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齐的速度依然很快,荒草如幕布般从眼前掠过,只有天边层叠交错的霞光在往复流动。 就在那圆完全跳离地面,刚刚露出全部真容的时候,光线突然刺眼。 顾淳风还没来得及细看那轮比画作上大很多的红日,便被万道金光晃眯了眼。待要再看,光芒已经四散而出,太阳又是平日里每每见到的那轮太阳了。 “日出就是这样。等很久,看一瞬。你够幸运了,一觉醒来,时间正好。” 顾淳风有些惭愧。她要求他不眠不休赶路,还说能一直陪他讲话提神,终究不小心睡着了。而对方却是实打实跑了一夜—— 否则她不可能不醒。 “还有多久到千乘郡?” “已经过了。我们到下一站换马。顺便吃点东西。” “沈疾那边有消息吗?”她咬一咬嘴唇,“他到了吗?” “还没。半个时辰前的消息,他最快下午能到边境,估摸是申时。” 经过昨晚对话,到此刻,纪齐才有些猜出事情梗概—— 看样子沈疾也在追人,或者确切说是找人,只知范围是北部边境,不确定对方具体位置。 那人应该就是,淳风要去道别的人。 所以他们要追沈疾。 是谁呢?朝夕陪伴顾淳风多年的人。她的大婢阿姌?阿姌不是九月犯了宫规,在冷宫受罚吗? 朝夕朝夕。从朝至夕。 对于一天来说,这样的过程很长;对于一生来说,却只是白驹过隙。 两个夜晚,三个白日,在阿姌的感知里,不过瞬息。她没有刻意赶路,该吃吃,该睡睡,当然是睡在马车上—— 如果住店,会浪费太多时间,她怕赶不及像山最后的秋色。 送她出长信门那辆车是宫里安排的,到城外放下她便返回了。此时这一辆,她在霁都界外雇得,车夫是祁北人,她听到口音,想起养父母,觉得有些亲切。 但那两张面孔已经非常模糊。她不知道该不该惭愧,或者自责,因为养父母究竟是否知晓父亲的盘算,知晓多少,她至今无法确定。 她甚至不确定他们的死因是天灾还是**。 “姑娘,前面就是边境了。” 熟悉又陌生的口音再次响起来,她掀开车帘,便看到沉默在暮色中的苍茫天地。更远的天地相接处,有一整片横亘的仿佛是山峦。真的很长,又很远,以至于她有些怀疑只是海市蜃楼。 “那是像山吗?”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光脚过人间(十) “正是。姑娘知道吧,整个青川没有比像山更长的山,东西横贯,挡住了整个祁北和崟国东北境,”那车夫也向极北之处眺望,啧啧称赞:“确实壮观,这些年我拉客人往返于祁蔚之间,却是从未寻着机会上去过。” “为何?除了行宫那片,其他区域不是对所有人开放吗?” “话是不错。但我们这种跑远途的生意人,半生都在路上,我今日拉了您到像山,顶好是再碰上要去祁国的客人——回家的祁人,或前往办事、游玩的蔚人,都成。这样就不用浪费时间和马力。您看我这么精打细算,哪里有空闲上像山观景?吃穿不愁的人才有这福气呢!” 阿姌笑一笑:“我看您正当壮年,又能吃苦,这种远途跑着收入该不少,应当也是吃穿不愁的人。” 那车夫嘿嘿一笑,摆手道:“不够用不够用。我上有老母,底下两个女儿,一个六岁,一个刚四岁,一家子人等我养活。好在孩子娘贤惠,我在外面跑路营生,家里的事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姌静静看着眼前这张笑脸,那种踏实和甘之如饴,突然很羡慕他的两个女儿。 马蹄声便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起初非常远,不太能分辨。但边境几无人烟,这一片更是除了二十里相间的岗哨,无任何村镇民居,故而待声音稍近,便极为真切。 “哟,这是有边防大人巡逻啊。” 阿姌怔了怔,缓缓转身,便见极远的南方蹄声起处,烟尘飞扬,映着秋日暮色,由远及近正快速移动过来。许是周遭太静,那蹄声格外激亮昂然,一下一下像是直接踏在心上。 车夫见她神情肃穆,宽慰道:“姑娘放心,我是有合规通关印鉴的,不怕官老爷们查。” 阿姌闻言回头,看着对方微微一笑:“你是个本分人,对妻儿也好。”她想一想,从袖中拿出一个沉甸甸锦袋,递过去,“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两,都给你,这车这马,我买下了。你瞧瞧里面数目,应该够你再置新的,也够你雇一辆车回趟家。你家不是就在祁北吗?你的家人应该很挂念你,你也该回去看看女儿。” 那车夫一头雾水,下意识伸手接过钱袋,打开来只看了一眼便没忍住低呼出声:“好家伙,这够我置几十辆车了!不,这,够我在祁北置一大片房产田地了,恐怕都用不完!”他抬头看着阿姌,目瞪口呆,“姑娘,您是谁啊?这金条,我倒是听人说过,但民间根本不通行啊。” “你先用里面的普通银钱回家,到了霁都,再去最大的宝通银号,将这些金条换成银钱。整个祁国,只有那里能收这金条,你拿出来,他们自然认识。”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辽阔大地上震起回响。阿姌再次转头,隐约可见是三匹马,为首那匹有些眼熟—— 应该说,是那匹马与御马人一起疾行的整体画面,非常眼熟。她看过很多次,很多年。 沈疾。 九分肯定变成了十分,她回身向车夫道:“没多少钱,不必介怀。他们是来找我的,想来你也不愿摊上任何麻烦。这便走吧。” “那,姑娘你,你不是要去像山吗?还去吗?” 阿姌一愣,扬眸望向暮色中那片并不真实的绵延峰峦,半晌道:“看来是去不了了。终究没赶上。没缘分。” 那车夫不明所以,只当她是偷跑出门游玩的大户人家小姐,此刻就要被家里人抓回去,遂宽慰道:“姑娘莫要发愁,这像山天长日久地在那里,这次去不了,下次再去。本来就是蔚国的山,蔚人们怕是早看腻了,尤其苍梧城里的百姓,一年不知要上去多少回。也就咱们这些祁人稀罕。” 蔚人之中,也有从未上过像山的。 她默默想着,终是展颜而笑:“是啊,也就咱们这些祁人稀罕。” “可不?且已经十一月,那名满天下的像山秋色基本没了,现在去,也不是时候。山嘛,树枯了花谢了,看着都一样,没什么意思。您就安心等明年吧。” 阿姌点头,心想这也是一种结果。也很好。 “多谢你一路辛苦送我到这里,就此别过。”她说完,再望一眼北方晚霞晕染中的远山,然后转身走向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马蹄声已变得无比分明。那车夫手拿钱袋,呆呆看着三匹赤色高马终于跑至近处,因为急停,接连几声高亢的嘶鸣响彻天地。 “人呢?” 为首那人下得马来,皮肤黝黑,身形高大,四下一顾,径直向那车夫问道。 来人未着官袍或戎装,那车夫更加笃定他们是来“抓”自家小姐的,指一指近处马车答:“刚进去了。哎,这姑娘也只是想上像山看看,你们既来了,已经是在边境,便让人瞅瞅去呗?若没有通关文牒,我的借你们用。” 沈疾闻言转头,只见车帘静止,偶尔扫过的黄昏劲风都未将其吹动半分。不知是否因为那布帘太厚。 以至于整辆车都散发出死亡般的沉寂。 沈疾微微蹙眉,并不过去,盯着车帘沉声再问:“她进去多久了?” “没多久。跟我说完话回到车里,不一会儿你们就到了。”见对方回身盯着自己手里沉甸甸的钱袋看,忙解释道:“这是你家小姐自己给我的,说要买我的马车,可不是我抢来的!”说着便将锦袋递过去,“不然你拿回去,车和马还我,我只收从霁都到这里的钱。” “这些钱你收好。马上离开。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性命堪虞。” 那车夫有些来气,心道你们不过就是高门大户里当差的,或许略高贵些,但也不至于拿人命做要挟。你家主子都比你们客气许多。 又转念想到大户人家讲门面,闺阁小姐一个人在外面跑了三天两夜,传出去名声不好,他们或是因为这个,才威胁自己。 遂讪讪道:“这姑娘心善,我看在她的面子上,一定保全她名声,不会说出去。”顿一顿又补充:“我都不知道你们是哪家的,能说出什么来?想来日后也没有机会再见。” “废话少说。走。” 那车夫气闷,很想瞪眼,终有些受迫于对方气势,收起钱袋,拱手向马车方向扬声道:“小姐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代家中妻女老母在此一并谢过。来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小的就是放下营生,也一定为小姐效劳。” 车内无人应。 他颇觉遗憾,在沈疾持续而盛气逼人的注视下只得转身,很快消失在边境傍晚浑沌的氤氲里。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残阳如血。 军队中人对时间的感知总是更敏锐些。所以不用借助任何器物,沈疾也知道,酉时将近。 半个时辰前他收到纪齐回信,他们已经朝此地进发,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一匹黑色单骑自天南绝尘而来。 沈疾神色微变,才明白他们驾马车为何也能如此之快。 顾淳风拽着纪齐腰侧衣料,越过他肩头朝天边那处黑点张望。起初只是影影绰绰的一点黑,在秋暮边境灰黄的背景里格外醒目。距离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将暗天色中的人,车,马。 画面仿佛静止,那些人啊马啊车都如泥塑般岿然不动。 她突然紧张。 以至于原本漫长的时间骤然被压缩得极短,倏忽到了跟前,纪齐勒马,她下意识便往下跳,根本没听到对方呼止。 沈疾反应快,在她落地前扶了一把,总算没摔到地上。 尚未站定,她跌跌撞撞往车边跑,跑至一半忽又停下,转身看向沈疾:“她是在里面吗?” “在。” 顾淳风一颗心狂跳更甚,声音都有些抖:“她在里面做什么?” “先前应该是在等我。此刻,或是在等殿下。” 淳风很想理解这两句话。但她做不到。脑子像是被霁都五月永远下不完的细雨罩住了,双脚也让边境黄沙死死围困,竟是半分抬不起来。 “殿下,属下到的时候已经如此。掀帘查看过后便开始等您,里面,未动分毫。” 顾淳风不想理解这两句话。但不需要理解。因为是很明确的告知。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哪怕天崩地裂也不会再受影响,只会这样,静默待着,如山如石如草如木,悄无声息碾过时间的烟尘。 她定在那个位置上许久。直到血红的夕阳上缘都要沉到地平线以下,鹅黄衣衫的少女终于迈了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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