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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回头看过去,简易的菜摊被人掀翻在地,正是那个刚刚提到雪浪镇少年失踪一事的菜贩,一身麻布青衣,被人打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求饶。
他也是无妄之灾,收菜篮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行人衣袖,菜水溅上几滴,刚低头准备道歉,就被来人身后的护卫打翻在地了。
自叶昀目光看过去,领头那人看似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但着实清瘦,穿一身宝蓝底菖蒲纹杭绸直裰,浑身金钗银坠,好不华丽。
生得是浓眉鼠目,眼下青黑,唇间泛白,身后跟着二十来人,俱是凶恶眉眼。
“爷,爷,是小的没长眼,您大人大量饶了我罢。”菜贩一日才挣几个钱,都是勉强糊口,谁愿意惹那地头蛇。
贩猪肉的汉子神色一凛:“这可完了,那是小太岁赵载。”
“小太岁?”叶昀疑惑,他来这么久,并没听说过什么“小太岁”。
那汉子压低了声音解释:“他是宫中贵人的远房表亲,在梁溪一向放肆惯了,连县太爷也奈何不得,着实是个地头蛇。听说前些日子,他们一家进京去了,这不刚回来。”
叶昀提着菜篮子:“他怎样才肯罢休?”
“往常冒犯了他,都是要见血的。”
所谓见血,要么重伤要么身亡,这赵载倒是借了一手的好虎威。
眼见护卫拔了刀,叶昀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一扬手便扔了过去,直直打向那护卫持刀的手臂,力道许是太大,听得“咔哒”一声,那人手中的刀应声落地,手臂垂下,竟是断了。
赵载一双鼠目“唰”地看过去,是一张生面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叶昀生得耀如春华、美撼凡尘,比太湖之上画舫里的花魁还美上几分,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似羽毛轻拂一般痒得难以忍受。
赵载最喜南风馆,饶是里面最娇丽的小娼也比不得眼前人三分。正可谓“青袍美少年,黄绶一神仙”。
脚下不自觉就要往前走去,又一颗石子落在步前,打在脚踝之上,疼痛自脚下升上,腰都弯了。
叶昀提着菜篮子过去,越过赵载,伸手扶起那菜贩:“回家吧。”
菜贩双眼泛红,不知所措地来回看了两眼,踌躇着不肯走。叶昀抬手轻推了他一下:“安心。”
看那菜贩走远,叶昀才慢吞吞转身,右手抬起,宽大的衣袖随之摆动,随后一挽衣袖背在了身后,扬长而去。
赵载愣在原地,直觉鼻尖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梅香气。
许久,集市上的菜贩陆续溜得差不多了,赵载恍然回神,面上淫意四现:“给爷查,爷倒要看看,这美人儿是哪位神仙,这是要下凡来度我来了。”
第10章
叶昀说不管苏溪亭,还就真不管了。
为了一句“看傻子”,俩人赌气了好些天,苏溪亭盯着他的目光日渐灼热,好似在催促他赶紧送饭来。不是滥好人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成了铁石心肠。
叶昀权当看不见,进进出出,还总要端着碗,碗中腾腾冒着热气,被门前爽凉的河风一吹,饭菜香四处飘散。
傍晚最后一丝光沉入了弦河,月色如潮,从天边涌来。
卢樟收拾完大堂,又接了盆水洒到地上,再换上大扫帚扫上一遍,竹扫帚在地面上划拉,整间屋子都被摩擦得“哗哗”声盈满。
叶昀还没回家,他在后厨整理着大叶芥、花叶芥和雪里蕻,看样子是打算做霉干菜。
鲜菜整理、清洗、晾晒一天后,放在荫凉通风处堆放五天,菜堆高不过小腿,每天上下翻菜一次,防止菜堆发热变质。
菜堆呈黄绿色后,按每百公斤鲜菜三公斤盐制,逐层排菜撒盐,每排一次菜踩踏一次,至出菜汁为度。
若菜汁不多,可在第二天复踏一次,直至出汁。菜卤出泡,黄熟转鲜后起缸晒菜。
月前刚采收的新鲜菜,叶昀一瞧见,就打算做霉干菜扣肉,混着汤汁再扣上一碗米饭,咸香酥软,肉汁浸润,想想都馋得慌。
“东家,要不您先回吧,我来就行,”卢樟扫完地进后厨,舀了水洗手,“这些活我都会。”
叶昀袖子挽得很高,袍角掖在腰间,正蹲坐在水井边就着一盏烛火洗菜。
败将(迟非) 第10章
闻言抬头看过去,额角有一缕乌发垂下,他说话温和:“你先休息,忙了一天了,我自己来就好。”
戌时,一更锣在街上响了起来。桥对岸酒楼笙歌夜饮正热闹。
叶昀遥遥听着,都是些不甚熟悉的新曲儿,每每这时,他才真的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左右街坊收了门。
右边邻居是一家三口,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开着一间糕点铺子;左边则是一对老夫妻,撑着一间茶铺,夜里两家总是歇得比旁人家更早一些。
净了手,人刚起身,身后一阵劲风。
叶昀从井口拿起块抹布,觉得挺有意思,他一个市井厨子,竟也会劳得人深更半夜跳墙而入。
转头就见四个身着夜行衣、戴着面罩、头套的武夫。一人手中拿着绳子,脚下一蹬,直冲叶昀而来。
叶昀笑了笑,双手往身后一背,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这间食肆全是他一点一点填补打造,哪怕是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能让他心疼许久,隔壁两家一老一少,烛火刚刚熄灭,想来正入梦乡。
来人疑心有诈,两人上前按住叶昀,一人上绳子,另一人四处放风。
四人携着叶昀刚走两步,沿街二更锣响。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打更人声线绵长。
卢樟手里提着一筐子黄鱼从后厨转身出来:“东家,这鱼……”话尚未说完,卢樟已经和为首的蒙面人打了个照面,他反应极快,鱼筐落地,拔腿就追。
奈何卢樟腿上有疾,速度无法跟轻功在身的蒙面人相比。
一人目光凶恶:“待我去杀了他。”
为首那人厉声喝道:“不要节外生枝!”说罢,五人脚尖猛跃,自屋顶扬长而去。
卢樟在地上追,一道黑影窜出,带着一星白光,是垂珠。
那猫从不下地,此刻却如利剑闪出。
追出二里,卢樟气喘吁吁,到城门口,听见一声尖锐的猫叫,他心中一惊,顾不得自己沉重的呼吸和腿上隐隐的痛感,加快两步狂奔过去。
只见垂珠被一人拎着后颈皮,四肢下垂,只能一个劲地“喵喵”叫。
那捏着垂珠后颈皮的手格外白,被垂珠黑色的毛发一衬,竟还显出几分阴森。
苏溪亭一身白袍,手里捏着垂珠,歪头看它,一脸不解。
“苏先生!”卢樟赶紧上前,两只手伸出去,想把垂珠接回来。
苏溪亭看见卢樟,又看看垂珠,然后目光回到卢樟脸上:“你们在追什么?这猫跑得就像地面烫脚一样。”
五月的晚春,气候正好,卢樟浑身大汗,面色焦急又恼然:“东家、东家被人掳走了,我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几个蒙面人绑了东家,我追都追不上。”
苏溪亭把垂珠往卢樟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出城。
垂珠的爪子一把薅住苏溪亭,指甲勾住他袍上的绣花细线。
“啧,”苏溪亭嫌弃地伸手,垂珠顺着爬过去,在他怀里窝好,“你回去等,我去找他。”
卢樟站着不动:“苏先生,您想要什么?”
苏溪亭抬头,手在垂珠身上摸了两下:“我会自己跟叶老板要。”
身形一晃,已窜出十余丈外,步履轻疾,不扬微尘。
卢樟来不及讶异,只觉明明十分担心叶昀,却在看见苏溪亭残影一般的身形后,莫名安定了许多。
叶昀被捆得老神在在,既不挣扎也不呼救,顺顺利利被人劫到了城郊一座庄子里。
庄子不小,院外绿柳周垂,大门洞开,可见三面垂花门楼,仰面莲花簇簇缠绕,雕梁画栋,一步一景,便是亭台楼阁逐一显现,抄手游廊似延绵不绝,四周甬道头尾相接,太湖石立于园中,名花绕周,富丽堂皇。
叶昀心道这恶霸竟还有些趣味,这样一栋宅子,便是较之玉都的将军府也不遑多让。鼻尖突然在那浓郁的花香里嗅到一丝锈气,被浓烈的香气压得若有似无,还有淡淡的上好胭脂香。
赵载坐在花厅里,花厅周遭围着纱帘,里面点着烛火,影影绰绰,酒香四溢。
叶昀被人推进去,尚未站稳便听赵载道:“唐突美人了。”
他那嗓音湿滑如蛇,实在令人恶心,饶是叶昀见过不少大世面,还是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一贯沉稳都忍不住想骂人。
“给老子滚远点,去你娘的美人。”
天边弯月垂帘,叶昀被捆起来的双手在袖子里轻轻挣了两下,原本他还想看看到底绑他来的人想玩什么花样,可他实在忍不下去,隔夜饭都快吐出来。
“欸,美人儿可不兴说粗话。这般好颜色,只在一家小食肆里当个厨子岂不是埋没了。”赵载起身走近两步,低了头去仔细端详叶昀的脸,越看越痴迷。
“今日是在下孟浪了些,但也是出于真心,实在是难以忍耐相思之苦。我这环翠山庄,倒是可当藏娇的金屋,就看美人儿意下如何?”
说着手指就要贴上叶昀的脸。
叶昀嗅觉敏锐,都不需赵载靠近,他身上那股子纵欲的淫骚味就冲进了他鼻腔,催得他一阵一阵泛呕。
手上绳索一轻,叶昀右手成掌,内力凝聚,正待赵载再往前半寸,一掌藏花就能直击中心。
花厅外杀气陡然暴涨,惨叫声、倒地声四起,叶昀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如浓雾弥漫,瞬间淹没整个荷塘花厅。
一声轻巧的“喵呜”,垂珠尾间那一抹白如闪电,只听得赵载一声痛呼,脸上数道血痕。
叶昀伸手揽住垂珠,右脚一抬,对着赵载腰腹间横踢过去,人一下摔出花厅,在地上滑行数米。
4
叶昀掀了纱帘出去。
月色下,苏溪亭那扎眼的白袍上下翻动,脚下不知使的什么步子,看似极度凌乱,却自成节奏,游走间如风,无孔不入、无缝不钻。
一双手呈掌状,却直直抵到人太阳穴处,然后化掌为爪,扣住整颗头颅,一拧,就像拧鸡脖子一般,直接拧断颈骨,干脆利落,如杀人机器收割人命。
叶昀暗自心惊:这招式好重的杀气。
身后有人偷袭,他回身一砍,砍向来人脖子,那人直接昏倒在地。
“苏溪亭,够了,”叶昀上前两步,横插进苏溪亭面前,将身后那人一掌推开,然后扣住他的手腕,“不必造这杀孽,少惹麻烦,快走。”
苏溪亭一片纯然的脸上浮出一丝惊讶,寒潭似的眸光挪到叶昀脸上,褪去杀意,流露出几分兴味。
那扣住他的手之下是汹涌澎湃的内力,竟隐隐有压制自己的迹象,他平日里竟能把内力隐藏得这般好。
他收手,叶昀刚松了口气,又见苏溪亭诡异一笑,左手扬起,不知发生了什么,院中护卫倒了大半。
赵载在贴身护卫的保护下哆嗦着逃跑,一边跑一边还放着狠话:“你们给爷等着,爷不杀你们满门,也不叫赵载!”
叶昀看着满院尸体,再看苏溪亭那张犹若仙人的脸,背心爬上一股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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