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故,听完这番话阿姌浑身一凉,从心底蔓延至后背的凉,以至于她整个人都经不住颤了颤。 “你冷吗?”淳风放眼望向阴暗的殿内,“这里是太湿冷了,你腿疼的毛病,可是又犯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光脚过人间(三) 阿姌轻轻摇头:“我今日找你来,是有几句话想同你交代。定珍夫人临终前嘱我照顾你,这些年下来,对对错错,是是非非,来日地底相见,我已经无法面对她。好在你平安康健到了今日,我总算,没有太辜负她。” 一壁说着,她微微前倾,看进淳风眼睛认真道: “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的婚事。那应仲,我虽不知他真实身份,总觉得这个名字非他本名,更有甚者,他可能根本也不来自蔚国。我隐藏身份这么多年,对这些事情感觉极准。如果他是掩了身份来的霁都,那么他的立场就很有问题。这个人,嫁不得。” 顾淳风不知该如何作答。阿姌素来细心谨慎,又有这么厉害的一层身份,此刻一语中的,她并不意外。她犹豫是否要将阮仲的事告诉她,思虑再三,终是没有开口。 阿姌以为她不甘心,继续道: “你所说怦然,我并不真的了解。但我前二十年的人生,我在祁宫十年的所见所闻,都在反复验证同一个道理:高处须胜寒。主动也好,被动也罢,你站在了高处,就要忍受寒冷。这世间道,终究是公平的。每个人的获得与失去,其实都差不多。得到的多,失去的也多。你是大祁的公主,注定要受很多制约,因为你的身后,有家国兴衰。” 见她依旧沉默,阿姌叹气: “这就意味着,你不一定能嫁给那个让你怦然的人。能,是运;不能,是命。看看你九哥就知道,他失去的,比你要多得多。你若不甘心,大可以待查清那应仲来历之后再作决定。但抉择之时,一定要记住你是谁,身后站着谁,一旦选择,可能带来什么后果。” 淳风盯着她半晌,幽幽道:“没想到时至今日,你还会拿家国来劝我。” “我不为家国。我只为你。”阿姌再次长叹,语气变得渺远,“如今青川局势,风云诡谲。作为皇室子女,不为这场争斗牺牲,已是万幸。你家人爱你护你,必不会置你于险境;当今君上为你做的选择,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最佳选择。因为他是站在祁国最高处的那个人,也是这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聪明人,他指的婚,定能保你一世周全,不受这乱世纷扰所挟。” “阿姌,长大成年真是一件糟糕的事。你说呢?” 阿姌一怔,不确定刚才那些话她听进去没有,有些着急,又无计可施,只耐着性子答:“没错。一旦成年,所有事情都不能再一跑了之。就是跑,也跑不远,躲不久。除了面对,别无他法。” “你记得我十六岁那年的生辰日吗?从皇宫到霁都城,好大一场庆典,如今想起来,竟比天长节还要热闹。” 她眼中骤然生彩,阿姌见了,也颇感慨:“记得。你九哥素来疼你,说十六岁生辰定要好生庆祝,便下了旨让各司悉心筹备,还在十二月十五那日大赦天下,准霁都城内张灯结彩,任百姓举行各种庆祝活动。” 淳风狠狠点头:“九哥还特许我出宫,让我亲眼看看城中都在如何为我的生辰日欢喜热闹。你还记得那个灯会吗?人人都戴面具,我们俩没有,只好去拿别人的。” “可不是?这些坏点子,个个都是你想的,最后做坏事的,却回回都是我。” “那个被我们偷拿了面具的大叔,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表情,什么叫吹胡子瞪眼,怕是没人比他那张脸更生动了!” 念及彼时情景,阿姌也生出了类似少年好时光的快意,记忆里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火如泡沫般在幽暗殿内浮起来,淳风拍着腿哈哈笑,惹得阿姌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秋日冷宫是沉郁如亡灵的。 那些畅快如银铃的少女笑声荡进空中,很快化作畅快不再、唯余寂寥的回响。而相视大笑的两个人,终于笑得筋疲力竭,泪眼朦胧。 良辰美景总成空。 谁又不是光脚跨过人间烟火。 “九哥说,待我稍后离开,便会有人送你出宫。” 顾淳风不是擅长拿捏情绪的人,泪还挂在脸上,短短两句话,尽是哭腔。 阿姌却很快抹掉泪水,敛了神色道:“君上终究宽仁。他就这么放我走了,” 显然是有后半句的。但话音就此止住。 她低头,从怀里拿出一件物事递至淳风面前: “你认得这个香包吧。那时候你说它气味好闻,总问我要。” 淳风凝神一看,点头道:“你总不给我。说是对你极重要的东西。” 阿姌笑笑,“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她顿住,又解释道:“生母。就是上官妧的母亲。我离开苍梧时,她就给了我这一样东西,说天长日久,总是个念想。” 淳风伸手接过,凝着那绛紫色香包上奇异的植物图案,发起怔来:“当真奇了,这究竟是什么草?早年间我不认得,最近跟嫂嫂学了好些花植品类,仍是瞧不出。倒很像蕨类,但嫂嫂说蕨类是不开花的,”她抬头,“这么些细细碎碎的花开在叶间,是真有这种草?还是为绣得好看,特意加的花?其实并不存在这种植物?” 阿姌颇意外,犹豫一瞬,终是微笑道:“你什么时候也愿意研究这些事了?我也不清楚,或许只是为了好看吧。毕竟只有草没有花,太素净了些。” “也是。”淳风点头,忽然瞪大眼睛:“给我了?” “嗯。她说得对,天长日久,总是个念想。” “可,这不是你母亲——” “我已经没有念想了,也就没有留着它的必要。但,它也许能留你一个念想。” “你,不打算回苍梧了吗?” 阿姌再次看向门外秋光—— 没什么光,大团灰白色的云厚厚遮住了天空,这么多云层堆叠,在霁都并不常见。 “不知道。也许吧。偌大的青川,总有落脚处。” “那你不能,不走吗?” 这句话淳风说得极小声,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你说呢。” 阿姌答得也小声,但她确定她听得懂。 顾淳风沉默。 便听得殿外阿忆的声音扬进来:“殿下,沈疾大人那边的人来催了,怕是时辰到了。” “去吧。”阿姌看一眼桌上香包,示意她收好,“记住,为了你自己,你母妃,你弟弟,不要任性妄为。好好听你九哥的话,好好过这一生。” “阿姌。” 淳风将香包仔细收进怀里,眼眶再次沁出泪水,迟迟不肯起身。 “走吧。” 她不再看她,微微仰头,似乎在瞧殿顶藻井上那些剥落的彩画。 “你就这么走了。可我才看见你的样子,都还没记住。” 阿姌一愣,仍是不转脸,淡淡道:“就记你一直以来看到的那个样子吧。我此刻这张没有面具的脸,对这个世界来说才是一张面具,没有任何意义。就像那个叫上官姌的小女孩,早在四岁那年,就已经夭折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光脚过人间(四) 明明上午还阴云密布,午时方至,忽然起了大风。层层灰云就此被驱散,进入未时,天色竟亮起来,炙暖的阳光不知自哪一刻起笼罩了整座祁宫,偏僻冷寂如长信门,也平白生出些夏意来。 十月的最后一天,却有些像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有些像一生的最后一天。 阿姌坐在空间促狭的马车里,车轱辘碾过长信门内的空地时,她没有掀帘子去看。 但她知道,前面就是长信门了。 八年前她第一次带淳风出宫,就是走的长信门。那时候没有假制的御令,甚至没问圣上借真的御令,就是乔装改扮,跟着御膳司她从前的伙伴们蒙混出宫。 此后好几年,皆是如此;后来能不时问君上借御令,再后来有了假御令,出宫的路线,也从未改变。 所以她识得那种气味,或者说气息—— 充斥在长信门附近的空气都似乎与别处不同,里面安放着她在祁宫的十年一生。 顾星朗上了明光台。 在这个开阔如廊的祁宫制高点,能看见大半个霁都城,但因为方位的关系,完全望不到长信门。 祁宫里所有能观景或远眺的地方,都望不到长信门。所以他确定顾淳风没有站在任何一处踮脚张望。 午膳时分,他让人去灵华殿请,阿忆巴巴赶来回话,说殿下从冷宫回来便睡下了,至今未醒。 顾淳风精力旺盛,从不午睡。他自然明白,有时沉睡也是一种对策。他只是没想到,以她的性子,竟会动用这种偃旗息鼓的办法。 从阮仲到阿姌,短短数日内的变化,也够她消受了。 还是得让长姐回来一趟。 顾淳月奉召入宫,是第二日上午。主要任务,自然是去探望淳风。她在灵华殿用完午膳方至挽澜殿复命,进得大门,便见顾星朗负着手在前庭来回踱步。 只是踱步,步子也慢,顾淳月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淡淡焦虑。 这在她看着他长大的近二十年中,从未出现过。 “如果是为了淳风,你不要太担心。她是个欢脱性子,此次打击虽大,假以时日,总能恢复。” “姐姐,”他停下脚步,屏退所有人,站在梧桐阴影里沉沉开口,“我不太踏实。” 顾淳月很吃惊。 整整二十年,顾星朗永远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做皇子时是,倏忽为君之后依然是。他当然遇到了很多难题,但他不会焦虑,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是游戏—— 一个站在至高处的少年与世界的游戏,观察,分析,结论,行动。 所以顾淳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踟蹰半晌,小心问:“是哪一件?” “阿姌。” “不是已经结束了?虽然你放她出宫,连姐姐都觉得有些——”她顿住,终觉得妄议圣断不妥,及时住了口。 “看来,老师在相国府里议论过。”他本想暂将阿姌之事彻底压制至几无人知,但此次纪晚苓受损,对于纪桓,他必得有所交代,故而昨日遣了涤砚亲去回话。 淳月有些两难,考虑片刻道:“她在祁宫十一年,到底摸了多少底,手里拿了多少牌,没人能下定论。想必君上,也不能完全确定?既如此,就这么把人放走,万一她返回苍梧,还是心向上官家,岂不麻烦?” “她传了十一年的信,无论手握多少牌,想必上官朔都已心中有数。只要她出了祁宫,或生或死,差别并不大。我留着她的命,是为了淳风。她们虽是主仆,但姐姐你知道的,这么多年了。” 定珍夫人离世数年,顾星漠常在夕岭,阿姌是这世上朝夕陪伴顾淳风最久的人。 淳月当然明白,默然半晌道:“你在每件事上都如此劳心,连这些关系情分都要考量,星朗,”四下无人,她改了口,“我真是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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