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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陆伯汉剩下的话全咽回了喉咙里。 苏怀瑾松开陆渊,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陆伯汉手中的戒尺上。 陆伯汉看见太子是注意到了戒尺,心头一凉,赶紧解释:“殿下,我真没打他,我就是拿这戒尺拿顺手了...我都多久没打过渊儿了,渊儿,是吧?” 他用眼神拼命示意陆渊,陆渊见状反而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陆伯汉:...... 苏怀瑾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原先打过他?” 陆伯汉一时语塞,握着戒尺的手直打颤,全然没有了刚才训斥陆渊时的跋扈模样。 突然,陆伯汉眼前寒光一闪,苏怀瑾抽出腰间佩剑,猛地朝陆伯汉挥去。 剑光划过,陆伯汉下意识闭紧了眼。 只听一声脆响,陆伯汉再睁眼时,手中的戒尺已被拦腰劈断,半截掉在地上,另半截还攥在他手里。 陆伯汉腿一软,吓得半死,赶紧扶住身后的供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怀瑾将剑收回鞘中,面上的冷意未褪,转身再俯下身时,声音却已放得极轻:“能动吗?” 陆渊试着挪了挪,抬头回答:“腿麻了。” 苏怀瑾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揉了一下,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将身子压得更低,伸手将陆渊从地上捞起来,一把横抱在怀中。 陆伯汉惊魂未定,扶着供桌喘了好一阵,脑子里渐渐转过了弯。 他心想,这是我家的祠堂,他太子说闯就闯、说砸就砸,还在列祖列宗面前动刀,怎么反倒像是我错了? 他越想越不甘,仗着这点气性冲太子的背影喊道:“殿下!您带侍卫闯我侯府祠堂,这恐怕不妥吧?” 苏怀瑾停住脚步,抱着陆渊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落在陆伯汉身上:“侯爷无故囚禁内阁大臣、朝廷命官,又是何道理?” 陆伯汉不敢与太子对视,转而看向他怀里的陆渊:“渊儿,我好歹是你二叔,这陆家好歹也是侯爵之家!你不过是给列祖列宗跪了一下午,如今这……这像什么样子!” 他说着,瞟了一眼正蜷在苏怀瑾身上的陆渊,视线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挪开,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谁知陆渊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往苏怀瑾颈侧埋得更深了些,又故作姿态地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伯汉:....... 苏怀瑾心口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抱着人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恨不得把陆伯汉拿去喂狗。 陆伯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气血直冲头顶,厉声喊道:“哎呀呀呀,羞煞祖宗啊——!” 苏怀瑾没理他,抱着陆大人转身朝门外走去,快要出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下,手上稳稳地没有动,轻轻偏过头对身后说: “本宫提醒侯爷一句,陆家是侯爵之家没错,可这侯爵之位是给陆家的,不是单给侯爷你的。” 陆伯汉一怔,难道太子这是要帮陆渊争爵位? 苏怀瑾又说:“要想保住你的荣华富贵,以后就离陆渊远一些,再有一次,你和你儿子的下场就如同这戒尺。” 陆伯汉僵立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半截断尺,迅速起了一后背的冷汗。 苏怀瑾转回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怀里人的额头,轻声说: “我们回家。”
第129章 所谓偏爱 苏怀瑾抱着人往门口走,一路上引得广平侯府里不少人驻足偷瞄。 苏怀瑾目不斜视,全程都绷着下巴冷着脸,大有一副“陆大人是我的人,不要命的尽管来惹”的样子。 到了马车边上,陆渊搭着苏怀瑾的手拍了拍他,苏怀瑾会意。 一松手,陆渊就从他身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脚不麻了?”苏怀瑾问。 “本来也不麻。” 苏怀瑾扶着陆渊上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两人坐稳后,马车缓缓挪动。 苏怀瑾侧过头,嘴角噙着笑:“合着你是故意让我抱的?不嫌害臊了?” 陆渊不看他,自顾自地往茶盏中倒水喝。 喝了一杯才答话:“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告诉陆家的人,我有人护着。我可不得尽情仗着殿下的偏爱狐假虎威一通?” 听见陆大人的玩笑话,苏怀瑾不觉得好笑,反倒是心里头酸酸的。 方才在祠堂里,陆伯汉说自己原来会打陆渊,他不知道陆渊从前在陆家跪过多少次祠堂,又到底挨过多少次那戒尺的打。 那时候陆渊肯定也希望有人能来救他,给他撑腰。 苏怀瑾又庆幸,幸好今天自己来了,戒尺让他劈了,祠堂大门也给他踹了。 阴冷肃穆的陆家祠堂,是连蝴蝶、小鸟都不愿多停留的地方。 还好,在祠堂里独自跪了很久的少年,终于等到了那个能为他踹开大门的人。 那人在陆家一众活人、死人的见证下,手持宝剑,如救世英雄一般将他接走。 那些腌臢东西,再不能伤害陆渊。 苏怀瑾看着陆渊又咕咚咕咚地喝下两大盏茶水,皱起眉毛来:“你在祠堂这半天,陆伯汉那老贼连口水都没让你喝?” “你看着,这老贼什么时候要是落到我手上,我准保渴死他不可!”苏怀瑾气愤地说。 陆渊还在往嘴里灌水,苏怀瑾心疼地拦下他:“好了,别喝太多,回家还有好吃的呢,别吃不下了。” “嗯?”陆渊疑惑着抬眼。 “大哥,今天是你生辰,你忘了?” 陆渊想了想,腊月二十六,确实是自己的生辰,只是自从爹爹不在之后,自己就再没过过生辰了。 马车停在陆府门口。 两人刚跨进院门,陆渊就顿住了脚步。满院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廊下还缀着一排兔子花灯,暖融融的光映在雪地上,把冬夜都染成了橘红色。 “这还没到上元节,哪儿来的花灯?”陆渊问。 “江临去找做花灯的掌柜提前订的。”苏怀瑾说着,推着他往寝屋走。 推开寝屋的门,陆渊又是一怔。满屋子都是鲜花——腊梅、水仙、山茶、贴梗海棠,凡是冬日里能寻到的花,高低错落地摆了一室。 花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把整间屋子烘得像提前入了春。 屋子正中央堆着一摞锦盒,大大小小,摞得老高。 陆渊大概扫了一眼,足足有二十三个。 “这是过去二十三年,给你补的生辰礼。”苏怀瑾站在他身后,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其中有几年咱们是在一起来着,当时也送过了,不过那时候都是些小孩子胡闹的礼物,不算数,今天一并补上。” 陆渊说:“怎么不作数?你给我编的竹蚂蚱,我现在还留着呢。” 苏怀瑾笑了:“扔了吧,怪丢人的。” “才不。” 陆渊拿起最上面那只锦盒,打开,是一方端砚,砚边雕着竹节纹,石色温润。 又打开一个,是一串戴在脖子上的珠链,珠子颗颗圆润,缠在指尖微微发凉。 再往下翻,竟翻出一把小小的平安锁,银制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哦,那是给一岁陆渊的。”苏怀瑾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陆渊还要再拆,苏怀瑾叫住他:“晚上我陪你慢慢拆,先去吃饭,不然饭就凉了。” 说着他拉起陆渊的手,走到饭桌前。 陆渊垂目,正对上一桌琳琅满目的饭菜。 他的目光扫过满桌杯盘,忽然停在其中一道炒腊肉上,那腊肉切得薄厚不一,配着干辣椒和蒜苗,油亮亮的。 “这是云邑的?”陆渊问。 苏怀瑾点头。 陆渊心头一颤,他只在云邑随口说过一句好吃,这人竟记住了。 再往桌上看,不对,这桌菜怎么个个都眼熟。 炸圆子、糖醋鱼、八宝鸭、桂花藕…… “这些……都是你做的?” 正巧江临端上来最后一点心,听了这话顺口便道:“陆大人好眼力,我们殿下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呢。” 陆渊回头看着苏怀瑾,动情地拉起他的手,轻声说:“谢谢殿下。” 苏怀瑾歪过头,眼底噙着笑意答:“愿意为陆大人做这些。” 陆渊轻轻捏了捏握着的手,苏怀瑾下意识地往后抽了一下,眼角微微颤动。 陆渊狐疑地举起他的手,看了又看,好家伙,指尖上分明有好几个水泡,手背上还有一处被油溅起的红痕。 他喉头发紧,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把那只手捧起来,一寸一寸地吻过。 苏怀瑾被他亲得有些不自在:“不碍事,炸元宵的时候进了点水,过两天就好了。” 江临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也掩上了。 陆渊这才看到桌上最后那道点心,那是一盘粉红色的花型酥皮糕饼,花瓣层层叠叠,每一枚都只有半个巴掌大。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玫瑰馅的,甜得克制,花香却很足。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苏怀瑾:“那年在宫宴上吃到的糕饼,真是你做的?” 其实苏怀瑾回宫后,有一年是给陆渊送过生辰礼的。 那是陆渊二十岁的生辰。 那年的腊月二十六,恰逢宫宴,最后一道菜是一款酥皮的点心。 那年陆渊刚升四品,刚刚够上能参加宫宴的品级,座位和一众低品级的小官一起,各自桌子靠的也更局促些,他很容易就看到左右两侧桌上端来的食盒,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别人都是黄色的花型,只有他的那碟,是一朵粉色的桃花。 他咬了一口,很惊讶。冬日里,宫中的玫瑰都是各宫娘娘用来赏玩的稀罕物件,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手笔,把它做成饼馅? 再咬一口,甜滋滋的,陆渊很少吃甜食,那次也是把整块饼都吃完了。 这时,身旁同样第一次参加宫宴的年轻官员说道:“这咸肉馅料当真不错。” 陆渊愣了一下,嗯?咸肉的吗? “所以,那时候的糕饼,也是你做的?”陆渊端起面前满满一碟糕饼,细细打量着。 “是啊,我是买通了御膳房的小太监,才给你换了糕饼。” “后来那小太监嘴巴不严实,到底还是把这件事传出去了,后面传着传着,居然说我有心毒害你。”苏怀瑾说着,自己也好笑起来。 陆渊听了也忍不住笑出来。 那时一闪而过的疑惑到今日有了注解。 所谓偏爱,是宫宴上那一朵和别人都不一样的粉色小花。 即便是玫瑰最稀缺的冬日,陆大人也在自己二十岁生辰这一天,尝到了一口属于他的玫瑰香甜。 如今他望着满满一碟粉色的玫瑰糕饼,忽然觉得,以后的甜不再是宫宴上需要贪恋的那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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