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竹秋听了,笑着说出他不敢说的话:“你想赌陛下的良知?方向没错,可方法错了。”
她分析问题更通透理性,萧其臻惭愧请教:“萧某愚钝,只能听小姐示下了。不知你下一步做何打算?” 柳竹秋看向窗外,沉定道:“我准备明天去长安右门敲登闻鼓。” 登闻鼓是西周传下来的方便百姓告御状的制度,凡平民遇重大人命冤情,不能通过司法程序解决的,便可敲响登闻鼓,由皇帝亲自审理案件。 本朝开国时沿用这一旧制,前几代帝王治下清明,登闻鼓一直发挥着积极作用。到庆德帝统治时期,朝政落入奸宦之手,老百姓受其党羽迫害,经常借助登闻鼓鸣冤告状。 唐振奇为杜绝这一现象,命管理登闻鼓的官员严防死守,如有试图靠近者一律驱逐,使登闻鼓形同废弛,迄今已愈十年未曾敲响了。 萧其臻认为柳竹秋的想法同样危险,劝她三思。 柳竹秋说:“登闻鼓制度是太、祖定下的,《皇明祖训》有云:‘祖宗成法一字不可改易。’我遵照祖制击鼓鸣冤,是走正当途径,任谁都无话可说。” 萧其臻又问她打算如何写诉状。 柳竹秋说出思路,并为他剖析了这样措辞的理由。 萧其臻肃然起敬:“小姐通达人情,见识想法都远胜我们这些迂人。只是那登闻鼓周边守备众多,你要如何才能接近呢?” 柳竹秋笑道:“我待会儿就去约帮手,此事风险不小,我不想提前告诉三哥他们,目前只有大人知晓。退一万步讲,假如我明天失手了,还请大人照护我的亲友。” 想到这一面很可能是生离死别,萧其臻不再畏惧与她对视,庄重承诺:“若你有失,我定会不惜代价救你脱险。” 柳竹秋对行动很自信,此刻只想多个人托底,觉得受了他这通深情表白将来会惹麻烦,忙拿谐言调剂。 “大人这话真不吉利,好像我一准会完蛋似的。” 萧其臻窘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哈哈,我没怪你,但干大事前总想讨点彩头嘛。” 萧其臻憋了半晌,憨涩道:“那我明天等你的好消息。” 日子很快翻篇,第二天午时,柳竹秋来到承天门西侧的长安右门。 那面绘有龙腾图纹的红漆大鼓就摆放在城门下的台阶上。门楼后的承天门广场是皇家禁地,寻常百姓一般不会经过此地,空旷的道路缺少遮蔽物,人一旦靠近立刻会被发现。 饭点刚过,守卫们吃饱喝足,身子都有些发懒。 阳春的微风又似一把柔软的毛刷子,刷得人经络舒展,更易犯困。很多人靠住墙壁、倚着枪杆,眼睛越眯越小,等眼皮完全合上就会去见周公。 忽然,几拨衣衫褴褛的乞丐从长安街两头浩浩荡荡涌来,叫骂吵嚷着聚拢,展开推搡厮打。一时间庄严的场景,安闲的氛围都被破坏了。 京里有上万丐户,由多个丐头统辖,平日各自为阵,相互间常因拼抢地盘、争夺施舍发生摩擦,聚众殴斗乃是常事,但从不敢到皇城周边来火并。 守卫们百无聊赖,正好观看叫花子打架取乐,后经上司指斥才跑上前去驱赶。 参与斗殴的乞丐少说五六百人,几个守卫过去等于杯水车薪,连忙呼叫同袍支援,于是又有五十几个守卫去执行驱逐任务,留在门楼下的守卫已不足二十人。 柳竹秋在群丐掩护下向门楼飞奔,守卫们的注意力被前方的乱象吸引,等发现来人时,她距离登闻鼓已不足十丈。 “截住他!” 众人急忙冲上去挥舞长、枪加以拦截,柳竹秋左晃右闪,步伐灵活地绕过几重阻击,直逼登闻鼓。 伸手抓取鼓槌时,手臂被人拽住,她不等看清对方,挥拳直击那人面门,啪地正中鼻梁,榨出两条红丝带。 那人痛呼仰倒,另有一人倒拖长、枪捶打,柳竹秋侧身以鼓槌迎击。鼓槌久不更换,已然腐朽,豆腐般碎裂。 她当机立断抓住枪杆,狠踹敌人裤、裆,一举夺下长、枪,就用枪杆用力锤击登闻鼓。 这面鼓出自顶尖匠人之手,质量上乘,轻轻击打就能发出浑厚的响声,若力道迅猛,那鼓声更宛若雷鸣,响彻云霄。 鼓声响起,狼群般围上来的守卫们都呆若木鸡,乞丐们也像收到暗号似的齐齐罢战,四散飞逃。 按规定,敲击登闻鼓必须连续敲满一百下。 柳竹秋连敲十几下已被震痛虎口,震麻胳膊,但仍然毫不停顿,挥汗如雨地敲下去。 午门的守卫听到登闻鼓的声响,也紧急启动荒废十年之久的配套程序,赶着敲响门楼上的大鼓。 随后太和门、乾清门、坤宁门也次第传出鼓声,此起彼伏的咚咚声仿佛来自天边的闷雷,滚过皇宫内的重檐飞峻。 身在东宫的朱昀曦也被鼓声惊动,激活了久远的记忆,忙派人去打探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在敲打登闻鼓。 不等探子回来,单仲游已先从宫廷守备那里获悉情况,赶到东宫向太子报讯。 “殿下,温霄寒在长安右门下击打登闻鼓,陛下已派人去查看了。” 朱昀曦像挨了雷公一巴掌,魂魄飞向鼓点传来的方向,他下意识迈步追赶,被跪在跟前的单仲游死死抱住右腿。 “殿下您不能去啊!” 陈维远和云杉也慌忙跪地拦阻,宁愿用性命做路障,也不让主子冲动犯险。 劝谏声召回朱昀曦的神思,受鼓声牵引,心脏像落网的游鱼拼命撞击胸腔,剧烈钝痛令他无法呼吸,头顶的光线忽明忽暗,四周的景物不停旋转,他的身子跟着摇晃,一头栽进漆黑的深渊中。
第六十七章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奉命前来的内官透过渐渐扩大的门缝看到跪于门外的柳竹秋,端严地走到她跟前诘问:“何人敲击登闻鼓?” 柳竹秋以手加额,肃穆叩拜:“草民温霄寒,乞恳陛下伸冤做主。” 内官命随从送上纸笔,让她写诉状。 柳竹秋不碰笔墨,毅然咬破食指,以血为墨,慷慨陈词。 “草民童蒙①时即知‘家国同构’、‘君父同伦’,昔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②,臣子以忠孝二字报君父,君父以仁爱之心待臣子,父慈子孝即天下一家之理。草民自幼失怙③,无法尽人子之道,夫唯出不负君,移孝作忠,忠君即为孝亲也。亦盼陛下怀存扶之心,弘君父之慈,顾天性之义……” 通过庆德帝对待两位皇子的态度可知,他虽算不上明君,但确是位慈父。 柳竹秋剑走偏锋,绕开朝政法治,专谈父子孝义。在状纸上说自己以孝敬父亲的心态来侍奉他,像操心家事一样对待国事,见奸人败坏纲纪,犹如眼看家中遭了贼盗,父亲受人欺骗一般愤慨,故而执意追凶。 又引申说天下忠君爱国的士子,比如柳丹都怀着同她一样的想法,他们不仅是忠臣,更是孝子,死一个都是国家的损失。而孝子冤死,慈父必然伤痛,也定会为其讨回公道。若任他像孤儿般冤沉大海,其他子女难免会寒心销志。 再把话题扯到“以孝治天下”④的基本国策上,说一个好父亲连家里的婢妾都不忍辜负,何况自己的儿女?历代圣王都以孝义治国,即便对极卑微的小民也不遗弃,故而得世人拥戴,使海内祥和,国泰民安。我们这些读书人都像蓬头稚子期盼陛下的抚悯,难道您忍心不理会孩子的哀求,任我们向隅而泣吗? 最后用引用《孝经.谏诤篇》里的话表明自身态度。 “子曰:‘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草民虽材朽行秽,却秉持善念,欲尽忠孝之节,殊无恶逆之心。今舍身犯谏,陈冤阙下,纵获罪身死,亦可为朝廷之忠士,君父之孝子,求仁得仁,无愧无悔矣。” 庆德帝听说温霄寒蘸血作书已是吃惊,看完血书内容果被触动柔肠,对温霄寒这种将他以父侍之的心态颇为怜惜。 继而联想到曹操《短歌行》里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⑤。 君王广纳贤才方能使天下归心。这些读书人都是国家的储备人才,科举是他们崭露头角的唯一机会,当真来不得半点含糊。 他计较良久,传旨左右:“去告诉温霄寒,他的状纸朕收下了,定会派人彻查此案,让他回去等消息吧。” 还特赐一瓶止血药膏给他涂伤口。 这时东宫的属官慌忙来报:“太子殿下心疾发作,刚刚晕过去了。” 朱昀曦儿时曾患心疾,经名医调治,成年后已经痊愈,现下突然复发,着实吓出庆德帝一身冷汗,急忙摆驾前往东宫探视。 皇帝驾临时朱昀曦已苏醒,章皇后先一步抵达太子寝宫,正在审问他晕倒的原因。 尽管朱昀曦一再保证自己已经好了,此事却终不是凭他的意愿能够遮掩的,庆德帝也跟着严厉追究。 章皇后见太子夫妇和在场的侍从都似仗马寒蝉,不置一声,便自行揣测道:“定是那登闻鼓敲得太响,使太子受了惊吓,这敲鼓人无端造衅,冲撞储君,应从重处罚!” 朱昀曦大惊,胸口又一阵窒闷,忍不住伸手用力捂住,痛苦之情难以抑制。 这下连庆德帝都狐疑了,云杉见状只想保定柳竹秋安危,当即跪地叩头道:“请陛下和娘娘恕罪,是奴才该死,方才不小心惹恼了殿下,才牵动了殿下的旧疾。” 章皇后质疑:“你是如何惹恼太子的?” 云杉挖空心思撒谎:“奴才前些时候摔坏了殿下心爱的镇纸,被殿下责骂后心怀不满。适才殿下与侍从们聊天,品题古代书法家谁的造诣最高,说米芾功底非凡,可惜人品卑劣,像颜真卿这样的忠烈才堪称大家。奴才记恨前日挨骂之事,故意跟殿下反着说,骂颜真卿的字臃肿肥胖,只有刚学写字的小儿才会临他的书帖。殿下教训奴才,奴才不服气,还继续出言不逊,后来就把他气倒了……” 宫里最容不下犯上的奴婢,庆德帝抢先发话:“这样不知礼数的奴才要来何用?拖下去杖毙!” 朱昀曦急忙滚下床,向皇帝跪地讨饶:“云杉伺候儿臣多年,请父皇念他是初犯,饶他一命!” 庆德帝见儿子被小太监气到病发还要包庇求情,显然拿他当爱宠,分明犯了帝王家的大忌,板起脸薄责:“你贵为太子,跟奴婢置气亦是不妥。这刁奴胆敢惑乱人君心性,日后必为祸胎,断断留不得!” 催令侍从将云杉拉出去处死。 云杉开口时已知必死无疑,全当舍命报效主子,闭着双眼默默接受宰割。 冯如月一直焦灼观望,至此不能再沉默,决然跪地阻拦。 “陛下息怒,云杉并无过错,真正顶撞太子的是儿臣!” 众人震愕,庆德帝难以置信地望着向以贤良淑德著称的儿媳,目示妻子代为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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