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音如何听不懂,亦起身行礼,两人一同离开挽澜殿。 半炷香之后,沈疾带着两名骑兵亲自出了城,按照密旨,直奔北部祁蔚边境。 与此同时,顾星朗去了灵华殿。 “淳风奉旨禁足,不敢劳烦九哥探望。” 不过数日,她语态神情与往昔已有不同,加之连日睡眠不佳,气色糟糕,顾星朗看在眼里,有些不忍。 但不是时候。需得争分夺秒。 “她最有可能去哪儿?” 顾淳风微怔,反应片刻道:“九哥问这个做什么?还,需要找她吗?” “还有点事。你先回答。” 淳风依旧懵,犹豫道:“我也说不好。也许,像山?像山秋色冠青川,她心驰神往了许多年,只是我从前不明白。”她蹙眉,眼底再次涌上愁绪,“昨日她也说过,不知道十月底,那名闻天下的像山秋色还在不在。” 那么去祁蔚边境,方向是对的。不过一日有余,以沈疾的速度,追得上。 顾星朗略略宽心,向淳风道一句禁足便当休息、好好吃饭睡觉,转身就走。 “九哥!” 她快步跟上,小心问:“是又出了什么事吗?” 顾星朗本不想同她多言,但如今情形,阿姌十有**犯了弑君之罪,人抓回来,问完了,便是一死。 于是二十年来头一遭,他决定将血淋淋的庙堂真相撕给她看。 “当年你和长姐去挽澜殿探望父君,就是最后那日。那盆兰花,可是阿姌为你准备的?” 淳风完全接不上这番对话逻辑,想了好一阵,木木答:“是。” “那盆兰花,害死了父君。” 顾淳风觉得自己这一生里,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寒冷。 偌大的灵华殿不动声色化作冰窖,寒气自四面八方侵袭过来,深入脏腑,冻得她连寒战都打不出。 九哥不可能拿这种事唬她。 她心里万分明白。 但她毫无办法,几乎不受控制生硬开口:“不可能。” 顾星朗眼眸微沉,并不看她,也不再复述。 “这怎么可能呢!兰花而已!就算不是兰花,随便什么花,哪有放在旁边就置人于死地的道理!世间奇花异草虽多——” 她突然浑身无力。 世间奇花异草太多,有些品类,这大陆上的人知之甚少,更遑论药性。它们有的能不动声色害人,有的能力挽狂澜救人。 自然之妙,亦在于此。所以更加值得敬畏。 这是阮雪音说的。 “是与不是,你若还能见到她,自己问她吧。” “怪不得。”淳风喃喃,似是徒然想起来什么,“怪不得她感叹,你就这样放她走了,却始终没说出下文。怪不得她说,无论如何,她利用了我,而且非常彻底。” 幽暗冷宫中的字字句句如篆刻般烙在脑海心上,只是过了一天,回头望去却如海市蜃楼般茫茫不可及。她双目失神,勉强抬眼看着顾星朗: “九哥打算,着人去追吗?你,要杀她吗?” “沈疾已经去了。淳风,她杀了我们的父亲,大祁的国君。你说呢。” 顾淳风心下撕扯,只觉苦苦支撑的最后一道墙亘轰然塌了。 “而且是借我的手。我亲手将那盆花带进了挽澜殿,放在父君榻边。是我!”眼泪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涌而出,那样的语气声音,顾星朗从未听过, “九哥,居然是我!可我怎么知道呢!怎么会是我呢!” 她终于完全站不住,在顾星朗伸手之前,扑通跪坐到地上。 已经深秋了啊。连灵华殿的地面也这么冷。比冷宫还冷。 “与你无关。”他没料到她会这么想,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循循说理,“不知者不罪。别说是你,我们没有人知道。以至于时隔七年,到如今东窗事发,许多事情才有了可深究的空间。” 淳风双手撑着地面,只觉得连心都冻住了,半晌方缓缓抬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顾星朗,轻声道:“阿姌也是受她父亲指使。她半生所行之事,亦非她所愿,她会因此被宽恕吗?父君因为那盆兰花崩逝,九哥你要杀的,还不是她?你会杀她父亲吗?你会依照大祁律例,哪怕跨国,也要诛上官家全族吗?” “会。” 顾淳风被这个沉郁而力道极重的字震得发怔。 “如果这些推断全部属实,就算没有大祁律例,这世间道,也讲一个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是皇族,背负了社稷,需要筹谋,以待时机。” 他从没对她讲过这些话,比起岁羽轩那日午膳,又更近了一步。 “你的被利用,和她的被利用,并不一样。你不知情,而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承认,她是个可怜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光脚过人间(七) 淳风整个人变得呆滞,恍惚半晌,喃喃再问:“九哥,沈疾这会儿出发,还追得回来吗?” “应该没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若此事为实,她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淳风苍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九哥,不是还要抓她回来问吗?” “沈疾自然不会动手。但他们一出现,上官姌必然明白我已发现七年前真相,如果这番推断全部属实。那么,总归是一个死字,她不一定还愿意活着回来,再说那些她不想回首的往事。” “我要去。” 整整二十年,顾淳风没有这么坚定而强硬地说过话。过去那些固执,顶多只能算任性,绝非此刻这般不容拒绝。她盯着顾星朗,很久都不眨眼,仿佛眼睛永远不会酸胀,又仿佛,是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惩罚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人。 “沈疾已经出发了。” “那我就自己去。” “顾淳风。” 金尊玉贵的大祁公主要只身出宫,还要去她根本没去过的茫茫祁北,还没出城便会迷路。所以这当然又是一句没轻没重的任性话。 “九哥,咱们这些出生便花团锦簇的人,其实最是孤独。母妃离世多年,小漠常在夕岭,其他兄弟姊妹虽都和睦,毕竟不总在一处。阿姌,”她咬了嘴唇,似是哀戚,那神色语调又远比哀戚复杂,“或是咱们的杀父仇人,但共同度过的时间,成千上万个日夜,我至少,要见她最后一面。”她垂了眸,似乎很难开口, “她在这世上的亲人,也只有我而已。” 顾星朗并没有因为这句认仇为亲的话动怒。 他思忖片刻,压低声量缓缓道:“找到人之前,此事不宜张扬。所以我让沈疾亲自去。长姐刚离开挽澜殿不久,应该尚未出宫。你跟着她回相国府,让纪齐同行,会有暗卫跟着你们俩。纪齐自有和沈疾联络的方法。记住,只管闷头赶路,不要打草惊蛇。” 停顿一瞬,又补充道:“尽量带她回来。活着回来。” 顾淳风一直以为,霁都的样子就是大祁的缩影。 马车一路向北,满目秋色纷繁,但所有经过的城镇,风貌都各不相同,与霁都并不是一个模子。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途旅行,却不能叫做旅行,更像是追命。 所以她小心掀了车窗帘一角,透过缝隙看那些迅速后退的浮光掠影,没有任何为自在、自由感慨的雀跃心情。 “还有多久?” 终于到达一处驿站,天已黑尽,纪齐凭令牌换了马,站在车边牛饮。 “祖宗,出来不到三个时辰,你问八百遍了。我已经全速在跑,你没见刚换下那匹马累成了什么样?” “还能更快吗?沈,”虑及顾星朗交代,她改口道:“他们到哪儿了?” 纪齐多年来习惯了与她抬杠,以为又能呛上几个回合,正好解乏,不曾想对方半分不恼,且甚是平静。一时觉得没趣,闷声答: “一个时辰之前在千乘郡。” “那是在哪儿?离我们多远?” 纪齐心道这人对地理位置、路程里数皆无概念,说了也白搭,只翻一个白眼道:“如果他们从此刻起停在千乘郡,而我们即刻出发,两个时辰后能追上。” “这么久?咱们从霁都走时,他也才出发半个时辰有余。可是因为你比他们慢许多?” 纪齐年少气盛,最恨旁人说他技不如人,立时翻了脸:“开什么玩笑!年初我与沈疾比过,慢不了多少。他长我六岁,历练多些罢了,假以时日,必被我赶超!” 顾淳风没什么表情,随口道:“你能小声些吗?能不提名字吗?出发前的交代全忘了?另外,他也长我九哥四岁,但他们俩一样快。”语毕,忽觉得说这些没什么意思,怪道自己从前怎会如此热衷与人呛声,不等对方反应,摆一摆手: “算了。你歇好了吗?可以走了吗?” 纪齐再愣,黑着脸递给她一个水壶:“刚灌好的,不喝吗?” 顾淳风瞪眼看他。 “放心,我的是这个。”他指一指腰间,那里系着另一只壶,“要不是大嫂嘱我照顾你,又有君,又有你哥交代,我才懒得管你。” 淳风不理他嘟囔,接过来,也不喝,抬脚要上车,忽然转身道: “你方才说你比他慢不了多少,那怎会慢出一个半时辰来?” “大姐,人家是马,我们是马车!人家的马只用带一个人,咱们的马要带两人一车,我这个速度已经是逆天了!本来多几匹马共拉会快许多,但,”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低声道:“这么普通的马车,哪来四匹马拉的豪气?一眼就让人瞧出问题来。” “那就别用车了。” 轮到纪齐瞪眼:“你会骑马?那还让我赶这么久的车?!” “不会。” 纪齐此刻只恨自己没胡子,无法完成吹胡子瞪眼全套动作:“那你说个——”对方毕竟是公主,他不好太无礼,“那怎么不用车!” “你带我。” 纪齐满脸惊愕仿佛见了鬼。 半晌回:“这,这不行。我不轻易带人的,尤其女子。要带也只带她。且你是什么身份,我哪敢随便带?” 顾淳风已经走到那匹通体油黑的高大骏马旁,回头死死盯着他:“你是奉命护我去追人的。走。” 出发得匆忙,纪齐只遵旨护送淳风去追沈疾,根本还什么都不知道。她一路反常,已是奇怪;此时神色肃穆,竟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仿佛站在马旁那人并不是顾淳风。 一时竟拒绝不得,慢吞吞挪过去,犹豫道:“我可告诉你,此刻弃了车,再要找就难了,主要是费时费力。你想好了,至少还要追十几个时辰。” “废话少说。上去。” 自己如何上的马,又是怎么将淳风拉了上来,他已经记不太清。黑马狂奔在看不清草色的小径上,四周荒无人烟,偶有悉窣声自荒草繁茂处传来,不知是否沿途随行的暗卫。 十一月的第一天,夜风冰凉。 “你适才说,如果他们停在千乘郡,需要两个时辰。但他们不可能停下,而我们也弃了车,那现在,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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