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年春日庭中射箭时的鹅黄。阿姌记忆里的鹅黄。她临行前换装,打开衣橱才发现自己的鹅黄色裙衫非常多,无论宫裙,还是去宫外的私服。 一步挨一步,双脚似有千斤重。总算到了车前,她伸手,掀开那道厚得不可思议的黑灰色布帘。 沈疾和纪齐的心几乎同时提到嗓子眼。 但车前少女没有任何反应。 至少从他们俩所站的位置看过去,没有。 她保持着掀帘的姿势,右臂持续抬着,定定看着车内—— 离得有些距离,谁也看不清她脸上是否有神色变化。 天地皆默,时间亦停止了行进。 然后她抬脚进去,沉重布帘被再次放下。 霞光消逝的天尽头,一群大雁自北边飞入祁国境。 北雁南归,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又一秋。 纪齐看着那寂寥天幕,突然有些明白雁过无痕的意思。 便在下一刻,悲恸欲绝的哭嚎突然在天地间响起。他一辈子也忘不掉这段哭嚎,就像他一辈子也没忘掉那个冷风呼啸的长夜后背温凉的潮湿。 沈疾听过一次。那是在八年前,定珍夫人灵前。 但他觉得两次并不一样。同样是放声大哭,不知因为少女年纪渐长还是此刻天地苍茫,又或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的氛围,他觉得那哭声格外悲怆。 人生南北多岐路,费劲心情,总把流光误。 顾淳风再次出现在车外时,天边第一颗星已经高悬。她神色宁沉,平静走至沈疾跟前,一张俏丽脸蛋有些浮肿,但颊边不见泪痕。 “大人若着急回去复命,可先行离开。这里的事,我来料理。” 沈疾微怔,不解道:“殿下此话何意?微臣是奉旨来拿人的。” “九哥要拿活人。因为得问话。如今人已经没了,大人带一具尸身回去,也是无话可问,无事可查。不若交由淳风料理了。九哥若在,想必也会答应。毕竟,他准了我来。” 沈疾心知有理。但毕竟无旨,他很犹豫。 “淳风此念,坚如磐石,”她走近沈疾,极近,后者一慌,下意识要退,忽听得“嗖”一声清鸣—— 竟是腰间短刀被顾淳风抽了出来! “殿下!” “抱歉了大人。这把短刀,我太熟悉它的位置和抽取方式。”那泛着银色微茫的薄利刀锋此刻被她架在自己脖颈边,几乎触及肌肤。 “殿下多年来喜爱此刀,当也知道,它锋利非常,见血封喉。” “所以大人没得选。除非将阿姌的尸身留给我,否则我死。如此,你也好对九哥交代。他知我性子,便是此刻在场,也是无法。” 沈疾素来沉稳,此刻握紧了右拳,手心已被汗湿,眼看淳风又动了动握刀的手,忍不住低呼出声:“殿下不能再动了!” 细如丝线的殷红自刀锋边缘沁出来。 “微臣答应便是。”他重重开口,“只不知殿下打算如何料理?这里是边境,并没有适合安葬逝者的地方。” 淳风心头一松,放下手,但仍牢牢握着那把短刀,“我要带她去像山。” 沈疾一凛。 “不妥。” “有何不妥?” “近期我们都不方便入蔚国。尤其您这样的身份。” “没人能认出我。就是慕容家的人,也没见过我。” “像山不是寻常地方。且消息异常中断,上官家一定知道出了事。” 顾淳风秀眉高挑,眼中竟弥散着戾气,“他们还敢扣我不成?”她走近沈疾,压低声音道:“我若是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沈疾得到旨意便飞马出宫拿人,目前所知只到细作为止,尚不知七年前公案,更不知阿姌此刻自戕的真正原因。但对方说这句话时的笃定和阴沉,让他莫名心惊—— 对于更多真相的不详预感,以及对眼前人此刻深沉的担心。 他生出了和昨日纪齐一样的感觉,仿佛面前这位黄衣少女并不是顾淳风。 “无论如何,我们几个人,目标太大,尤其是我。” 半个青川的兵士将领,恐怕都认得沈疾的脸。 “我去。”自沈疾和顾淳风开始对话,纪齐便后退了好几步,因为不确定能不能听。但四下寂静,有些话还是若有似无被夜风吹进了耳朵,比如此时这段。 所以他开了口。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诀别诗 沈疾转身:“你也是去过蔚国的。两年前。” 纪齐摆手:“我存在感低,他们那时候都把我当小孩子。”他不喜欢说这句话,但此时不得不说,“估摸没留下多少印象。最近我又长了个,跟两年前不是一个样子。且我们并不入苍梧,只是上像山,被认出来的可能性极小。哥,就让我陪她去。” 沈疾望一望月色下辽阔的边境,除却风声再无其他,“暗卫也最多跟到这里。真要入蔚国境,未免打草惊蛇,就只有你们俩。” “哥你放心,我们速去速回。”他不好表现出先前听到了他们的某些对话,犹豫一瞬,终是说道:“我虽尚不清楚事情始末,但殿下说得对,无论如何,蔚国不敢不礼让大祁公主。就是被发现了,也无碍。” 沈疾其实拿不准阿姌之事会否掀起波澜,因为所知不全。他是果利之人,既已答应淳风,不想再瞻前顾后,遂点头道:“那你们抓紧时间。我在此等候。”又从腰间拿出一样物事,“凭此印鉴入境。千万低调行事。子时前回来,最迟丑时。” 他说着,忽走近纪齐压低声量道:“殿下身份贵重,你如今已不是小孩子,注意礼数。” 纪齐一呆,有些面热:“大人放心,先前也是逼不得已。你知道她性子,”见沈疾沉了脸,忙改口道:“殿下的性子。若不照办,不定闹得怎么样。” 顾淳风没有坐过这么逼仄的马车。比昨日已经非常不如人意的那辆还要简陋。她与阿姌两个苗条女子并排而坐,竟也觉拥挤。 好在阿姌并不觉得。她头耷拉在她肩上,整个人被顾淳风从后背绕过手臂环抱着,面色宁和,就像半个时辰前淳风掀帘时看到的那样。 车轱辘声在黑夜里隆隆作响,淳风低头又去看那张安宁的脸,有些欣慰,然后想到十几岁时生病,自己也总这么靠着她。那些药真苦,但阿姌总能变出不重样的甜蜜饯。
夜风打在同样厚沉的车窗帘上,卯足了劲冲撞,却无论如何吹不进来。 她忽又想起那日清晨最后,她仰着脸一直看殿顶的藻井,一直看,再不转头,连答话都不转头。 然后她卸了怀揣多年的香包,身无长物,孤身出霁都,等待命运的终局。 原来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叫她走,不是叫她记那个面具的样子,而是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不要追。 此去经年,一别永宽,常相忆,来世逢。 行程比预想中更顺利。顾淳风揽着阿姌坐在车内,依稀觉得于某处停了片刻,马蹄声、车轱辘声便再次响起;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或更长,她和阿姌突然双双后仰—— 马车上了缓坡。 她昨夜睡了约三个时辰,全程梦魇,此后再无休息,吃得亦少,这会儿竟不困不饿不觉累,整个人异常清醒,比过去二十年任何时候都自觉充沛。 山中的静与边境的静很不相同。后者是绝对安静只余风声,前者却有很多响动:鸟鸣,虫鸣,草木摇曳,所有这些声音间或升起、偶尔交会,愈发衬得空山寂寥。 “到前面得步行了,马车上不去。所以最好就在这片。” 纪齐的声音自帘外响起,淳风应道:“好。你看在哪里停合适,我们随时可以。” 听到那句“我们”,纪齐有些不自在,尤其在如此深夜。在他的认知里,此刻车内只有一个人。 因为逝者已矣。与山中草木并无区别。 又走了不过三五里,马鸣车停。 “你且在车内候着,我看一眼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就在近旁,不会走远,有事就叫,我能听见。” “好。” 这里是半山腰。车道比步道所在区域要偏僻,视野亦相对差些,贵在草高林深,值此深夜,更不会遇到人。 两个人架着阿姌来到一片崖边林间空地。不算非常空,因为树木间距离不大,但要刨土挖坑躺一人,绰绰有余。 “就是这里,行吗?”他看着淳风,有些心虚,“是草率了些,但总比那些荒草坡要强。景致好的地方,又太点眼,怕会遇到巡逻兵。” “甚好。”她却满意,看一眼不远处崖外山景,“风光也算不错,有山有天有云,”又低头看耷拉着脑袋的阿姌,“这就够了吧?这么些树,还能帮你挡一挡日晒雨淋。” 两个姑娘至近旁树下坐着,纪齐开始刨土。 “好在沈疾着人去最近的岗哨要了铲子,这要是徒手,一双手还不得废了。” 说完发现有些矫情,想抢在对方开口挖苦前挽回一番,却听淳风平静道: “辛苦你了。” 纪齐一愣,不知该如何反应,想来因为彻夜赶路未眠,脑子里全是浆糊。于是不再说话,埋头与泥土斗争,终于在缺月挂上近旁树之时初见成果。 此刻阿姌就静静躺在那些被刨得疏松的黑土间。顾淳风拿出随身丝绢,仔细替她擦一遍脸,又理一理她额前碎发,确定领口、衣襟、袖口、裙摆全都整洁得体。 做完这些,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把弓—— 非常小,就像孩童的玩物,细白光洁,仿佛是象牙所制。 她将弓放入她十指间,让她拿着,那指节已有些僵硬。 她握一握她的手。 片刻后,她收回双手,十指覆上坑边高耸的黑土,开始缓缓向阿姌身上倾盖。 “棺椁是没处找了,那种东西,我亦觉得俗气。你也不喜欢吧?我以后死了,就让人一把火烧了尸骨,余下粉末,撒去夕岭或者漠海。”她想一瞬又道:“来这里陪你也是可以的。” 那些黑土不断撒在阿姌藕色的裙衫上,由薄变厚,渐渐看不见大半身子,直至脖子都快不可见,只剩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纪齐此前一直没看到阿姌的脸。哪怕帮淳风架着人来林间,但对方耷拉着脑袋,而他又忙着安顿干活儿—— 所以直到他们合力将她放下去,那张已经长久阖上双眼的脸庞骤然出现在月光阴影中,他才如遭雷击以为自己花了眼。 熟悉又陌生。明明不是阿姌,凝神多看一会儿,又觉得是。 顾淳风在做先前那些事时,他就一直盯着那张脸。反复看,反复确认,却始终不敢开口问。 直到此刻,黑土之中只剩那张苍白的脸。 “抱歉。最后这些,可能需要你来了。”淳风站起来,看着纪齐认真道: “麻烦你轻些,别叫她太难受。” 纪齐当然明白她是下不去手盖她的脸,但人已经死了,哪里还会难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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