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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瑾觉得自己的体温反而被这金砖洇透，与它的温度浑然一体。 冷到极致反而不觉得冷了。 藤蔓，也并非一定要依附大树才能活。他已经被放弃很多次了，如果主动把绊住自己的都割断呢？ 是不是主动割舍的人就不会那么疼了？ 推开殿门，外面是夏日的骄阳，热得让人心烦。 苏怀瑾沿着墙根走，躲进宫墙的阴影里，躲开灼热的阳光。 说来也怪，即便是夏天，这阴影里的墙面触手也是冷的。 他把手掌贴上去，粗粝的墙砖刮得掌心生疼，却能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就像是一只冷血动物在被晒干表皮前，总算找到了可以栖身的洞穴，贪恋地吸收洞穴里的阴凉。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在阴影里同样让人心安。 直到有人叫住他。 “殿下万福，皇后娘娘请您到翊坤宫一叙。” 苏怀瑾收回贴在宫墙上的手，点了点头：“带路吧。”
第66章 心慌 自从后花园墙上开了道暗门以来，苏怀瑾就经常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在陆渊府上的任何地方。 譬如他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因为太过投入，根本没看见一旁的氍毹上躺了个正翻着话本咯咯笑的人。 再譬如夜里做梦，梦到有小猫舔自己的脸，醒来发现床上多了个人。 起初陆大人还会被吓一跳，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 为了防着苏怀瑾提前看见自己准备的惊喜，陆渊近日都把寝院的门锁上，夜里也睡在书房。搞得那只半夜爬床的小猫次次都抱怨书房的榻太硬，睡得他腰疼。 抱怨完了下次还来。 今日陆大人趁着苏怀瑾被留在御书房，抓紧时间去寝院赶了赶进度。正午前匆忙收了尾，又仔仔细细锁好门，这才松了口气。 他想着苏怀瑾差不多该过来了，便在书房一边翻着公文一边等。 可眼看着太阳都下山了苏怀瑾也没来，陆渊想起早上在御书房的事情，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别是他在御前犯轴惹恼了圣上。 又不好贸然打发人到隔壁去问，陆大人纠结好半天，还是站在了后院的墙洞前。 这洞，怎么看怎么像狗洞。 自从有了这洞，都是苏怀瑾来回钻，小狗似的。 他陆大人还一次没钻过，如今因为实在担心苏怀瑾不得不钻。可能是头一回，陆渊紧张地感觉自己心都要跳出来，生怕院子那头有人看见。 这感觉，怎么跟做贼一样。 好在钻过去后，周围一片安静。太子府这边的洞开在一处假山后头，草木掩映，倒也隐蔽。 陆渊整了整衣冠，刚绕过假山要往里走，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声—— “陆大人，来玩啊。” 吓得陆渊脚下一滑，绊了个踉跄，他循着声音回头，看见假山上蹲着的山猫正瞅着他乐。 “你在那上面做什么？”陆渊咬着后槽牙，问道。 山猫身量瘦小，平日就不爱坐凳子，平时打个盹不是上树就是上房梁，如今又多了一座假山。 陆渊心想，这太子府就不该设床榻。侍卫睡觉净找猴子待的地方，当主子的又总爱睡在别人床上。 要床做什么？ “我来找殿下，有事。”陆渊不着痕迹地掸了掸衣袍上蹭的灰，有点尴尬。 山猫那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咳，”陆渊干咳一声，别开目光，“我去书房等他回来。” “大人，太子已经回来了，这会儿在寝殿呢。”山猫说。 陆渊一怔：“什么时辰回来的。” “晌午一过就回来了。” 回来大半天了？那怎么不去找他。若是往常，没事也早该来黏着他了。陆渊心中疑惑，顾不上多言，转身便往寝殿走。 日头已经落下去，寝殿里面没掌灯，里头和外头一样的昏暗。 陆渊踏进去的时候险些以为没人，又一个转念，莫不是睡着了？ 他怕吵醒苏怀瑾，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直到看见椅子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才猛地停住脚步。 苏怀瑾就这么背对着门窝在椅子里，周遭黑漆漆的，他既不点灯，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根本没察觉有人来了。 苏怀瑾确实没发现天已经黑了。 从翊坤宫出来后，他脑子里只反复想着一件事。至于怎么回的太子府，怎么在椅子上呆坐了大半天，什么时候周围就暗下来了，他通通没有留意。 直到身后贴上一个温热的拥抱，好像是把他从湿冷的地窖里捞出来一样。 温热沿着后背蔓延开，从肩胛到脊椎，一寸一寸地，把人重新捂暖。 “回来了为何不去找我？”陆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热乎乎地拂过他的耳廓。 陆渊若有若无地贴着苏怀瑾的耳朵说着话，偶尔细微的触碰，陆渊突然发觉苏怀瑾的耳廓冰凉，他下意识用唇去贴，耳廓、耳垂、侧脸......都是凉的。 怎么这么凉？ 陆渊伸手去握苏怀瑾的手，指尖触及的皮肤是同样的凉。 他一怔，一把将人从椅子里捞起来，抱着坐到床榻上。他把苏怀瑾放在自己腿上，伸手掀开被子，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苏怀瑾只是乖乖地坐在陆渊腿上，头歪在他的颈窝里，脑门冰得陆渊呼吸一滞。 “是遇到什么事情了？”陆渊的语气有些急。 “没。”这是进屋以来苏怀瑾说的第一个字。 “那是生病了？可是哪儿不舒服，为什么浑身这么凉？” “也没。”这回是两个字。 陆渊不再问了，他太了解苏怀瑾了，苏怀瑾在他相处的时候，不是能藏住话的人。 如果不说，要么就是真的不想说，要么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只是裹紧了被子，搂着苏怀瑾，像抱小孩儿似的轻轻摇晃着他。 想把他的坏心情都晃走。 过了许久，脖颈上贴着的那一小片温度渐渐回来了。陆渊这才低了头，轻声问：“饿了吗？” 怀中的人点点头，头发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蹭得他心慌。 陆渊陪着苏怀瑾用了晚饭，今天苏怀瑾的兴致不高，陆渊哄着他早些躺下，又叫江临给他煮了些姜水。 他心里始终悬着一个疑问，苏怀瑾今天究竟是去了哪里，怎么能浑身凉成这样，像是从冰冷的湖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喂了姜水后，陆渊见苏怀瑾有些困，便要起身回去，苏怀瑾破天荒地没嚷着要一起睡。 陆渊更慌了。 直到第二日，建明帝传陆渊到御书房觐见，他才知道苏怀瑾为何这样。
第67章 是你，对吧？ 自从嘉嫔有了身孕，就三天两头地犯毛病。 建明帝对她颇为宠爱，生产前两个月就接到了离养心殿最近的祥福宫，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几乎天天去看。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这是为了躲皇后。 嘉嫔有孕初期，皇后娘娘没少往她那儿送东西，就有传言说嘉嫔是吃了那些东西才坏了身子。 也有不信的，毕竟嘉嫔也是孙家的人，生下来孩子日后总要交给皇后抚养，皇后害她做什么？ 皇后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哥哥孙明济一开始也是这样劝她的。 “嘉丽一个十来岁的丫头片子，会生不会养，最后皇子不还得你来带？” 孙真儿信了。 所以心里即便再妒忌，她也顾全大局，没有下手。 直到她听见一句话—— “朕许诺你，你的孩子不会拿给皇后养。” 这话是嘉嫔的贴身宫女传回来的。说是有一日，嘉嫔哭着跟皇上说有人要害她，然后霸占她的孩子，说国舅爷打算在她生产完就把孩子送到皇后那里，让皇后抚养。 那日建明帝大发雷霆，亲口许诺绝不将皇子交给皇后抚养。 “贱人！”孙真儿得知此事，几乎发了疯，恨不得提刀冲到祥福宫去杀人。 但她在后宫一手遮天这么多年，靠的也不仅仅是一腔孤勇。 冷静下来之后，孙真儿想明白了，光凭一个黄毛丫头，不敢仗着荣宠到圣上面前去闹。定是孙明济在背后撺掇，防着她日后对皇子下手。 “孙家这是真要抛弃我了。” 午夜时分，孙真儿披头散发地倚在软榻上，盯着窗外的月色，暗自神伤。 “孙家吸我的血，吸了这么多年。是我孙真儿在这后宫撑着，才有孙家儿郎在前朝驰骋的天地。如今却要抛下我……”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她轻挑手指，迅速擦去，只留一道倔强的泪痕。 她不想因为被抛弃就哭哭啼啼。 她要他们去哭！所有伤害她的、辜负她的——哭哭啼啼的该是他们。 于是，一只被辜负的孤狼循着血腥味儿，寻到了另一只同样被抛弃的、正自顾自怜舔舐伤口的狼崽子——太子。 如果是为了共同的目的，孙真儿不介意与敌人合作。 那日，孙真儿将刚从御书房出来的苏怀瑾叫到了翊坤宫。 “如果嘉嫔那个孩子保不住，殿下就还是唯一的皇子。殿下可愿为自己个儿的前程拼上一次？”她对苏怀瑾开门见山地说道。 苏怀瑾装听不懂。 孙真儿又说：“来日殿下继承大统，保我个安稳晚年便可。” “为什么是我？”苏怀瑾问，“孙家不就有新的皇子，皇后娘娘为何舍近求远？” “今日与你合作的，不是孙家。”孙真儿一字一顿，“是本宫。” “哈哈哈哈——”苏怀瑾忽然大笑起来。 这笑声让孙真儿听得心里直发毛，她问：“殿下是在笑本宫？” “我是在笑自己。”苏怀瑾的眼睛里是孙真儿从未在这孩子眼里看到的神色。 “你不觉得我们俩怪可怜的？”苏怀瑾顿了顿“你要我做什么？” ...... 但凡那日苏怀瑾没有去过御书房，都会觉得孙真儿疯了，她说的话一个字儿都不会进到她耳朵里。 可孙真儿很会把握时机，她找上苏怀瑾的时候，他正是另一只刚被抛弃的狼崽。 孙真儿告诉他，何不一同返回狼群，去撕咬，去报复，去拿回只属于你的东西？ 只要肯做，等待你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哪怕选择并不磊落光明，也无需将功过交给外人评说。 从来都是成王败寇，权力自会引导世人为你开脱。 * 此后的两个多月里，太子府重新扩充侍卫和府中仆从，苏怀瑾忙着挨个审这些人的背景。 百废待兴，太子恨不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后墙上的洞已经安好了暗门，双向都有开启的机关。百忙之中，苏怀瑾和陆渊偶尔也会通过暗门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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