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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炊烟渐起，阿炳在灶台上切菜做饭的时候他就在里屋坐着叠衣服，他一边叠，一边能听见外头阿炳菜刀落在砧板上规律又平稳的咚咚声，偶尔伴着柴火轻微的噼啪响动。不多时，菜籽油烧热的清香缓缓漫开，浅浅的菜香裹着烟火气，慢慢填满了狭小简陋的屋子。
江澧叠完衣服出来盛饭，阿炳也刚好端着炒好的菜走出来，屋里没有像样的饭桌，两人便各自端着一碗米饭坐在门槛上，就着简单的小菜慢慢吃。菜色也很简单，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黄瓜，但是江澧吃得安稳香甜，一边吃还能一边跟阿炳讲两句白日里零碎小事，端着碗的阿炳没法靠比划或者写字来回应他，只能憨厚地笑着，听他讲，偶尔听见有趣的地方，胸腔里会溢出几声闷闷浅浅的低笑。
到了更晚，江澧把碗筷洗好，阿炳已经把烧好的洗澡水给他倒在盆里晾好了。江澧过去洗澡，阿炳便在前屋继续编草鞋。
夜暮沉沉霭霭，月色清清朗朗，江澧掬起一捧温热的水淋落在身上，那水流顺着肌肤缓缓流下，熨帖着所有已经愈合的伤疤。那些皮肉早已彻底长实了，破损的伤口尽数结痂闭合，摸上去平滑坚硬，再无溃烂肿痛的苦楚，只是一辈子都褪不掉，会一直烙印在他的身上。
叹了一口气，他把衣服披在身上，方才温热的洗澡水这会儿刚好凉透，他收拾好木盆，走出后院唤阿炳过来洗。阿炳便放下编了一半的草鞋，依旧腼腆地躲着他只穿了里衣的身子不敢看。
江澧注视着他拿着自己的木盆走进后院，才转身慢慢走回床榻上坐下。他想了想，起身打开柜子，把阿炳平日里铺在地上的草席被褥抱了过来铺在自己床上，又慢慢地蜷着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静静靠坐在床上。后院哗啦啦的水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江澧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地等待。
“吱呀”一声门开了，刚洗完澡还带着水汽的阿炳走进房里，江澧的眼睫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颤动了一下，阿炳把靠在墙上的草席在地上铺开，然后像往常一样起身去衣柜里拿自己的被褥，没有了？他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这时候江澧说：“在这里。”
他抬起眼，用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凝望着阿炳。那眼底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是平和沉静的，可是阿炳就是察觉出他微微颤动的瞳仁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阿炳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只吐出一个音节。但是江澧没有挪开视线，依旧故作从容镇定地望着他，他开口：“今天睡这里吧，阿炳。”
带着一丝颤动不稳的尾音说完这句话，阿炳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像是一时间处理不了这个信息一样呆懵地望着江澧，半晌没有一个动作，这时候江澧强压着那份不由自主的紧张继续说道：“今晚睡这里，好吗？”
他第二遍出声，阿炳这才猛地从恍惚里回过神来。他的脸又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脖颈，血色浓得藏都藏不住，整个人局促地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那点羞意顺着心口往上翻，浑身都透着拘谨无措的慌乱，格外明显。
江澧的睫毛也轻轻地颤动着，但是他不愿意再叫阿炳逃脱了，他带着那点微弱的怯意，像是在诱哄阿炳一样，轻声说：“刘姐晚上说的，你不想跟我有个孩子吗？”
阿炳整个人已经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痴迷地凝望着他，澄澈又迷茫的双眼里盛着的是纯粹和眷恋，全然失神忘我，让江澧觉得自己好像摇身化作画本子的妖精正在勾引他。
“阿炳，来吧。”
阿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住，四肢已经不受自己支配，一步一顿，痴怔又本能地朝江澧的方向挪去。他看起来迷茫透了，忘了周遭一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但是却那么执拗，那么沉溺。
终于，他走到江澧面前了，他就要不受控制地捧住江澧的脸了，刻在骨子里对江澧的虔诚让他的动作稍微滞涩了一瞬，但是江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这层犹疑，下一秒，他主动仰头贴上阿炳的嘴唇，亲吻了他。
唇瓣相触的刹那，阿炳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力道瞬间抽空，完全傻住了。
他双目怔怔地睁着，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来只敢远远仰望、默默贪恋的人，那个高高悬在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此刻却主动俯身奔向了他，心甘情愿落进他贫瘠的方寸天地。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太过不真切，他全然不敢相信，只剩满心的震颤与茫然。
而江澧也一下子被定住了所有动作。他过往在醉秽楼浮沉周旋，逢场作戏的亲昵早已数不胜数，荒唐暧昧、更为逾矩的触碰他都经历过，早已习惯了虚与委蛇的热闹与轻浮。可这是他第一次接住这样一个干净、克制、带着满满的虔诚与小心翼翼的吻，没有半分戏谑和敷衍，纯粹得让他心头发颤，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动作。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贴合着唇瓣，不进不退。微凉的月色漫进小屋，将周遭的一切都缓缓定格。风声止息，夜色沉静，世间所有喧嚣与流年都悄然停滞，只剩两人相贴的温热，在寂静里，温柔而绵长。
良久，江澧微微半阖着眼，嗓音轻得像晚风呓语，哑着低声溢出一句：“谢谢你……”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阿炳骤然从这一吻的迷离里回过神想要挣开他。
“但是！”他猛地扑上去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这个不是因为感谢你。”
他心口发紧，呼吸微乱，唇瓣还留着相触的温热，细碎的呢喃碎在两人咫尺的距离里：“是因为……因为……我€€€€””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阿炳轻轻握住他环在自己颈间的手，将他牵下来，伴着朦胧的月色，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道：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在江澧长达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出这四个字，我喜欢你。
以为不配被爱的，以为不值得被爱了，总是被欺负，总是被嫌恶，总是被当成一个用来消遣的玩物的江澧，原来也会被人喜欢吗？他觉得自己的心上给捅了一下，绽出一个血泡，像一只饱含着热泪的眼睛，静静的笑从那眼里流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他是一个傻子，听见了衷心喜欢的话就流起泪来。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抱着阿炳，阿炳以更强的力道回抱着他，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察觉人的身体根本就是悲伤，它由凹陷的地方、柔软的地方、容易受伤的地方填满，手臂、腋下、胸部、大腿间，这具身体为了拥抱人，为了被别人拥抱而诞生。
他们脱下自己的衣服，对方的衣服，赤诚相对，紧紧地抱在一处，爱从江澧的前胸穿过阿炳的后背，就像薄冰沉到春天消失后的海里。呼吸纠缠，水乳交融，江澧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温柔的性爱，第一次不用药他也觉得自己是欢愉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月亮，边生边死，边死边生，和这腐朽而美丽的世界一起，两个尸首背对背栓在一起，你坠着我，我坠着你，无止尽地往下沉。
他们最后分开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注视着对方，阿炳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和虔诚亲吻了他的额头，然后他们沉沉睡去。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望向天边的那枚圆月，那月色清透静谧，不染半分尘嚣，薄薄铺满整片夜空，安静、悠远又干净。
许多年后他都能一直看见那轮月亮。那样的月亮和那样的月光，宇宙间只能出现一次。后来他看到的所有的月亮，都不过是那轮圆月的复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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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江澧幸福的姑娘们看到这就可以结束啦，这篇文的结局是be €€€€€€
希望大家多多留评啊＼（^ω^＼）
第36章
阿炳到离京城里比较近的集市上去赶集，江澧特地嘱咐他叫他今天早点回来，有好消息要告诉他。
阿炳很听他的，为了能早点回来，天刚蒙蒙亮阿炳就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他没有代步的车马，只背着一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包袱，手里拎着一只轻便的竹编小筐，里面还装着江澧给他烙好的饼，叫他记得中午吃。
走路过去莫约小半个时辰，他到的时候街边经已摆满了各色摊位，瓜果蔬菜、针线杂货、吃食零嘴，琳琅满目。阿炳找了个不挤不偏的空角落停下来，从包袱里摊开一块素色粗布平平地铺在地上，然后再拿出自己要卖的东西分门别类。
阿炳卖的都是一些朴实又实用的小物件。大半是他熬夜编好的草鞋、草席、草绳，纹路紧实，针脚细密，用料扎实，耐穿又耐用，是寻常人家过日子最需要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几双针脚整齐的粗布袜、几块洗得干净的粗布方巾，那是江澧在帮别人看着铺子的时候赶织的，江澧还给他准备了标注着价格的木牌，阿炳一同整整齐齐地摆开，然后静静地坐着，等客人挑好再地递给他们。
日头慢慢升高，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菜的农户、赶车的商贩、进城采买的百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人家见他模样老实腼腆，东西又扎实干净，价格也实在，不少人愿意停下脚步挑上几样。有人买草鞋，有人捎走草绳，还有大娘挑了方巾和布袜，临走还笑着夸他手巧心细。阿炳听得脸颊微热，低着头用手势比划着道谢，接过钱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小布兜里，每一笔都妥帖收好。
江沉残梦澧浸哀 第16章
很快到了晌午，集市最热闹的时辰过去，往来的路人渐渐稀疏，阿炳有些热了，就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给自己扇扇风。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诶阿炳？是你吗？”
阿炳回过头，整个人瞬间僵住，顷刻间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如同一具僵死的躯壳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在他身后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醉秽楼里的仆从阿顺！
阿炳还四肢僵硬地钉在原地，阿顺已经像是自来熟一样轻佻佻地朝他走了过来，他斜睨着浑身僵硬的阿炳，语气随意又刻薄，漫不经心一般地开口：“哎，我只看个背影觉得有点像，没想到还真的是你啊。”
“当年你和楼里那梨夙惹了王大人之后私奔去哪里了？不会就一直躲在这城南的流民棚里，靠卖这些破烂草鞋苟活吧？”
他说着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阿炳一下，又用刻薄而市侩的目光扫过他摊子上的各种物件，“这两块破布想必就是那个小婊子织的吧，料你也做不来这么精细的活，喂，问你话呢。”
见他依旧死寂沉默，阿顺反倒愈发戏谑恶劣，他故作恍然地嗤了一声：“哦，我忘记了，你就是个天生的哑巴，不会说话。也真好奇，当年你跟那梨夙夜夜厮混，在床榻上都是怎么交流的？”
低俗的嘲弄砸在耳边，字字诛心。他懒得再多看如同死物般僵硬的阿炳一眼，神色里的不屑与轻贱几乎溢出来，“行了，无趣得很，我走了，你继续守着你这些破烂东西慢慢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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