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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没再动。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半跪在地上,头颈相交,像两只受了伤的困兽,就这么互相靠着。 过了许久,肩上的人呼吸渐渐匀了。 “阿瑾?” 没有回应。 陆渊叹了口气,起身将人抱起来,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苏怀瑾裹了个严实,横抱着出了门,一路送到马车上。 松鹤楼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的人都看到陆大人抱了个男人下去,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谁。饶是如此,还是有好多惦记陆大人的男男女女伤了心,以至于松鹤楼的酒今日都多卖了些。 陆渊把人连带着马车都交给了周大宝,自己一路走回了府上。周大宝看着陆大人浑身上下皱皱巴巴、嗓子还是哑的,心里一阵发酸,但也只能先顾着殿下。 到了太子府,苏怀瑾吐了个干干净净,差点儿把胆汁吐出来,折腾到后半夜才安稳睡下。 另一头,陆渊收拾好脸上的伤,低头看见衣襟上洇着的血迹已经干透,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暗红色的印子,心里五味杂陈,这是苏怀瑾送他的,他不想弄脏。 他叫人端了水盆和帕子来,就着冷水反反复复地擦。可这料子矜贵,怎么洗都留着一道浅浅的痕。 陆渊一遍一遍地搓,朵儿煮了治嗓子的汤药来,他也不喝。 清晨,苏怀瑾醒了酒。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想了很久,只记得自己喊了白崇礼和周三郎去吃酒,之后的事全断了片,至于怎么回的太子府,一点印象也没有。 胃在疼,头也在疼。 再想自己为何要找人吃酒,不想还好,想到陆渊又是一阵心口痛。 苏怀瑾觉得自己可以接受陆渊瞒着他会功夫的事,也可以接受陆渊和父皇一起合谋做局,哪怕到现在,他也相信陆渊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害他。 只是,他无法接受陆渊相信他会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向襁褓伸手的一瞬,陆渊出手,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代表在陆渊心里,他苏怀瑾就是这样的人。 门外有侍女端来清粥小菜,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临进来伺候他下床吃饭。苏怀瑾一看见那粥就急了。 “你们离了陆渊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是不是?我吃什么喝什么都要听他的?” 那粥是松鹤楼的,上回陆渊给他买过。 江临赶紧解释:“不是啊殿下,这是大宝去买的。” 又小声嘀咕:“陆大人买不了粥.....” “说什么呢?”苏怀瑾看他,“叽里咕噜的,骂我呢是不是?” “不是,哪儿敢啊殿下。我是说,陆大人今早上给您买不了粥,他病了。” 苏怀瑾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脱口而出:“他怎么了?看郎中了没?现在什么情况?吃药了吗?”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尴尬地咳了一声。 江临趁机赶紧递话:“陆大人昨晚上和您打完架后就说不出话来了,去松鹤楼把您接回之后就发烧了,晚上还没喝药,搓了一晚上的衣服,说是血蹭到殿下送的衣袍上洗不掉了,本来就生病,还没好好休息,早上就起不来了,太医院早上来人瞧,说陆大人本来就有病根儿,急火攻心,怕是——” 苏怀瑾没听完,起身就跑。 昨儿伺候到半夜耽误了砌墙,山猫正趁着太子没起赶紧赶工。 刚磨了两下砖面,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一抬头,只见太子从远处疾奔而来。 速度之快,山猫差点以为府里头有刺客。御敌的架势都摆好了,也没看见后面有人追。 只见太子殿下平地一蹬,纵身就过了院墙。 山猫看着那道越墙而过的残影,把砖刀往地上一杵:“这是何苦呢,有门不走非让堵上,堵完了还得翻墙。” 他一咬牙一闭眼,做了个违背主子的决定。 轮起手里的家伙,三两下又把刚砌好的洞砸开了。 “陆大人,全看你的了,要是再哄不好,我就得拿脑袋陪一个。” 苏怀瑾径直进了陆渊的寝院,跑得太急,没注意看院门口栽了不少新的树和花,再往里走,他猛地停住了脚。 这里怎么——和小时候的院子一模一样? 院里的石桌石凳摆在老地方,原本这院里的池塘没了,居然现打出个水井来。 屋前的海棠是新移来的,枝形遒劲,等开了春,应当和记忆里那两株一般无二。窗下立着的那块青石,是先生和师父当年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苏怀瑾一时间五味杂陈,原来这院子锁了这么长时间是在做这个。 “真是个傻子。” 苏怀瑾醒过神来,抬脚往屋里走,进门直奔里屋去看人,三两步走到床边掀开幔帐。 没人? 苏怀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病成这样了还不在床上,难道是太严重被太医院接走了?别是什么疫病吧! 他刚要转身去寻,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两条手臂从后面绕过来,箍住了他的腰。 苏怀瑾一怔,本能地挣了一下,那双臂箍得更紧了。 “陆渊,你生着病我不跟你计较,放开。” 不说话。 “你聋了吗?放开我,要不我让你再也见不到我。”话是脱口而出,扎没扎到对方不知道,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苏怀瑾自己的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扭了一把。 身后的人明显僵住了,他终于说话了,但是几乎没有声音—— “不要。求你。” 事实证明,陆渊要是想让苏怀瑾疼,根本就不需要像他一样用说狠话的方式,就这可怜巴巴的四个字,已经让苏怀瑾的心彻底被搅动。 苏怀瑾想起来江临说的,陆渊说不出话来了,如今一听,可不就是说不出话。他猛地回头,还是那张脸,还是一样的冷峻、白净、好看.....就是嘴角泛了一大块青,是昨天自己打的。 而且,怎么一天不到,就憔悴了这么多? 苏怀瑾问:“你嗓子怎么了?” 陆渊想要回答,又被拦住。 “你别说话了,我去找师父,他有办法,小时候那回就是他给你治好的。”苏怀瑾说着抽身要走,陆渊不放。 “陆渊!别犯浑,咱俩的事之后再说,先把嗓子治好。”苏怀瑾推他。 陆渊还是不放,反而把头埋在苏怀瑾肩窝里,几乎没有声音、但是苏怀瑾还是能听见他在说: “求你,别让我见不到你。“
第70章 府上有小猫出没 “你现在,给我躺回去。”苏怀瑾勒令他,“还有,我没叫你,就不许翻墙去我那儿。” 陆渊点头,听话地回到床上躺好。 苏怀瑾转身要走,被哑着嗓子叫住:“你去哪儿。” 苏怀瑾没回头,抛下一句:“去求师父,治你的病。” 再到后院,苏怀瑾因为着急根本没注意到洞又让凿开了,等他熟练地开了暗门、又从门洞里穿过去后,才猛然发现,暗门又通了。 “都是好样的。”苏怀瑾咬牙切齿,“整个太子府都让陆渊下了蛊了是不是!” 他压下火气,先让快马往南山上送了一份急信给师父,告诉他陆渊嗓子又说不出话来,求师父给药方。 信送出去了,他这才开始找人算账。 太子书房里,江临、周大宝,山猫三个站了一排,都耷拉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苏怀瑾先是冲着山猫发难:“谁让你又把墙凿开的?” 山猫不敢抬头,小声嘀咕:“殿下,我那不是看您翻墙费劲儿,想着您回来的时候方便,我才砸的。” “平时我怎么没看见你这么贴心。”苏怀瑾冷笑一声,又转头盯着江临,“还有你,你说陆渊急火攻心快......快不行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临一脸委屈,辩白道:“苍天可鉴啊殿下,我说的是,陆大人急火攻心,怕是得养上一半天才能好,您一听陆大人生病就急得跟什么似的,根本就没听我说完您就跑了。” 苏怀瑾:“......” 这话听得他耳根一阵发烫,又见面前三个人,都是低头压着嘴角,一副憋笑得样子,他气得喊周大宝:“周大宝!谁让你买的那粥。” “启禀殿下,是陆大人。”周大宝倒是不撒谎,“陆大人昨晚上送你回来的时候嘱咐的我,说您喝了许多酒,早上让卑职给您去松鹤楼买粥。” “真行啊你们。”苏怀瑾气不打一处来,“太子府离不开陆渊了是不是?” 三个人齐齐点头。发觉太子脸色不对,又赶紧摇头。 苏怀瑾沉默,沉沉叹了口气,说道: “我和陆大人的事情,不是那么好能说清楚的,你们不知道情况,当是寻常闹脾气,合该理解。但以后太子府的事儿,都不许再告诉他,陆渊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顿了顿,语气低落许多,说道,“都不会站在我这边。” 三人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没人笑了。他们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对。最后只是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两日,快马带回了师父的药方,苏怀瑾将药方交代给朵儿,让他给陆渊按照药方去拿药,朵儿拿了药方,没多久又送回来,面露难色又不说话,只叫殿下自己看。 苏怀瑾狐疑着拆开药方,诺大的纸上就两个字—— 心病。 “这算什么方子?”苏怀瑾拧着眉头,又问了陆渊的情况。朵儿说近两日除了嗓子还说不出话来,其余的都好了,也不发烧了,苏怀瑾这才稍稍放心。 到了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反复琢磨着“心病”二字。 他想起过去的事。 当年孙家得知苏怀瑾的消息,欲杀之以绝后患,上官栈先一步将苏怀瑾带出去送到皇帝面前,这才救了苏怀瑾一命。 孙家见杀人不成,又诬陷陆伯安藏匿皇子,企图谋逆,把陆伯安硬押回京调查。 等到上官栈赶回去得知人被抓了,再返回京中求圣上的时候,陆伯安已经死在牢狱里。 过后大理寺出具的案宗上说,人是暴病死的。 苏怀瑾那时已经回到宫里,听到这消息差点哭死过去,哭着喊着要出去见先生。父皇不让,他就偷着跑出去。 他先去了广平侯府,那是先生的家,得知先生的尸身夜里被禁军抢走,广平侯府上上下下都乱了套。 苏怀瑾又跑到南山寺,终于在那里看到了先生的灵堂。 师父和师兄都在。可让他心碎的是,师父从广平侯府把先生带回来,殓葬入棺之后,眼睛就看不见了。师兄跪在灵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父因为带兵去广平侯府抢了先生的尸身,如今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苏怀瑾不敢再南山寺久留,怕暴露师父的行踪。 临走时,师父跟他说,他的命不再是自己的命,是先生的命,也是师父的命,让他一定要在宫里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给先生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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