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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便也就此打住,只用手轻轻拍着阿炳的背。若是今天只有江澧一个人他绝对是了无生念、枯木死灰的,可是现在因为他连累了阿炳,他就不能不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夸大来吓唬阿炳的,醉秽楼本就是游走在律法边缘的三不管营生,背后虽有门路,却只护着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王承武又是五城兵马司巡检,手里有点权势,一般官吏也不想为了两个贱籍触怒他,一旦落入他手里,是生是死全凭他喜怒。
思及此处,他又想起来现在骁秉€€也在外面张贴告示到处搜捕他,现在又多一个王承武,要想不被他们找到同时又还能护得住阿炳,他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就是跑。
跑吗?他问自己,他的身子现在这么虚弱,阿炳又身负重伤,厢房的门是锁上的,门口可能还有两个打手在值守,他们真的跑得掉吗?可是……不跑的话,又能怎么办呢?留在这里等死吗?他且不说,阿炳拖着重伤,再得不到医治,迟早撑不下去。
江澧闭上眼,掌心静静感受着阿炳掌下微弱却依旧跳动的脉搏。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底已经是一片决绝,“我们跑吧。”他说。
江澧原以为,阿炳这样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人,听见要逃跑,少不得要迟疑、拉扯一番,心里免不了会有顾虑。可阿炳在他听见他说出那个“跑”字之后,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便强撑着重伤的身体坐起来。他的眼神温柔而包容地看着他,去哪,他这么问。
他一个字没说但是江澧就是明白他的意思,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努力放平声线道:“去南城城外,护城河沿岸有流民窝棚,我幼时流浪在那边游荡过。那里大批的都是无户籍流民、乞丐,遍地是简陋的窝棚,还有早已荒废坍塌的河神庙、土地庙,人多杂乱,鱼龙混杂,官兵不会仔细挨个搜检每一处草棚破庙,就算是王承武也很难再短时间内把我们找到。”
阿炳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温柔地看着江澧笑笑,用手指指江澧,又摆摆手,然后指指自己,摇摇头。江澧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不行!要走一起走,你落得今天这个境地责任全在我,我绝对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走!你明白吗?”
他狠狠地瞪着眼睛,心里却在凄凄切切地滴着悲恸的血,他就知道是这样!阿炳怕自己拖累他,宁愿一个人留下来承担王承武的怒火,他打心眼里恐怕还希望王承武能把怒火全部发泄在他身上呢,只要江澧能跑掉就好。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他,江澧根本就没想过要逃跑活下去。所以他一定要和阿炳一起走,不管是生是死,也总归落在一处了。
阿炳露出很无奈的表情看着他,他指指自己的伤,又指指外面的天空,轻轻推了推江澧的肩膀,再不走就要天亮了。
江澧定定地凝视着他,半晌,平静地开口道:“阿炳,我已经想好了,今天如果要走的话,我只会跟你一起走,如果你最后真的选择不走,我陪着你,大不了一死,”他释然一笑,“最后的最后能和你一起死,我的一生也算圆满了。”
说罢他便坐回原位,闭目养神起来。一旁的阿炳瞧出他心意已决不由得着急起来,他说不了话,江澧又闭着眼睛,不敢贸然触碰江澧的身子,一时间他竟着急得手舞足蹈起来,喉咙里还是只能挤出细碎嘶哑的气音。
江澧心里清楚他伤势很重,双手比比划划地只会牵动后背的伤口,每一次想要对他说话都是一阵钻心的疼,他的心也疼得要死,可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阿炳是绝对不可能跟他一起逃跑。
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他明明是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被爱的人,却在被阿炳爱着之后理所当然地学会了利用他的爱来挟持他,他不禁后怕被爱的惯性是多么可怕,只是感受到一点真心便想要无休无止地依赖下去,可偏偏他浸润在阿炳真挚的爱里感到如此依恋,一点也不想睁开这层恶性依赖。
最终的结果当然还是阿炳选择了妥协,他走投无路地拉起江澧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走”,他不会说漂亮的句子,但他有一颗温柔的心。江澧猛地睁开眼睛,一下不错地盯着悲伤地看着他的阿炳,他反握住阿炳刚才在他掌心写字的那只粗大的手。
“走吧,我们会走出去的。”他坚决地说。
第33章
夜色暗沉,门外悄无声息,并没有打手在把守。
江澧从小长在骁府,是撬锁的一把好手,因为府里守门的护卫从不会为他格外留门,但凡归来稍迟几分,府门便会牢牢落锁。若是不会撬锁,他便只能蜷缩在府外街头露宿整夜。次数多了,他渐渐熟稔门道,在府门锁了之后就绕去后院,撬开偏门的锁悄悄潜回府中。
是以醉秽楼厢房这把寻常木锁,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他拆开房中那些闺房玩物,抽出里面的铁丝探进锁孔,指尖微微捻动,几下轻拨,锁扣 “咔哒” 一声,便应声启开。
阿炳没有办法正常走动,江澧就把他背在背上摇摇晃晃地他走,临走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三年来接过无数次客的厢房,麻绳、皮鞭、各式玉势胡乱散落一地,泼洒的酒液积和已经暗沉的血迹积在地面,几个时辰前还沾着他体液的绒尾湿漉漉地躺在酒液里,终于,这些东西终于要与他告别了吗,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摇摇晃晃地兜着阿炳的大腿往前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微微发响,每往下迈一级,瘸掉的右腿便传来钻心的刺痛,但是比起那瘸腿他更怕醉秽楼巡夜的打手会发现他们,所以尽管他一身伤病、身上还背着阿炳,这却是他三年以来走这楼梯最稳当的一次。
刚走下一层,楼下便忽然传来巡夜打手说笑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澧瞬间僵住,立刻贴着楼梯转角的阴影伏低身子,连呼吸都压到极轻。他能听见打手的靴子踏过地面的声响,说笑着从廊下走过,就隔着一堵板壁。背上的阿炳显然也因为刚才的走动痛得浑身战栗,但死死忍着、一声不吭,滚烫的呼吸拂过江澧的颈侧。
等脚步声终于渐渐走远,消失在院落另一端,江澧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住的浊气。他不敢多做歇息,稍缓片刻,又再度起身,摇摇晃晃摸过幽暗的回廊,避开几处挂着灯笼的亮处,顺着预先看好的偏僻后巷缺口,艰难翻出醉秽楼的院墙。
夜里风凉,丝丝缕缕钻透单薄破旧的衣衫,冻得两人皮肉一阵阵发紧。江澧瘸着右腿,背上还背着重伤的阿炳,不敢走大路,专挑墙根、废墟的暗影穿行。一路上数次脚下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也只能闷哼一声咬牙爬起,不敢停顿。阿炳伤口渗出的血顺着他的脊背不断往下淌,都滴在江澧颤颤巍巍赶路的腿上,他知道必须得再快点,因为阿炳的生命已经在飞速耗竭。
不知熬了多久,久到远处城内的灯火渐渐稀薄,脚下泥土都取代了石板路面。终于,护城河的河水哗哗声响传入耳中。
河滩之上,密密麻麻挤着一座座破破烂烂的流民窝棚,枯草、破布搭起的棚屋连绵一片,零星几点昏弱的萤火在棚缝间明明灭灭。荒凉又安静。
江澧浑身筋骨早已散了架,瘸掉的右腿不停发软打颤,每一寸皮肉的旧伤新痛都在疯狂叫嚣。他拼尽最后一丝余力寻到一处远离人群、破败空置的窝棚角落。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已经痛昏过去的阿炳放落在地上。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断裂,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后怕轰然席卷而来,方才潜行逃命时所有的隐忍、惊惧、疲惫都在此刻战后结算一样反噬回来,叫他几乎想要立刻放声痛哭。
他把阿炳安顿好,一步一顿地走到河滩边上,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土里。这时一轮朝日缓缓从护城河对岸的地平线上攀升,柔和的晨光穿透晨间薄薄的水雾洒落在荒芜的河滩上。
江澧滚烫的泪水终于止也止不住地从眼眶里砸落下来,他失声痛哭起来,哭到涕泗横流,泪水模糊了布满薄汗与尘污的眉眼,顺着憔悴瘦削的脸颊肆意滚落,冲刷着脸上层层的狼狈与伤痕,他几乎是气都要喘不上来。
真的逃出来了吗?简直不敢相信,十年,九年,四年,他今年二十三转眼便要二十四,漫漫数年光阴,竟从未真正幸福地过过一天好日子。年少时行乞被欺凌践踏,骁府数年活在冷眼和排挤之中,落入醉秽楼里更是终日被凌辱和折磨。可是,现在,他真的他真的挣脱了那座吃人的牢笼,要和阿炳开始全新的活法了吗?他多么害怕这只是他弥留之际的虚妄幻想,他多么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啊。
可是,他用力掐自己,他身上的伤口是真实的,把手摁在河泥里,粗糙湿冷的泥土是真实的,他回头看阿炳,重伤虚弱、气息微弱的阿炳好好躺在那里,温热的呼吸是真实的。这一路步步惊心,赌上两人的性命的拼死出逃,数次险些栽倒暴露,原来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泪水越流越凶,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痛苦、绝望,还有今夜死里逃生的侥幸,全都借着这一刻倾泻干净。幽暗的河滩渐渐被天光点亮,浑浊的河水泛着粼粼碎金,缓缓却奔流不息,夜里暗沉荒芜的枯草、烂布搭建的棚屋,在晨光里露出清晰破败的轮廓,萧瑟却又鲜活。远处京城的城楼轮廓渐渐明晰,隔着一河流水,昔日困住他的牢笼,此刻遥遥伫立,再也触不到分毫。
他站起来,举起手,透过指缝去看太阳,那耀眼的光芒使他立刻垂下了眼睛,漫漫长夜终是落幕,破晓的天光铺满整座河岸,温柔落在两个满身伤痕、死里逃生的人身上,江澧在这一刻真实幸福地相信€€€€他们终于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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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沉残梦澧浸哀 第15章
希望大家多多留评啊\(^ω^\)
第34章
江澧和阿炳在护城河沿岸的流民窝棚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们不敢去京城里找医官,怕被发现。好在这片河滩本就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聚集着各路走投无路、身负隐秘的流民,人人各有苦楚与难言之隐,从不打探彼此的来历过往,彼此疏离共处,反倒成了最稳妥的藏身庇护之所。
所以窝棚中也藏有略懂医术的人,勉强能帮阿炳诊治,但他说自己阿炳的伤势过重,自己又缺少药材,只能勉强为阿炳清创止血、调理伤势,稳住性命不再恶化,数月之后或许能下地行走、正常起居,但无论如何肯定是不能干重活了。
这样的结果对江澧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不幸中的万幸。但是阿炳却感到非常难过,因为他本就是个无才无识的哑巴,连最基本的体力活都做不得意味着往后余生他非但帮衬不了江澧半分,反倒成了他的拖累。
但是江澧安慰他说方法有的是,在河边捡拾残柴枯草、捆扎草绳,替流民分拣河贝、挑拣浅水杂鱼皆是不费气力的轻省活计,足够二人糊口度日。他又说一个人就是一颗野草的种子,只要心里有求生的指望,落地生根,在哪里都能好好活下去,只要他安心养伤,尽快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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