。他朝高公公行了一礼:“有劳高公公带路。” 御花园暖阁是个四面通透的八角亭子,亭子三面挂着竹帘,一面正对着一小片人工湖。 湖面上漂着几片残荷,几只锦鲤在残荷间慢慢游着。 亭子里摆了一张紫檀圆桌,桌上已经布好了六副碗筷和几碟冷盘。 太子楚景钰到得最早,正坐在靠湖的那一侧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整个人看上去比在议事厅时随意了许多,但他的坐姿依旧是储君该有的端正,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 五皇子楚景衍到得稍晚,他一身玄色便装,腰间只挂了块玉佩,头发用墨玉簪束得随随意意。 他进门之后先朝太子行了一礼,然后自然而然地在太子右手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闻了闻,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像是在自己府里一样自在。 曾经的三皇子楚景辰到的时候,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瞬。 他穿了身奉国将军的服制,料子比郡王朝服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他走进来时步子还是稳的,脸上挂着副恭敬温和的微笑。 他朝太子行了一礼,又朝五皇子点了点头,然后在圆桌最靠外的位子上坐下。 那个位子离太子最远,离门口最近,是整张桌子上最冷清的一个位置。 他坐下之后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湖面上,安静。 楚景川和楚景皓是同时进来的。 楚景川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进了门只朝太子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然后找了个离湖最近的围栏靠过去,既不坐也不说话,整个人跟暖阁里的温馨气氛格格不入。 楚景皓则完全相反,他一进门就嗅了嗅鼻子,眼睛一亮: “哟!有绿豆糕!御膳房的老孙头还是这么懂我!父皇是不是特意吩咐了他?”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在乎,自己拉了个位子坐下,刚好挨在五皇子旁边。 然后他对着楚景衍的侧脸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五皇子手臂上拍了拍: “五弟你大婚那天我没赶上!南漓那边的季风提前了些,船在海上多漂了五天,等到了京城你新娘都接完了。改天我补你一份大礼!” 五皇子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拨开:“你的大礼是不是又是蛇酒?” “蛇酒怎么了!蛇酒大补!再说这次的不光有蛇,还有南漓那边特有的一种……” “景皓。”太子放下茶盏,声音不高,语气也淡,但楚景皓立刻收了声,笑嘻嘻地端起茶盏,没再往下说。 秦九站在暖阁门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咦?秦侍读怎么来了!” 楚景皓立刻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毫无防备的笑,大步走过来,在离秦九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久仰久仰!我在南漓的时候就听说了!秦侍读,殿试主考、户部主事、北境军屯、北朔和谈,入仕不到半年就办成了这么多事,我楚景皓这辈子最佩服有本事的人!” 他伸出手,不是拱手礼,是伸出去要跟秦九握手。 秦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楚景皓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长期握缰绳和攀爬岩壁磨出来的。 游历各国的人,手上确实有料。这一握手之间,秦九忽然想起当初沈栖舟第一次握他手的时候,也是这般试探,只是沈栖舟不会笑得这么灿烂。 秦九收回手,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微笑:“四殿下过誉,臣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哈!”楚景皓转身朝太子笑道。 “这话怎么跟父皇说的一模一样?我昨儿刚回京就被父皇叫到御书房去问话,父皇也说他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满桌都安静了两息。 楚景皓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那句话砸出了多大的水花,已经拉开椅子朝秦九招手: “秦侍读你坐这儿,这儿离绿豆糕最近,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这个,尝尝。” 秦九道了声谢才走过去坐下,楚景皓坐在他旁边,太子端起茶盏继续喝茶,嘴角的弧度淡淡的。 五皇子楚景衍偏头看了秦九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没有多说话。 楚景辰依旧盯着湖面,但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湖面上正好映出了秦九的倒影。 楚景川站在湖边围栏旁抬手整了下袖口,依然没有看秦九,但他的站姿从侧对变成了微侧,左耳正好朝着暖阁。 几个兄弟沉默,楚景皓完全没有被冷场的自觉,他开始跟秦九聊。 “秦侍读,我听说你第一次早朝时,把北境军屯的损耗率算到了后几位数?” “户部那几个老账房先生被你噎得说不出话来……诶,是不是真的?”
第115章 暗流,楚景辰还敢找事(二更) 秦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温和:“四殿下听到的有些夸张,臣只是把各军堡报上来的损耗数据跟行军路线做了个比对,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楚景皓一拍桌子,震得面前的酒杯跳了一下,“户部那帮老狐狸我太知道了!” “当年我在户部见习过两个月,他们一本账册能跟你绕三天的弯子。你能把他们算服,这就不叫算不得什么,这叫太算什么了!” 五皇子楚景衍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他认识秦九这么久,知道秦九最擅长的就是在被人夸的时候把话题往别人身上引。 果然,秦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四殿下常年游历各国,见闻广博,臣这点账房功夫在殿下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 “臣倒是听说四殿下在南漓的密林里迷过路,靠辨认树冠的走向找到的出路……这才是真本事。” 楚景皓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点着的灯笼:“你怎么知道这事!这事我连父皇都没告诉!就跟我那几个亲兵提过一嘴……咦?你连我的亲兵都查过?” “臣没有查过殿下的亲兵。”秦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臣只是读过四殿下两年前在驿馆留下的那份《南漓风物记》手稿。” “手稿第三十七页提到南漓原始林的树冠受季风影响,北侧枝叶比南侧稀疏。殿下能从密林里走出来,靠的不是运气,是观察力。” 满桌安静了下。 楚景皓愣愣地看着秦九,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佩,又从敬佩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警惕。 一个丞相府的病秧子,读过他随手写在驿馆纸上的手稿,还记得第三十七页写了什么。 这不是记性好,这是情报网的触角伸得太长了。 太子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景皓,秦侍读过目不忘,你那份手稿在驿馆搁了两年,被人翻过也不稀奇。” 楚景皓嘿嘿笑了两声,重新端起酒杯,但这次他没有再拍桌子,只是把酒杯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秦九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 秦九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是一个常年游历在外、见惯了各国情报战的皇子在重新评估一个对手。 楚景皓的娃娃脸天真无害和天性碎嘴都是真的,但他的敏锐也是真的。 能在南漓密林里活着走出来的人,不可能只有一张会笑的娃娃脸。 楚景辰坐在最靠外的位子上,从入席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面前的酒杯还满着,筷子搁在筷架上,菜只夹了两筷:一筷清炒芦笋,一筷酱牛肉。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秦九。 从楚景皓问出那句“秦侍读你连我的亲兵都查过”的时候,楚景辰的嘴角动了。 那是十足的幸灾乐祸,他在等楚景皓继续追问,等楚景皓把那个问题问得更尖锐一些,等满桌的人把目光都聚在秦九身上。 但楚景皓被太子一句话打断了节奏,没有继续往下挖。 啧,没趣。 楚景辰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才开口:“四弟,你这几年在外面跑得野了,京里的事你怕是知道得不多。” “秦侍读入仕不到半年,把殿试的糊名誊录改了章程,把北境军屯的损耗率压到一成以下,还把户部和兵部吵了几年的旧账一笔算清。” “秦侍读办事利索得很,连父皇都夸他比户部所有人加起来还管用,你说这样的人,能不算什么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语气亲切,像是在替秦九打圆场。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笑意底下的刺,他在提醒楚景皓: 这个人比户部所有人加起来还管用,他连你的手稿都读过,他的情报网比你想象的要密得多。 你刚才跟他说的话,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楚景皓转头看了楚景辰一眼,那双圆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丝不一样的东西。 他在南漓跟各种老狐狸打过交道,一个被削了爵的皇子在饭桌上替一个五品侍读说好话,这本身就不正常。 “三哥对秦侍读倒是了解得很。” 楚景皓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还是那副天真的娃娃笑,但下一句话直接把整桌人都砸进了冰水里。 “哎对了,三哥,我出京的时候你还是……怎么这回回来就成奉国将军了?你犯了啥事啊?父皇连降你三级?”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湖面上锦鲤摆尾的水声。 太子端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端起茶盏,杯盖在盏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五皇子把酒杯放下,偏头看向窗外。 楚景川站在围栏旁边,终于回头看了这边一眼。那张冷得像冰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看,这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楚景辰的笑容还在脸上,但那层笑已经被冻住了。像一张被用力扯开的面具,边缘处已经开始脱胶。 他看着楚景皓……对方的表情是真诚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那种“我真的只是好奇”的无辜感。 但楚景辰知道他不是。 他是皇子,从小在宫里长大,就算常年在外游历,也绝不可能不知道夺嫡的凶险。 他在明知故问,而且挑的是所有人都在场的时机,他就是要楚景辰当众说清楚:你到底被贬在哪几条罪名上。 楚景辰把酒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种表情秦九很熟悉,中秋宫宴上楚景辰举荐他当殿试主考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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