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就这个问题认真思考过,提议:“凶手杀死温如后外出抛尸,即便是在深夜行动也不可能走太远。温如住宿的客栈老板说那天他是被朋友邀去吃饭的,他在京里的熟人大多是文人或书商,大人可先以当初打捞温如遗体的地点为中心,查找方圆一里内有多少符合这两类身份的人,再从中筛选是否有温如认识的。” 二人商定先如此行事。 那仵作证实柳丹死于他杀后重新检查过去忽略的细节,用细针挑出柳丹指甲缝里的泥垢。 这些原本被认为是河中淤泥的泥垢经过烘焙、研磨、过筛,再薄薄摊匀后隔着糯米纸拿到日头底下观察,其中含有朱砂成分。 萧其臻命人挖取抛尸地点的河沙勘验,里面没验出朱砂,说明柳丹甲缝中的泥垢来自别处,很可能就是他死前挣扎时在遇害地点抓取的。 有了这条线索,追查凶手又多了些把握。 柳竹秋返回租房,瑞福呈上东宫的来信,信中召她明日未时去观鹤园见驾。 皇帝下旨重审案件,表明他对温霄寒的印象已有好转,太子这时召见她,真会看风向。 排除情爱因素,以纯粹的雇佣关系看待他也无可厚非,至少是个大方的主子,报酬给得又多又爽快,目前再找不到比他更值得抱的大腿了。 她这边安之若素,朱昀曦那边却在延颈鹤望,当晚久久难以入眠,半夜几次爬起来开窗看天色,怨月亮赖在原地偷懒,气得想拿弓箭射下来。 身边服侍的宫人都迷惑不解,独云杉知晓缘故,忧虑好笑混杂于心,劝说:“殿下睡不着也请躺着养神,熬夜最伤气色,奴才那几回值宿没睡好觉,第二天脸都成了蜡黄,别提多难看了。” 朱昀曦听了赶紧让人取来一颗安神丸服下,再在床边点上一炉甜梦香,用手帕蒙住眼睛,努力培植睡意。 可是一静下来脑子就会自动演绎明天与柳竹秋见面的场景,越想越睡不着,就这样迷迷糊糊熬到天亮。 听到鸡人①报晓便立刻爬起,匆匆吃过早点,命人准备香汤沐浴,之后开始精心挑选外出的衣物。 他喜爱热闹,皇家又崇尚贵气,常服也以红黄一类的鲜艳色系居多,件件都精美富丽。 今天他一件都瞧不上,想到柳竹秋往常的衣着都跑不出蓝绿灰这三种颜色,就让人多拿这些色系的来挑选,比较半天选出一件靛青的圆领长袍。 司衣女史说这袍子太素,得配一条金片编织的革带才好看,他担心柳竹秋不喜欢,硬要换成银制的,其余佩饰也统统不要。 司饰女史担心他这着装不合身份,劝谏:“殿下若非微服出行,还是该佩戴一些珠宝才符合规制,莫在臣下面前失了皇家气象。” 坚持为他配上一块汉白玉雕成的九龙珮和一串沉麝香珠。 选好衣饰,云杉为他梳头。 朱昀曦被人夸着长大,从小知道自己不管怎么样都好看,一贯懒得照镜子。此刻一反常态,仔细盯着镜中影像左顾右盼,问云杉:“孤的眼圈是不是黑的?” 天生丽质也顶不住后天糟蹋,他几乎一夜没睡,眼圈怎可能不泛青发黑。 云杉忙用热毛巾为他敷了一会儿,只略有改善。 好容易盼到的相见出了岔子,朱昀曦气急败坏,心想柳竹秋一定在为他之前拒绝相助的事生气。 那女人最爱他的色相,若看到他这副难看的模样,必然怨上加嫌,关系就更难修复了。 他逼令侍从想办法,人人无招,云杉小心建议:“要不奴才为您擦些水粉遮盖一下?” 朱昀曦懵然,蓦地醒悟他这状态正是在“为悦己者容”,羞耻之余为被柳竹秋控制心智深感懊恼,只好靠骂人撒火。 冯如月过来请安,恰好看到这一幕,忙问丈夫为何生气。 朱昀曦难为情地搪塞,细心的女人已看到他的黑眼圈,惊呼:“殿下昨晚没睡好吗?眼圈都青了。” 她忙命人取来棉纱,亲手缝了两个扁食大小的小包,各加入两勺桑白皮,用热水浸泡后让朱昀曦敷在眼睛上。 “这桑白皮最能消肿散淤,敷个一刻钟就会见效。” 朱昀曦躺在榻上,眼睛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冯如月温柔的注视和陪护,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关问:“爱妃这几日身体如何?孤命人送去的鹿胎羹你吃了吗?” 鹿胎专治女人宫寒和月经不调,他打听到方子,每天都派人做成药膳送给妻子调养。 冯如月柔声道:“臣妾都吃了,只是那东西太伤天和,殿下以后莫再让人做了,臣妾吃御医配的药也是一样的。” 朱昀曦点头,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笑着说:“听说爱妃出嫁前常去北海游湖,等你身子好利索了,孤王带你去玩一天。如何?” 他有这个心,冯如月就够满足了,规劝:“群臣常教导殿下减少游幸,况且我们一去,周边的道路都得封锁,必会给臣民造成不便。” 朱昀曦想想也是,他一人去玩,大臣们只能骂他,若带太子妃一道宸游,他们准会连她一块儿骂。冯如月的嫩脸可经不住那些文官们的臭嘴刻薄,到时反会害了她。 他受了妻子恩惠,老想及时补报,盘算一会儿换了个提议:“孤看你那顶凤冠样式太笨重,给你重新做顶轻巧别致的吧。” 冯如月忙推却:“那凤冠点翠太多,做一顶不知要杀死多少翠鸟,臣妾每次戴着它心里都发憷,生怕今后会因此下地狱。”
朱昀曦知道她是真善人,委婉提醒:“这话可别对外人说。” 后妃命妇都视凤冠为身份象征,没钱的借钱也要造一顶,若听了太子妃这“标新立异”的说辞,定会理解成惺惺作态。 冯如月慌忙捂了捂嘴,窘促道:“臣妾失言了。” 朱昀曦微微摇头,继续换花样讨好她:“爱妃不喜欢点翠首饰,那做一件珍珠衫怎么样,你穿起来一定好看。” 冯如月仍是婉拒:“太后和皇后都不曾有这东西,臣妾怎敢僭越?若是一次做三件,献两件给二位娘娘,耗费又太多了。再被贵戚命妇看见,定会竞相模仿,若因此挑起奢靡之风臣妾的罪过就大了。” 朱昀曦叹气:“爱妃如此贤良,实乃孤王之福。可你总得说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能让孤表表心意啊。” 冯如月听了这话心窝里已填满蜜糖,乖巧应对:“上次殿下送臣妾的永宁寺的绒花很不错,若他们出了新样式,臣妾倒想再挑几朵来插戴。” 朱昀曦喜道:“这还不简单,孤马上派人去让叫他们把新制的花样全送过来。” 冯如月说:“佛门圣地有别于寻常作坊,派人去讨要不成体统,还是等殿下去敬香时再要吧。” 她怕丈夫怨她死板,紧跟着玩笑:“不过下回可别再让那些轻浮的词官伴驾了,省得他们又做歪诗来气人。” 朱昀曦正因她提起永宁寺绒花联想到柳竹秋作藏头诗调戏他,被戳中心思,脸皮不由得发烫,短暂犹豫后赧然道:“爱妃,上次那首诗其实是一位女子做的……就是给孤递圆月奏折那个。” 冯如月讶然失笑:“竟然是她?” 当日她被那藏头诗气得够呛,得知是神秘女子所做,感受便两样了。心道:“这姑娘真是顽皮胆大,幸亏我已了解了她的为人,否则还不把她当轻浮之徒看待?” 朱昀曦以前和冯如月缺少沟通,关系生疏,近来因各种事端对她了解加深,亲密信任逐渐增多,细究起来,这些事端多少都与柳竹秋沾边。 那女人在他这儿身份尴尬,既不是妾婢又不能当做真正的臣僚。他虽答应为她择婿,可依目前的心境,绝舍不得让她嫁人,将来究竟如何安置还未定。 这问题带来的困扰日益严重,他憋得难受,忍不住跟妻子商量。 “爱妃,孤王因那女子十分苦恼,你可否帮孤出出主意。” 正室主持内务,包括协助丈夫处理与其他女子的感情纠纷,冯如月乐意效劳,问他为何苦恼。 朱昀曦说:“她家里有好几个近亲在做官,自身也够不上嫔妃标准,孤王纳了她对谁都没好处。本来说好选个青年才俊给她做夫婿,但孤王现在又有点舍不得了……” 冯如月寻思:“那女子聪慧善良,我见犹怜,任谁都难以割爱,然而宫规森严,她既受条件制约,硬把人弄进来,到头来只会悲剧收场。要为大家着想,最好采用黄老之术,劝殿下来个无作为。” 她爬向床沿在丈夫耳畔笑言:“殿下舍不得就先暂时在外面找个地方妥善照管,等将来心思转淡再替她安排出路。” “孤王也是这么想的,可她年纪已然不小了,再等个几年还会有男人喜欢她吗?” “殿下指的人谁敢小瞧?她就算到了八十岁,由您亲自做主配个十八少年郎,男方也不敢拒婚呀。” 朱昀曦略一琢磨,心结顿开:“对啊,孤王将来是九五之尊,谁敢违逆?若非爱妃提醒,孤还在钻牛角尖呢。等到了那时孤定要找个才貌双全的男人,将她风光大嫁,那男人若敢嫌弃薄待她,孤就砍了他的脑袋。” “殿下设想如此周全,那位妹妹该安心了。” 太子又捏了捏太子妃的手,两口子都舒心欢悦,丝毫没察觉他们所谓的周全是在以强权扭曲他人的人生。 柳竹秋提前半个时辰到观鹤园侯驾,朱昀曦来得很准时,见面笑吟吟的,欣喜溢于言表。 “你还好吗?” “谢殿下关怀,臣女一切都好。” “你……好像瘦了。” “臣女在牢里呆了半个多月,那儿的伙食清汤寡水,吃久了自然就瘦了。” 这些日子朱昀曦也为她清减不少,想她应该能瞧出来,却没见过问,耐不住提醒:“孤王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殿下深情厚爱令臣女感动之至。” 柳竹秋假笑灿烂,眼前还是从前那个美貌绝伦的太子,可想到他的薄情,她就像在一碗佳肴里刨出颗耗子屎,再也提不起胃口,只肯拿场面话生硬做戏。 朱昀曦缺乏帝王韬略,却拥有上位者的直觉,立马感知到她的敷衍,屏退侍从后纡尊降贵地起身走到她跟前,惭色微露地低问:“你还在怨孤没能帮你吗?” 柳竹秋故作惶恐:“殿下莫要吓唬臣女,臣女对您只有敬畏感戴,做梦都不敢对您生怨念。” 朱昀曦注视她,眼神浮现忧伤,宛如晨雾缭绕的春湖惹人怜爱。 柳竹秋吃一堑长一智,不再轻易心软,堆笑解释:“殿下给臣女的恩惠够多了,臣女并非贪得无厌之人,您为何还来试探呢?” 她越辩解,朱昀曦越确定她在撒谎,不想做自作多情的傻子,顿时恼羞成怒。 “你真的没怨孤?” “当然。” “那你的态度为何变了?” “殿下觉得臣女太傲慢?那臣女再恭敬点好了。” 柳竹秋小心地装傻赔笑脸,其实明白朱昀曦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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