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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神仙肉”放到了卢樟面前。
“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卢樟看着那碗“神仙肉”,半天不敢伸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叶昀。
“想问什么就问。”叶昀坐在柜台后,怀里窝着垂珠,他一下一下给垂珠梳毛,眼睛却看着外面的桥边。
“东家知道苍南铁骑?”
那日他说,苍南铁骑永远不会将刀尖对向百姓。
“我曾有幸见过苍南铁骑,那一面,终生难忘,”叶昀幽幽道,他的声音很轻,飘渺如雾,难以捉摸,“你在哪一营?”
卢樟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靖沙营的小兵,偶尔会轮去当伙头兵。”
“苍南军中一切都还好吗?如今主将是谁?”
卢樟老实回答:“去岁冬与黎族一战,端沙营的弟兄都战死了,我们死伤惨重,要不是后来成安侯带着援军来,恐怕我也活不到今日。
“苍南哪有什么主将,朝廷每两年会派来一位年轻将军,守两年再换一个,如今朝廷里能说得出名号的几位将军都在苍南待过。”
叶昀猛地闭眼,再睁开时隐隐有些泛红:“不说了,你吃饭吧。”
话毕,进了后厨,端出来一碗葱油蚕豆,直直朝苏溪亭走去。
苏溪亭长得妖孽,在这里坐了两天生意就红火了起来,大多都是小姐姑娘,娇滴滴地过来请他写信,也不说写给谁,苏溪亭也不问,也不收钱,只凭物件儿来换,偶尔是冰糖葫芦、偶尔是一包胶枣,总之全是零嘴儿,总没个断的时候。
叶昀端着葱油蚕豆过去。
苏溪亭吸吸鼻子:“你想要什么?”
叶昀答:“你笑笑。”
于是,一个笑换了一碗葱油蚕豆。
叶昀回了食肆觉得不好,搞得像苏溪亭是卖笑人一样,太羞辱人了,转了身回去想同他道歉。
可那厮埋头吃豆儿吃得欢快,一抬头看见叶昀,又附赠了个笑。
算了,大抵他还觉得赚了。
第9章
叶昀觉得苏溪亭很有意思。
自从他那读信摊子摆到了桥边,渐渐倒还成了一道风景。
起先是“艳名远播”,白衣乌发,容貌昳丽,端坐在街边,任谁来去都会多看两眼。
没两天,全梁溪镇都知道有个极俊美的男人在桥边摆摊,给人写信、读信,倒是奇了,他也不收钱,只是让人用一顿饭、一包零嘴或者小食来换。
叶昀有时瞧他,一整天嘴都停不下来,耷拉着眼皮,一副温温吞吞、无精打采的样子。
后来却变了,那日有个老妪举着一封信来找他,挤了半天也没能挤进去,脚下一绊,人瞧着正往地上摔。
叶昀抬脚就要过去,却见一只细长凝白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稳稳当当扶住了人,转身对人群蹙眉道:“滚开。”
老妪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递出去,油纸包的花生上搭着一封信。
“请先生,帮我读一读。”
叶昀知道那老妪,听说家中丈夫、女儿都去世了,唯独有个儿子从军在外,大半年才有一封家书回来。六旬老妪,操持着家中的一亩三分田,勉强养活自己。
以前村口读信的先生走了,她听说镇上有位先生读信不要钱,天未亮就从村里出发,一路走过来,路上歇都不敢歇,生怕来迟了遇不到人。
苏溪亭把围观的人轰走,打开信封之前,盯着老妪看了许久。
叶昀听见他问:“世间父母,都会疼爱孩子吗?”
老妪局促地坐在小马扎上,粗糙干瘪的手来回搓搓:“先生问的什么话,哪有做父母的不疼孩子。”
苏溪亭意味不明轻笑一声,随即打开信封,一字一句念给老妪听。
信中言,不孝子不日将启程归家。
还有些夹着关怀的话,但唯有那一句,引得老妪陡然落泪,她颤着手收回信,放到怀里,手在胸前轻抚两下。
“要回了,终于要回了。”
败将(迟非) 第9章
来时面露疲惫,走时却容光焕发。
苏溪亭盯着那包花生,眸光凝滞。叶昀原以为他会拆开尝尝,可他没有,他将那包花生收进了袖口中。这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叶昀想。
那日后,来读信写信的人便多了,扯着理由来看美男的人少了,毕竟都是闺阁女子,谁都受不了一句厌恶之感清楚的“滚开”。
苏溪亭的挂布上写的是:写信、读信、画像。
说起这画像,也是奇了。
一开始有那小纨绔过来画像,一锭银子扔在摊上,大喇喇往马扎上一坐,开口就道:“给爷画个像。”
苏溪亭彼时正在咂摸蜜饯,一口一个,掀了掀眼皮看那小纨绔。
“我只画遗像,只给要死的人画,你要画吗?不过年纪轻轻,早死早超生,也好。”
这叫什么话!
登时就把小纨绔惹怒了,家丁护卫上前,一阵“噼里啪啦”,苏溪亭那个不怎么经折腾的小摊子就这么被砸得乱七八糟。
笔墨纸砚散了一地,他一身白袍,袍角溅了几滴墨,引得美人儿一阵烦躁。
叶昀想去解围,这回人倒是出了食肆大门,但还是没有机会出手。
他看着那家丁护卫靠近苏溪亭时,突然四散弹开,再去看苏溪亭,只见他拎着袍子,眼角眉梢都是厌恶,伸手一划,那一小截袍角就断开落地了。
旁人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叶昀,看见了那电光般的身手。
奇哉!怪哉!叶昀在梁溪已有段时日,见过不少江湖中人,就连街边的乞丐都是丐帮弟子,会几招三脚猫功夫,但这样的身手,还是头回遇见。
他看苏溪亭的目光越发复杂了。
苏溪亭也不恼,由着人动手,摊子被砸了,他就上树,半躺在桥边那棵海棠树上,白袍垂下,他就那么倚着树干睡着了,不管不顾树下一片狼藉。
第二天,那海棠树下又扎上了个一模一样的小摊子。
他只给人画遗像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道晦气,渐渐地,来寻他的人竟越来越少。
叶昀围着围裙站在食肆里看他,团团绯粉的海棠花由晚春的风一吹,落下一场花雨,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
他已经一日未吃东西了,面上一点饿意都没有,还是如刚来那日一般,撑着下巴,盯着叶昀。
叶昀下了碗阳春面。
那是他用猪骨为底、黄鳝骨为辅,文火熬制了两个半时辰的浓汤,骨鲜味醇厚绵长。
将水和老抽混一起烧开,混上浓汤,便是清透干净的面汤,趁出锅,掺上一小块猪油,霎时间香气四溢。
生面在滚烫的清水里连续滚上三次,然后出锅,放入面汤,撒上蒜。
他端着阳春面过去,瓷碗放在苏溪亭面前。
苏溪亭看他,最后一丝落日的余晖染在他身后,他仰着头:“你今天要什么?”
叶昀知他的怪癖,容不得丁点好意和施舍,非得交换。
“换个问题吧。你为什么老是看我?”
苏溪亭端过碗,目光里透着些好奇和奇怪,吹了吹白瓷碗里的热气,挑起一筷子面:“看一个傻子。”
叶昀当下就反应过来了。
这厮竟说他是个傻子!
伸手夺了面碗,在苏溪亭难以置信的目光里站起身,拍拍袍子:“那你也别吃傻子做的面了,免得染上傻病。”
饶是叶昀自觉实际年纪不小了,内心总以长辈自居,常常与自己说不要跟小辈计较,但这分明就是个熊孩子。
2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春日往末了走,惠山漫山遍野的杜鹃怒放如春火缭绕,引来赏客无数。一时间,街面上的姑娘、小姐们都簪着火红的杜鹃,笑笑闹闹着去赏花、礼佛、上香。
食肆门前的那座桥,是梁溪县的主桥,横架弦河之上,每逢集市、节日,便是全县最热闹的地方。
粗粗一看,人头攒动,往来之声不绝于耳,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挑担赶路、驾车送货、骑驴拉车,在青石板桥上摩肩擦踵,桥边一棵海棠树,海棠花下郎君倚坐。
叶昀每日来食肆,便是日日享受着这样的俗世美景。
苏溪亭任由行人看,偶尔卷了袖子磨墨,给人写上一封家书。
卢樟擦着桌子,他刚刚送走了一批吃早饭的客人,自他在食肆里安顿下来后,每日清早都是要开张的,不管叶昀何时到,他只管兢兢业业地做着几份早饭,供往来的行人用饭。
“东家,早饭收的钱放在柜台里了,我记了账。”卢樟袖口高高卷起,露出肌肉虬劲的小臂,麻布做的围裙围在他腰间,一笑露出一嘴的白牙,憨厚得很。
叶昀肩上的垂珠一跃上柜台盘下,卢樟便熟门熟路地用小碗装了猫食儿放过去,倒是比叶昀伺候得周全多了,半点也不让猫大爷挨饿。
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厅堂刚洒过一行水,透着街边青草的香气。
叶昀着实觉得自己赚了,有这么个勤快的小二,他哪怕今后睡到晌午再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叶昀笑咪咪拍拍卢樟的肩膀:“辛苦了,还是那句话,不必起那么早,要好生休息。”
“东家说笑了,都是我该做的,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多觉可以睡。”卢樟手里还拿着抹布。
叶昀路上就瞧见苏溪亭了,指过去问道:“他什么时辰来的?”
卢樟摸摸头:“我开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我给他端了早饭过去,他不要。”
叶昀从厨房拿出菜篮子:“他既然不要,你就别管他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一身犟脾气。
说着出门去买菜,集市上的菜贩大多都要收摊回家了,只等着叶昀来收菜。百无聊赖间,一边聊着闲话一边顺手还给叶昀择起了菜叶子,也不觉得亏,毕竟叶昀给的银子不少。
“你们听说没,雪浪镇上又有人失踪啦,也不晓得是真是假,我这心里当真瘆得慌。”
一贩猪肉的汉子闻言道:“是咧,我妹夫就是那雪浪镇的人,在镇上给人当账房,昨儿一大早赶到我家,把我那十二岁的小外甥送过来,只说等事儿过了,再给接回去,镇上不比县里,到底有官老爷镇着。”
“那雪浪镇都失踪多少个十五六的少年了,咱就算在县里又如何,也没瞧见县太爷破案呐。要我说,还是把孩子看紧最好。”
贩鸡蛋的老汉“嘿”了一声:“呸呸呸!无益言语休开口,不关己事少当头。叫这巡街的捕头听见了,可有苦头吃。”
菜贩们叽叽喳喳,叶昀一到集市上,就听了半耳朵。
瞧见叶昀总算来了,菜贩声才大了起来:“叶老板,可算等到您了,您再不来,我都赶不上回家做晌午饭了。”
叶昀拱手:“实在对不住各位,往后我一定早些,一定早些。”
沿路收着菜,瞧那已经拾掇好的青菜,想掏出几枚铜板,却被人按了回去。
“您给我们的菜钱够够了,不必再补,权当啊,是份儿心意。”
叶昀同几位菜贩聊着,还教了他们如何烧饭烧菜,每日来总免不了一些请教,他也不藏着掖着,都抖落了干净。
几人在集市这头寒暄,那头却忽地喧哗声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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