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皇后严厉质问:“太子妃,你向来懂事,今日为何如此失德?” 冯如月战兢兢回道:“儿臣可能有了身孕,这几日身体不适,心情极为烦躁,并非存心激怒太子。” 这消息更惊人,章皇后急召彤史来问。 彤史奏报:“太子妃娘娘的月事确实已推迟半个月了,奴婢本想按规矩等娘娘停经满一月后再向皇后娘娘禀告。” 喜讯立刻平复了庆德帝的怒气,笑道:“今年是母后七十寿诞,若能赶在年底前让她抱上重孙子,那就是双喜临门呀。” 转而劝说呆愣的儿子:“曦儿,有些女人怀孕之初会变得暴躁易怒,小夫妻之间拌嘴也是常事,你身为丈夫理应多让着妻子,为几句口角将自己呕成这样,未免太小气了。” 朱昀曦忙认错:“都是儿臣不对,请父皇莫要责罚他人。” 庆德帝向御医询问太子的身体状况,听说并无大碍后反过来劝章皇后:“皇后,朕看这是太子的家务事,我们就别再过问了。” 章皇后怀疑另有隐情,仍不依不饶。 庆德帝温言开解:“俗话说不聋不哑做不得翁姑,你我年轻时也时常拌嘴吵闹,若旁人不插手便床头打床尾合了。如今儿子儿媳之间的事正该由他们自行解决,做长辈的强加干涉反为不美。” 章皇后只得妥协,命御医留下看护太子,再宣专治妇科的御医进宫为冯如月号脉,叮嘱太子夫妇小心静养,毋再失和,之后陪同庆德帝起驾回宫。 送走两尊大佛,朱昀曦忙问冯如月:“爱妃有了身孕为何不早点告诉孤?” 冯如月神色忧恐,支吾道:“殿下恕罪,臣妾这会儿真的很不舒服,请容我先行告退。” 朱昀曦以为她连遭惊吓精神受损,忙派人送她回寝宫,心里到底放不下,悄悄将她的乳母杜嬷嬷招来问话。 听太子问起太子妃怀孕一事,杜嬷嬷默然流泪。 朱昀曦逼问半晌,答应她屏退余人后,婆子才忍泪悲诉:“殿下有所不知,我们娘娘为了维护您,甘冒欺君之罪呀。” 那日庆德帝在观鱼池贬评温霄寒后,冯如月便担心太子迟早会受此事牵连,因而未雨绸缪,命杜嬷嬷偷偷弄来大量冰块嚼食,使得经期延迟,以便在必要时刻谎称怀孕,促使皇帝减轻对朱昀曦的责罚。 刚才她见云杉性命垂危,知道丈夫没了这个小太监必会伤心,情急下动用此招。 朱昀曦听后百感交集,忙要下床去看望妻子。 杜嬷嬷劝阻:“娘娘严令奴婢保密,更怕您误会她玩弄心机,求您假装不知情吧。” 朱昀曦疼惜道:“她这样为孤付出,孤又怎舍得疑心她。你回去好好照顾太子妃,孤明天就去看她。” 杜嬷嬷走后,陈维远回来报讯,说他通过乾清宫近侍探得庆德帝并未处罚柳竹秋,还接收了她递交的状纸,准备派人严查。
贾令策有唐振奇做后盾,朝堂上遍布他们的爪牙,不敲定正直官员审理此案,朱昀曦仍难踏实。 次日一早他便入宫向父皇请安,好见机为柳竹秋提供助力。 庆德帝责怪他不好好休息,他开朗欢笑:“儿臣都好了,怕长辈们担心,想亲自过来报平安。” 昨日医婆为太子妃诊脉,说她只是宫寒体虚导致经期推迟,并非受孕。 庆德帝不知这是儿媳的花招,还怕儿子责怪她,叮嘱朱昀曦:“太子妃虽未怀孕,但女人月事不调也会影响情绪,你平时多让着她,别再跟她吵架了。” 朱昀曦歉疚道:“太子妃温婉贤淑,儿臣很喜欢她,也不想让她受委屈。” 庆德帝调侃:“你不想她受委屈,就情愿委屈自个儿,这份痴情倒真是我们老朱家的子孙。”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头,爷俩都笑开了怀。 朱昀曦正想怎么代入话题,庆德帝主动问:“你跟那温霄寒接触多,觉得他为人究竟如何?” 朱昀曦机警应答:“她很博学,讲话风趣诙谐,很会逗乐子。” 庆德帝说:“朕观此人忠勇尚义,铮铮不屈,位卑不曾忘忧国,有做谏臣的素养。” 朱昀曦暗自欢喜,又恐父皇在试探他,聪明地说起反话:“父皇太抬爱她了,儿臣觉得她恃才傲物,不服管束,有时还公然指责儿臣。” 庆德帝详细追问,他便拿上次柳竹秋劝他戒奢以俭的事来举例。 庆德帝莞尔:“你那天突然奏请削减织造数额,朕还纳闷,原来是受他劝谏。朕没看错,这温霄寒确有诤谏之能,你今后可多召他伴驾,听取他的建言。” 朱昀曦顺势接榫:“这人有时过于胆大,儿臣听说昨天就是他敲响了登闻鼓,他还想为那柳丹鸣不平吗?” 庆德帝翻出血书递给他,直观认识到柳竹秋的决心,朱昀曦触目惊心,看后也深受感动,放开胆量问父皇准备派谁去查案。 庆德帝征求他的意见。 朱昀曦早想好了,故意思筹良久说:“上次乡试舞弊案告破,萧其臻功劳不小,儿臣以为不妨也将这个案子交给他。” 庆德帝高兴道:“皇儿眼光不错,朕也是这么想的。” 圣旨发下,萧其臻以钦差身份接手贾栋剽窃试卷和柳丹之死案。 关于贾栋是如何窃取柳丹试卷的,萧其臻已与柳竹秋分析明确。 科举考试的阅卷制度是考生交墨卷,考官评朱卷。 这是为了防止考官事先与考生窜通,凭字迹给考生打高分,规定在考生上交用黑墨书写的试卷后,将所有试卷的姓名密封,再由誊写员们统一用朱笔抄录成朱卷供考官打分。 因此最有可能协助贾栋调换试卷的就是负责密封和誊写的人。 萧其臻领旨的当天就将在补考中参与这两项工作的人全部抓起来,比对朱卷的笔迹,查明誊抄柳丹试卷的书手叫胡洋。 再调查得知在阅卷期间这胡洋自称头痛难忍,向上官告了两个时辰的假,离开贡院外出求医,犯案嫌疑就更大了。 萧其臻单独拷问胡洋,这厮是个软骨头,两三轮夹棍下来招了个彻彻底底。 考试前他先和贾栋一方约好,让贾栋在贡院附近租一间房,考试结束后就在那里等候。 阅卷时他负责接洽那密封试卷的人,根据贾栋的考号调出试卷。 然后他在誊写时挑选非常优秀的试卷,也就是柳丹的考卷,连同贾栋的一齐带出贡院,拿到租房让他照抄柳丹的文章。 等他抄完后即将柳丹和他的旧卷子销毁,将剽窃的试卷带回贡院,抄成朱卷递给考官们评定。 “我见那考生的文章写得很出色,以为一定能得高分,没想到竟被评为了解元,早知道就选个次一点的了。” 胡洋的悔恨只出于罪行败露,对受害者并无愧歉,没有良心的人才会靠剥夺他人寒窗苦读得来的成绩换取钱财,将其比做吸血的臭虫最为贴切。 萧其臻先将胡洋和协同作弊造假的嫌犯们收押,发文逮捕贾栋,但没急着审讯他。 柳竹秋告御状时着重强调柳丹的死因与贾栋有关,首先得查明这头才能保证贾令策不会抓住漏洞反咬。 他派人去周坎子庄运回柳丹的遗体,命亲信仵作重新勘验,仵作给出的结论仍是溺毙,向长官说明:“死者被人灌醉后推到河里也是有可能的,但这样就很难证明是他杀了。” 柳竹秋依然相信秋蕙的判断,那河沟的水只齐腰深,除非柳丹当时烂醉如泥才会淹死,他戒酒多年,又怎会醉到那种地步? 她细读《洗冤录》,见《疑难杂说篇》有则记载:“ 昔有深池中溺死人,经久,事属大家因仇事发。体究官见皮肉尽无,惟髑髅骨尚在。累委官不肯验。上司督责至数人,独一官员承当。即行就地检骨。先点检,见得其他并无痕迹,乃取髑髅净洗,将净热汤瓶细细斟汤灌,从脑门穴入,看有无细泥沙屑自鼻孔窍中出,以此定是与不是生前溺水身死。盖生前落水,则因鼻息取气,吸入沙土;死后则无。” 她拿着这段文字与仵作讨论。 《洗冤录》是刑名工作必读的书籍,那仵作已烂熟于胸,说:“我早想到这段,也试过,尸体的鼻腔里确实有泥沙残留,符合淹死的特征。若说是被人按在水中溺死的,体表又没有与他人抓扯搏斗的痕迹,所以之前的仵作推测是酒醉后坠河溺亡也是合理的。” 柳竹秋不相信天衣无缝的犯罪,沉思一阵做出决断,让仵作以检骨的方式解剖遗体。 萧其臻不免吃惊,问她是否先征求家属同意。 柳竹秋说:“秋蕙说过只要能查出真凶,为温如报仇,任何条件她都接受。我也算温如的家属,可以替秋蕙做主。” 她让仵作重点检查死者的鼻腔和气管,仵作剖开这几个部位,在黏膜上发现一些微小的白色颗粒,并且黏膜都留有毒物腐蚀和大面积长水泡的痕迹。 经鉴定白色颗粒是石灰,他顿时恍然大悟。 “我知道凶手用了什么手段了,先在一桶水里加入生石灰,冷却后拌入河里的泥沙,随后将死者的头按进桶里。石灰水有很强的腐蚀性,一旦呛入气管就会腐蚀皮肉,激起大量水泡阻塞呼吸,将人活活憋死,这样造成的死亡特征就会与溺毙者极其相似。” 这死法异常痛苦,想象柳丹死前挣扎的惨状,柳竹秋心如刀绞,泪意不受控制地上涌,赶忙低头走出验尸房。 作者有话说: ①童蒙。指无知的儿童。指童年。 ②出自《论语》:颜渊篇 ③失怙:丧父。 ④古代封建王朝崇尚“以孝治天下”,将君臣关系等同于父子关系。臣子要向对待父亲一样忠顺君主,君主要向对待儿子一样爱护臣子。 ⑤意思是:穿着青衣的士子,是我心所仰慕的,因为你们的原故,我思考该如何招揽你们。“青青”二句:出自《诗经·郑风·子衿》。原写姑娘思念情人,这里用来比喻渴望得到有才学的人。子,对对方的尊称。衿(jīn),古式的衣领。青衿,是周代读书人的服装,这里指代有学识的人。悠悠,长久的样子,形容思虑连绵不断。沉吟:原指小声叨念和思索,这里指对贤人的思念和倾慕。这句话主要表达了曹操求贤若渴的心情。
第六十八章 柳竹秋躲到无人处释放悲伤,泪水正是充沛,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听出是萧其臻,急忙使劲用袖子擦脸。 她常常在朱昀曦跟前装哭,目的是博取主公怜爱。萧其臻是与她共事的伙伴,若当着他暴露软弱,恐会削弱他的斗志。 萧其臻知她要强,见她如此便不再靠近,静静等她调整好情绪,主动转身面对。 柳竹秋眯着微微泛红的眼睛向他抱歉地点一点头,萧其臻怕她尴尬,强按住安慰的话,如无其事道:“柳丹的死因已经查明了,我想发个悬赏令,看会不会有人提供线索。” 柳竹秋之前委托张选志、张鲁生和孙荣查访柳丹遇害的知情人。如今张选志已撂了挑子,张鲁生估计也不敢多管,孙荣那边尚无消息,但是大张旗鼓的出告示,会让己方更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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