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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可以用这样一张脸,这样单纯澄澈的目光,杀人。
苏溪亭站定,打了个哈欠:“我救了你,明日早饭我要吃水晶豆腐包,午饭要水晶脍,晚饭想吃阳春面。”
又拍拍衣袖,伸手去撸了一把垂珠,突然兴起:“不如你今晚先烤几只麻雀给我当个宵夜吧。”
叶昀松开他,退后两步,然后沉默往外走。
苏溪亭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我都饿了好些日子了,你明明有很多事想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你问我了,我就能吃饭了。”
他一向话并不多,只是盯着叶昀看,此刻大约是有点债主的意思,隐隐得意起来。
庄子在郊外,会经过一片竹林。
叶昀走得很快,苏溪亭跟得很紧,一点也不吃力。
两人脚步都很轻,一时间竟如两道鬼魅穿行林中。叶昀陡然止步,看向苏溪亭:“你本不必杀了他们。”
“人世美好,本来就不应该有渣滓存在,不是吗?”林风簌簌,苏溪亭的嗓音干净澄澈,“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活着岂不是造孽。”
“他们并非十恶不赦,不过是听命行事。”
“善恶不分,对错不认,只看银钱就能摒弃人性,比那坏人更可怕。”
歪理一堆,叶昀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再不跟苏溪亭鬼扯,抱着垂珠转身就走。
苏溪亭却觉得委屈:“叶隅清,我可救了你。”
就算没你,我也不会出事。
叶昀懒得跟他较劲,脚下又快几步。苏溪亭也加速跟上。两人越发像夜里游荡的孤魂野鬼了。
“赵爷也是,都第几个了,还不收敛,这片都快搁不下了。”
“那都是主子的事,咱们就只有擦屁股的份儿,能说什么?还是能干什么?是你不想活还是我不想活!”
“不是,我没说插手主子的事,就是成天干这事,我心里就算不怕也怕了,夜里都睡不着,生怕一闭眼就被厉鬼索了命。”
“冤有头债有主,就算索命,也索不到咱们头上,咱们做奴才的,还不是身不由己。”
“话是这么说,但你不怕?再说了,揣着这么大秘密,要么咱俩跟着主子一辈子,要么恐怕就得跟这些人一样,黄泉路上再相逢了。”
“你也别这么想,我求了管家,过些日子,把咱俩换到别的地方去,不拘洒扫还是后厨。”
说话的两人均是一身下人装扮,在郊野的一片坟地里挖着什么,身边躺着一具被草席卷着的尸体。
草席不够长,露出一双小腿,月光下,尸体泛着诡异青色,赤裸的小腿上全是勒痕和鞭痕,还凝着白色的痕迹。
高瘦一些的下人直起身,随意环顾一周,余光瞟见林间两道身影,一灰一白,速度很快,恍如被风吹着飘。尤其是那道白影,虚晃飘渺。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可若做足了亏心事,在这荒郊野岭的坟地里,身边还躺着一具尸体,任谁都没法不吓疯。
他僵硬地扯扯同伴的袖子。
“又怎么了?”稍矮一些那人顺着抬头。
惊吓过度,仿佛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只剩喉间“嗬嗬”的剧烈喘息,他们一动都不敢动,身上却不自觉地颤抖。
“喵呜”一声猫叫,一对闪着青光的猫眼在漆黑的林中闪现。
两人几乎魂魄离身,登时崩溃尖叫,顾不得还有事没办完,扔了铁锹拔腿就跑,撕心裂肺的叫声惊起林中飞鸟。
第11章
叶昀率先止步,凝眉看过去。
一丛丛的墓碑泛着寒光,两个人疯狂窜逃。
“不对。”他低声呢喃,望一眼月色,约莫三更,坟地里怎会有人。
苏溪亭背着手,笑道:“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叶昀脚下一转,就要过去看,却被苏溪亭拉住:“你又要管闲事?”
败将(迟非) 第11章
“若是没看到也就算了,都到眼前了,假装看不到,和你说的那些渣滓有何区别。”一抽手,就往坟地而去。
苏溪亭立在原地,目光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却和平日里的单纯干净相去甚远,那是一种好奇,又掺着几分看戏的意味和莫名的期待,埋在最深处的,竟有一抹邪性。
叶昀夜视能力也好,还未走近,就看见一座墓碑前被乱扔着的尸体。
这片坟地上都是极普通的石碑,想必是附近村民安葬亲人的地方,碑上简单刻着亡者姓名。
碑后的坟被刨了一半,露出半截棺材板。
“这是,刨人家的坟,埋自己的人?”苏溪亭跟上来点评道。
叶昀摇头:“恐怕是杀了人,却想掩人耳目。这样的坟地再常见不过,将尸体藏进棺材里,再埋上,这乡里人家与大户人家的祖坟不同,立在郊外,眼下不是清明,无人打理,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苏溪亭看了眼那双赤裸的小腿,隐隐有腥臊味,他掩住口鼻:“这是凌虐致死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口味竟这般重。”
叶昀蹲下身,垂珠爬到他颈上如围脖一般攀牢。
他掀开草席,死者是个少年,看起来很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清俊秀丽,浑身赤裸,遍体鳞伤,唯独一张脸,半分伤口都没有。
他从腰间抽出火折子,火苗蹿起,靠近尸体,在微光下,那少年尸体越发骇人。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烫伤、刀伤、鞭痕、勒痕,还有血迹斑斑的齿印,可见生前所受折磨之深,令人心惊。
“能不能看出死了多久了?”叶昀问苏溪亭。
苏溪亭心中粗略盘算,觉得自己有得赚,还特意清了喉咙:“光线太暗,只能推个大致时辰。”
他蹲在叶昀身边,微微低头,顺着火光去看:“你看他的腰臀部,虽然有伤,但依然出现了大面积片状的紫红色斑块,这种东西叫尸斑,一般出现在死后一个时辰至两个时辰以内。”
随手捡过来一根粗枝,轻轻挑动尸体,枕部、背部也都有尸斑形成,随后又在腹部、大腿上轻轻戳了两下,苏溪亭上下检查得很粗略。
“尸僵形成且尚未消失,再看尸斑的情况,大概死了三个时辰。但下体并未彻底坚硬,不超过四个时辰。
“但他身上的伤可不是今天才有的,一部分勒痕、鞭痕看起来最旧的也至少有三天了,受伤后次日至后数日,淤色会日益严重,然后逐渐发青消解。
“凶手下手很重,所以青紫严重,还来不及散瘀人就死了,死后伤处就不大会有变化了,有时和新伤比起来看着要严重。”
叶昀目光沉重,这样半大的少年,活活被折磨了三日,最后还在凌虐中死亡。他光是猜测,就已经觉得丧心病狂。
“你是说,他大概死于三个时辰前,那就是酉时,”转头去问苏溪亭,“从环翠山庄出来到这里,路程多少?”
苏溪亭古里古怪看他,起身把摆弄过尸体的粗枝扔得老远:“我怎么知道,对我来说,这点距离都不必放在眼里。”
是了,这位“不拘小节”的苏先生哪里会在意这样的小事。
叶昀回头远望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在环翠山庄有没有闻到什么古怪的味道?”他刚踏入环翠山庄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郁的花香,那花香里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味,带点腥。
“除了那呛死人的花香,还有什么?”苏溪亭摇头,还一本正经地回忆了片刻,他的嗅觉其实并不太敏锐,相较一般人而言,甚至还有些钝,连他都觉得那花香呛人,就不消说实际夸张到何种程度了,“你怀疑……”
后半截话没说完,只是抬手在环翠山庄和叶昀之间来回指了指,眼神透着点兴奋。
“那咱们回去看看。”都不等叶昀开口,苏溪亭一把拽上叶昀的衣袖就要走。
垂珠伸长了爪子,飞速挠了一把,若非苏溪亭反应够快,那白白净净的小手上恐怕就得留下三道血痕了。
叶昀抿嘴忍笑:“胡闹。”话随着说,手却轻柔地摸了一把垂珠的脑袋。
苏溪亭当着叶昀的面可不敢去揪垂珠的后颈皮,只暗暗瞪它一眼,一人一猫隐隐对峙。
叶昀脱了外衫将那少年尸体盖住,起身时脚尖一点,整个人直跃上林梢,便是那样踩着林梢一路风掠而过。
苏溪亭跟在后面,他外袍宽大,在林梢上被林间晚风吹起,猎猎作响。
他们一走一回,前后不过一炷香左右,原以为环翠山庄内还是离开时尸体遍地的模样,可两人双双落在院中,才发现整个花园的尸体全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油味。
第三进院落的西厢房处一簇火光生起,火舌一舔,蹿得极快,甚至连过渡和燃烧的时间都没有,火势一时间汹涌而上,“噼里啪啦”蔓延至整个院落。
火光几乎要照亮半边天壁,刚刚还繁花似锦的江南园林,随着燃烧的声音,轰然瘫倒半边。
叶昀和苏溪亭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有着同样的信息:有人回来过。
“早知道,我应该出手杀了那两个人。”苏溪亭双手往袖中一笼,说起了风凉话。
垂珠怕火,在叶昀怀里挣扎不安,叶昀按着它,淡声道:“跑不了。”
月上中天,这处离县城颇远,离村庄也不近。
就算等到有人察觉此地起火,也决计来不及灭火,环翠山庄烧成废墟已成定局。
6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更夫打着哈欠上街,两人作伴,一人拿锣一人拿梆,四更天,鸡鸣时。
一具草席裹住的尸体静静躺在县衙门口,一双小腿青白僵硬。
“你瞧瞧,是不是有个人躺在县衙门口?”拿梆的更夫擦擦眼,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另一人刚落下一声锣声,闻声看过去:“还真是,”他有些奇怪,问道,“三更的时候,这儿有人吗?”
“没人吧,我记着没人呐。”
“走,过去瞧瞧。”
两人走近,那双全是伤痕血印的小腿微微分开,平在地上。
鸡鸣声从县衙院子里传出,高亢洪亮,直直穿透空间。
敲锣那人用手上的小棍挑开草席,脚下一软,一屁股瘫到地上,在地上蹭着后退数米。
“死,死人了……死人啦!”
县衙后堂燃起灯火,几个衙役匆匆赶出来开门,腰间佩刀都还未系好,一开门,门槛边躺着一具赤裸男尸,死状之惨烈让人望而却步。
县太爷骂骂咧咧,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怎么总要在天未亮的时候出事,他一个当县令的,比皇帝上朝还早。
那骂声就在看到堂下男尸时止住。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昀和苏溪亭站在街角,苏溪亭双手环抱:“好啦,尸体进了衙门,我们可以回去吃早饭了吗?”
叶昀看他一眼,平日里的笑模样收了起来,他想起将尸体送到衙门时,苏溪亭拦住他敲鼓的手。
他眨着眼睛嬉皮笑脸:“官府的事,还是少掺和进去的好。”
那一瞬,叶昀差点以为苏溪亭知道些什么。
“毕竟像你这样的傻子,是最容易被欺负的。”
在苏溪亭眼中,叶昀就是个当世傻子,一个喜欢管闲事的傻子,这世上哪有无端来的善,人心丑恶,鬼蜮众多。他总想看看,这究竟是真君子,还是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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