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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炳听完他说的话,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想要赶快好起来给江澧减轻负担。
但他不知道,其实江澧没说的是,他对江澧的意义根本不在于他能不能干活,能不能照顾他,只要他好好活着、安稳陪在他身边,就已是他荒芜人生里全部的意义与救赎。
一开始两人也日夜胆战心惊,唯恐王承武或是醉秽楼的人追来,江澧心底还多揣着一重对骁秉€€的隐忧,但是他没跟阿炳说,他不想给阿炳带来更多压力。可一日日过去,河滩之上始终风平浪静,两个人渐渐把心放回肚子里,江澧身上的环也已经摘下来了,曾经贯穿皮肉的孔洞彻底长实、闭合,只余下一点浅淡的旧痕,藏在肌理之间,几乎看不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阿炳的身体也在那赤脚医生的调养下逐渐恢复,他白日里就静坐拾柴、捆草、分拣河鲜,或是替邻里看守棚屋、编织草绳,做些不费气力的细碎活计,江澧则缝补衣物或是帮岸边摊贩梳理零碎货账、代为看摊值守,赚得微薄粗粮残钱,勉强够两人糊口度日。
“阿梨,来了。”刘婶招呼他。
“刘姐。”江澧敛着眼眸浅浅地笑着。
“这孩子,叫刘婶就行。”刘婶拍拍他的背,拉着他走进小摊。河滩谋生艰难,这里的每户人家都攥着零碎营生,半点机会不肯放过。刘婶的男人今日趁着潮落,要去下游浅滩赶工撬蚌、挖河螺,一人忙不过来,刘婶过去搭把手,就叫江澧代为照看摊子,孩子也托付给他,江澧心细,河滩上的人都愿意找他当帮工。
又交代两句,刘婶就急匆匆地走了,她这边刚走,江澧人还没有坐到小摊收银后的木凳上,刚才躲在房门后面偷看的小家伙便冲出来抱住他的大腿。“阿梨!”
“禾禾。”江澧笑着将她抱起来,禾禾顺势就搂住江澧的脖子,还流着口水的小嘴“吧唧”一下亲在江澧的脸上。
“阿梨今天也来给娘亲看着小摊吗?”
“对呀,我也好久没看见我们禾禾了。”江澧捏着她的小脸哄她。
禾禾一下子又紧紧地抱住江澧的脖子,兴奋道:“禾禾也好想阿梨!”
她黏着江澧不放手,咿咿呀呀地跟他说好多她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河滩上的孩子没有学上,每天就是跟着大孩子疯跑,禾禾太小了还没有到能记路的年纪,刘婶怕她贪玩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迷路,就叫江澧帮忙照看着。
江澧对这个像小年糕一样糯唧唧的女娃娃也十分疼爱,禾禾跟他说什么都认真听着,时不时刮刮她的鼻子,夸她两句,高兴得禾禾搂着他不撒手,要江澧好言好语地哄她说收拾收拾要来客人了,她才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从江澧身上爬下来。
忙忙碌碌一上午,中午又要哄禾禾吃饭,小家伙撅着小嘴,脑袋左右摇晃,显然是在计较上午江澧忙着在店里点货收拾忽略了她,江澧心里门清,不禁无奈地笑笑,一边吹着那半碗杂粮稀粥一边温声细语地给小家伙道歉,“都是我都错,忽略了我们小公主,但是禾禾不要不吃饭好不好,这碗杂粮粥马上就要凉了,到时候禾禾吃了肚肚会不舒服的。”
禾禾这才勉强原谅他,张开小嘴“啊”,江澧赶紧捏着小木勺舀起半勺粥给她送进嘴里,那孩子吃得一脸香甜,米糊沾得鼻尖、嘴角都是,像只贪吃的小团子,江澧也分毫不恼,温柔地给她蹭掉脸颊上沾着的米糊,时不时软声哄逗得她咯咯地笑起来。
等她全部吃完午时都快过了,江澧拢她在怀里,掌心慢悠悠顺着小家伙细软的发顶轻轻拍抚,禾禾很快枕着他的肩头睡着,他也拿起一旁从别家接来的磨破的衣裳开始缝补的活计。日光静静流淌,落在他柔和的眉眼、温顺的侧脸,他耐心地用指腹压住布料边角稳稳地落针走线,连翘起的细微毛边都耐心捋顺。
午后的河滩褪去了晨间的风凉,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窝棚枯草的缝隙,碎碎落落洒下来,在泥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江澧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活计,周身仿佛萦绕一层包容温柔的光晕,他发自内心的感恩现在的生活,是世间最平和的暖意。
又补了一会,有客人来摊上买粗盐与干贝,江澧动作轻缓地起身,一手搂着禾禾一手给他把要的东西仔细装入草纸包。那客人也熟识江澧,隔空点了点禾禾,轻声问:“睡了?”
江澧点点头,那客人也了然地笑笑,接过草纸包跟江澧挥挥手道别,临走之前还小声招呼他下周有空可以来他家帮工,江澧失笑,为了不吵醒禾禾只是抿着嘴含笑着冲他点点头。
他重新坐下的时候怀里的孩子发出无意识的呓语,江澧以为她要醒了,结果她只是嚼巴一下嘴,把拇指含进去,又睡了。江澧轻手轻脚地拿出炭笔和草纸,就着明亮的天光低头记起账来,静听岸边能零星传来流民闲谈的低语、孩童细碎的嬉闹,烟火气平实又安稳。
到了晚上,刘婶和她男人一起从河滩边上回来,禾禾看到爸爸妈妈立刻从江澧的膝上跳下来,欢呼着“娘亲!”一下子冲进刘婶的怀里,刘婶笑得很幸福,她把禾禾抱起来两边脸颊上都亲一口。
她男人在旁边笑着说:“怎么不喊爹爹。”禾禾于是软糯地唤了一声爹爹,在场三个大人都笑起来。
刘婶的男人把禾禾从刘婶的手中接过,抱起来举过头顶,禾禾大叫着说“阿梨你看!我会飞啦!”
江澧捂着嘴笑得很温柔,应声说:“禾禾真厉害。”
刘婶走上来拉着江澧的手,真情实感地感谢说这几次都多亏了江澧了,从腰间布兜里掏出一把细碎铜钱,爽快地数出足额工钱,还特意多抓了两枚执意要塞到江澧掌心。
江澧连连摆手,眉眼弯起一抹温和无奈的笑意:“您言重了刘姐。您和张哥平日里处处照拂我和阿炳,帮了我们太多难处,我替您搭把手、看会儿摊子都是应该的。何况我本来就喜欢禾禾,能陪着她玩、照看她,我心里也是开心的,万万不能多收您的钱。”
那刘婶还要再说什么,张哥也走上前来要劝他收下,这时候阿炳刚好过来接他回家,江澧忙顺势快步走到阿炳身侧,借着由头温和告辞:“刘姐,张哥,我家里人来接我了,便不多打扰了。你们的心意我都记着,往后摊子或是禾禾还需要照看,随时再叫我就好。”
刘婶见他执意推辞,便也不再坚持,只是笑笑:“好,那这次便谢谢阿梨了,说起来,阿梨这么喜欢小娃娃,干嘛不和阿炳自己生一个?”
这话一出,江澧倒没什么,只是阿炳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局促窘迫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江澧的耳根也有点发烫,但比起阿炳他还是相当平静了,他垂下眼睛有点羞涩的样子,只说:“还没到那一步呢,还没到那一步呢。”
刘婶也不好再臊小夫妻两个,只抿嘴笑起来,江澧慌乱地跟刘婶夫妻俩道过别,连禾禾跟他说再见都没想起来回,就拉着阿炳往回走了。
第35章
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还手牵着手没放开。
天边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橘绯与粉紫晚霞,流云被落日染得软糯透亮,光影浅浅流淌,看起来天空很近。河面晚风携来湿润微凉水汽又混着清淡草木香轻柔地拂过人间烟火,粼粼河面上细碎的霞光在水面层层碎裂,两人并肩行走的影子被暮色拉得修长,步履缓缓归家。
阿炳的脸还在发热,连带着手心也滚烫一片,见江澧看他,耳廓更是泛红,眉眼低垂都藏不住羞涩与局促,两颗黑瞳像害羞泅泳的小鲸。
江澧本来也有一点点羞怯,但是经微凉的晚风这么一吹那点子燥热也被尽数吹散了,他看不得阿炳这副过于拘谨的模样便主动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轻声开口道:“你今天怎么样,营生可还顺当?”
阿炳缓过劲儿来,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好”字,然后又跟他比划,大意是说他之前捡到的一只寄居蟹在他退潮时来分拣贝壳的时候又过来找他玩了,他在河滩上捆柴的时候又孩子们过来给他送野果干贝,陪着他干活,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被一个不认识的汉子栽赃他抢占摊位的时候,邻里纷纷为他抱不平,最后摊子被顺利要回来了。
江澧很喜欢听阿炳跟他“讲”这些小事,会让他觉得很幸福。比如那寄居蟹原本是他不小心捡到的,阿炳怕他被烈日晒干或者被路人踩扁,便把它小心挪到湿润的草丛安置,没想到反倒成了日日陪伴在阿炳身边的玩伴。比如邻里的孩童人也都很好,喜欢阿炳这个沉默温柔的大哥哥,经常来海边帮他干活,阿炳也会回赠一些他亲手编的草垫、草蚂蚱。又比如一起捡拾的众人也没有看阿炳不能言语又做不得重活就欺负他,反倒经常帮他跟不讲理的各人交涉,偶尔也托阿炳给江澧带点零嘴水果。
但他不知道阿炳没有告诉他的是,那个世子搜捕他的力度已经大大加强,赏金已经从黄金百两翻到了千两,整座城内的衙役、地痞尽数出动,挨街挨巷排查,城内所有风月场所、青楼暗馆都被查过了,但是江澧因为提前逃出醉秽楼所以阴差阳错之下侥幸逃过一劫。
每次阿炳有点兴奋地跟他比划这些事的时候他都会在一旁安安静静但是笑意吟吟地注视着他,阿炳比划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在江澧手心里写下“你呢”,那力道像一片羽毛搔过掌心,明明是个粗人,但面对江澧的时候他却总是轻柔虔诚得不像样。
“我?”江澧声音柔柔的,眉眼弯着一点软笑,“我在刘婶家帮忙。禾禾还是老样子,特别黏人、活泼得很。早上刘婶新到了一批货,我忙着帮她清点,一时腾不出空来。禾禾一直缠着我想要我给她讲故事,但是手头太忙了就没顾得上她,结果她中午又闹着不肯吃饭,哄了好一会儿才肯喝半碗杂粮粥。”
“等她中午乖乖睡着,我又抽空把孙奶奶托我缝的衣裳补完了。后来陈二哥过来,说下周想请我去家里帮工,这样咱们下周的吃食就有着落了,真好。傍晚的时候刘姐和张哥回来,非要多给我结工钱,我没要,因为人家对咱们已经够好了。我们刚到流民棚那会,什么都没有,连季叔都是他们帮我们找过来给你治疗的,还给我们介绍营生、添补零碎东西,处处都帮衬着,我只是帮着看看摊子、搭把手而已,哪里还好再多收钱,就算白帮忙我也是心甘情愿。”
阿炳也认真地点点头,比划着说:刘婶和张哥真的是很好的人。他又在江澧手心里写道:你还没吃饭吧。江澧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还没有吃饭,阿炳便领着他到河滩的晚集市上去挑一些还算新鲜的小菜。
他们每天都会这样,因为江澧的右眼从上次醉秽楼那一遭便看不见了,阿炳怕他一个人走夜路会摔跤,总是牵着他的手一起回去。
两人回家,阿炳先把洗澡水烧上,又打了井水洗菜。江澧来到外头自家围起来的小院里,将晾晒好的衣物一件件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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