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怪。” 又一次明明事不关己的邀约,居然答应了。而崟蔚都是国君到场,他自然也要亲自来。 “顾星磊是你们杀的吧。”酒面上月光明如镜,阮仲随口再道,莫名想起阮雪音的脸。 慕容嶙动作极顺畅再提酒瓮喝,瓮之大,完全挡住脸。 “合谋。还有阮佋。顾星朗是来报仇的。”阮仲抬眼继续。 “几日不见,你这套话功夫见长啊。阮雪音教的?听说她很会问话。”慕容嶙也重放酒瓮。 “否则我想不出他为何来。” “为了跟你干架啊。”慕容嶙哈哈笑,“你要跟他抢女人,全青川都知道了,堂堂祁君,如何受得了这个,阮雪音可是宿过挽澜殿的,百年一遇的盛宠。” 阮仲心知此话不过声东击西,也不再追,转而道: “地方定在封亭关,要动你在蔚国的人,恐怕难。” “慕容峋敢带兵来,我便有把握拿得住。再说了,”他提酒自往阮仲那瓮上一碰,“不是还有你?”
第473章 雪鉴封亭关(一) 封亭关者,青川西北一险隘。 西据绵延高原直抵不周山,东临溪谷深峻隔望祁西北,南接蓬溪山以北悠长的恒岭,北塞自西北高原一路奔腾往蔚国的述河。 关在谷中,深险如函,乃名副其实天险。关内作战,有如闭门角力,因易进难出,一旦起争斗,非胜者不能出。是故若非有意争个你死我活,又或一心要求两败俱伤,少有人或军队会将对峙地点选在封亭关。 事实上,青川三百年来所有战事中,只有八年前那一战发生在此地。青川史上到目前为止能被叫做封亭关之战的,也只有那一战。 “会否有第二战呢。”慕容嶙与阮仲并骑于恒岭之下距离封亭关只一百里处,愈发冷,却是个晴天。 “八年前三国之约定于封亭关,正因此地险要,一损俱损,轻易起不了战事。谁知大家都是不怕死的,一言不合,说打就打。”阮仲慢声,闲握缰绳, “究竟怎么说崩的,至今没人知道。”他一转头看慕容嶙, “所以是怎么说崩的?谁先动的手?” “沧海桑田,”慕容嶙笑答,茶棕色眸子被日光照得通透如琥珀,“往事莫追。” “总觉得此来封亭关,是陪你们送命。”阮仲勒缰绳,缓了速度,“莫名其妙的约定,莫名其妙的全军出动——” “哪有全军,”慕容嶙接上,再笑,“一边几万人,儿戏似的,真打起来,历练罢了。谁又敢说全无一统青川之心?你啊,来了嫌多事,真没来成,恐又怕错过了好事。三国君主齐聚封亭关,绝对是浓墨重彩入史册的一笔,崟国新君登基十日便写下这么一笔,你已经越过阮佋去了。” “东宫药园案一日不揭晓,阮佋便永远是崟国史上最浓墨重彩的君。” 慕容嶙不明他为何忽提这桩旧事,稍怔,笑开:“那倒是,战事哪及独一无二的谜题呢,尤其是再也不可能解答的那些,后人光编故事就能编出千万版本,而且常编常新。这才叫不朽。” 那座金碧辉煌的亭便于说话间出现在极目绵延山峦的半腰处。 金灿灿四角攒尖顶,红沉沉似有些褪色的粗柱,飞檐极高直要越过顶去,檐角有铃,也是发旧的金,若隐若现在深青暗沉的冬日山岭间格外显得夺目。 “一别八年,这亭子更老了。”慕容嶙缓了骑速眯眼眺。 “这么远,”阮仲也微伸脖子望,“哪里看得出老。” 亭在翠竹间,若隐若现,只略见其形其色,难辨年岁。 “那便是我老了。”慕容嶙重新咧了嘴笑。 八年前,四月末,扣崟太子阮佶来封亭关的慕容嶙十九岁,封王开府三年,是最热储君之选。彼时竞庭歌还不到十三,在蓬溪山同阮雪音每日读书研习兼拌嘴,命运的轨迹还悄无声息在行进,丝毫没有要交会的征兆。 世事如流水,而流水破石涌出之前,大都在地底深淌了数年。 君王命途一朝改,慕容嶙困于苍梧城内那间被龙爪槐包围的佛堂内也已三年。 再无少年时。 阮仲有感于此一句老,没说什么,半晌道: “都说竹喜温湿,那几竿在封亭关这种高山寒地倒长势喜人。” 距离愈近,竹踪亭影越发瞧得清晰。整片遍布冷杉乔松的高岭,翠竹生于顶,温柔而奇异。 “当年三国共修此亭,宇文氏爱柳,但柳树绝难存活于此;韩家想种白桦,然此地本就桦树漫山野,不足以环护金亭。最后阮家胜出,费时费力从恒岭附近移了这几竿竹,”慕容嶙轻嗤, “听说一些散生高山竹是耐寒的,周遭够湿润便可。封亭关这地方,冷是冷了些,好在雨雪都有,不缺水。”他转头看阮仲, “结果韩氏宇文氏先后被我们家和顾家斩了传承,长踞青川的始终是你们家。原来早有前兆。” “他们家。”阮仲淡声。 封亭关近在眼前。 此关险要,四处陡绝,武艺高强者自可以单枪匹马从绝壁下,都未必能全身进退。军队要入,只一条路,便是金亭背后的窄道。 亭在前,封住整座深谷中关隘,故称封亭。 一个险绝得根本只能守不能攻的地方,归属无定,却成了三国共守的关口,当然因其北接蔚,南接崟,东接大祁—— 东接大祁之说不确切,因为中间隔着小段溪谷。 而金亭筑于谷口,其实更像是防崟,因为此口南开,直接对着崟北边境。 多年来顾星朗都觉毫无必要。一个只进无出的地方,哪怕他日起战事崟国欲借此关行军偷袭—— 根本到不了蔚国或祁国。 完全就是一座钢铁屏障。 四年前为查当年事他偷来过一次。风霜磨砺,山林葱郁,昔日金戈早被天高海阔掩得无踪迹。 此为第二次。十二月末梢,更见冷,谷口有积雪,出霁都时他问过太史司,十二月十九或会降雪。 这些该便是昨夜雪。 浩荡马蹄声起于远处,踏在石块散积的缓坡上发出凹凸回响。顾星朗侧头望,不见军队,但从方向辨,该是崟军。 深褐色铠甲终于出现在日光下积雪上。 他看到了阮仲的脸。 “确实好看啊。”慕容嶙再次眯了眼,低声量,“难怪你的心上人舍不得走。” 奔宵形貌特殊天下皆有传闻,那么黑蹄赤身额间满月的高驹之上坐的,自然就是顾星朗。 荼白戎衣,乌金铠甲,冠发束紧一丝不苟,露出同样白而清俊的一张脸。 “就是太温和。”此为慕容嶙头回见顾星朗,没由来起了素日里品评美人的兴致,越来越近,越看越清,“一身戎装也没个要打架的样子。”仿佛只是来看风景, “确不如其兄。” 褐甲崟军与黑甲祁军会于金亭外平地,阮仲平声: “祁君到得却早。” 此前见还是称“君上”,今非昔比了。 顾星朗一笑,“我那里过来路途远,怕误了大事,紧赶慢赶,幸而未迟。”又微偏头张望, “小雪呢?”
第474章 雪鉴封亭关(二) 阮仲没听过谁唤阮雪音为小雪。 自然。只有惢姬会这么唤,连竞庭歌都只是昔日在上官妧面前装模作样时喊过两回。 阮仲不知道,世间几乎没人知道,但顾星朗知道。所以此一句小雪,分明亲昵,又分明挑衅。 “自然在锁宁城。”半刻安静,阮仲平声再道,“这种事情,她一个姑娘家跟来做什么。” 顾星朗对这个“跟”字很有意见。 他尽力舒展行将蹙起的眉,保持微笑,稍动手中缰绳缓缓朝阮仲去,马头就要相接时复开口: “她不是寻常姑娘家。这种事情,她乐得观瞻。”似乎想起来什么,又道: “我忘了,她很少回崟宫,你不了解,也是常情。” 阮仲不言,亦无神色变化。 “论年纪论辈分,我都该随小雪唤你一声兄长。”顾星朗却不打算见好就收,依旧和煦而莫名嚣张, “兄长,于情于理于礼数,小雪归省已久,此番都该同来然后随我回去。终归两方交接,”便去看慕容嶙, “用不了多长时间。我还急着回霁都年尾照岁,再办小妹的婚礼。” 慕容嶙不意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眨眼一瞬,朗声笑: “然也。只要我那弟弟不起幺蛾子,君位交接罢了,快得很。耽误不了祁君陛下回家守岁。” 顾星朗也扬了嘴角笑:“但凡肃王将竞先生完好无损交还给慕容兄,必起不了幺蛾子,毕竟江山美人,他已经选了。” 自己也姓慕容,对方却偏叫那位慕容兄。慕容嶙心下怪异,暗忖这两位莫非还有私交? 封亭关是慕容峋定的,顾星朗也是慕容峋请的。 有意思。他更来兴致,点头道:“就差他了,好坏是等,亭中坐等吧。” 阮仲并慕容嶙身后褐甲蔚军肃穆,观之约五千人。 顾星朗身后银甲祁军却显得自在,姿态自严直,神情却莫名都似顾星朗—— 来看风景。 与军报所称一致,最多不过三千。真要说特别处—— 军中还有一辆阔大马车,阔大乃至于夸张,深帘掩映,纹丝不动。 顾星朗笑同意,三人先后下马,步行往竹林中四角亭。 翠竹高且密,明明只六七竿,却雾愔愔罩住了整座金亭。日光正盛,见缝插针打在亭子四周,反衬得其间深邃不可探。 临入亭,三人皆止步抬眼望,正中匾额上苍劲三个字: 翠玲珑。匾额老旧,题字模糊,已见古意斑驳,折映正午强光更觉暮气苍然。 “败笔。”慕容嶙摇头,“封亭关之亭,金碧辉煌何等霸气,直接叫封亭不是绝妙?翠玲珑,太小气,似女子闺阁。你们阮家这些人啊——”
便去瞧阮仲。 “抱歉。”他失笑,“你们二字,我收回。” 翠玲珑之名也是当年崟君起的。不知是否因此亭建在崟国境外,如今看来,桩桩件件都与阮氏最具渊源。 阮仲持续不说话,举步自入亭。 慕容嶙抬手一声请,示意顾星朗先,待对方行经身侧时低声道: “他都当着天下人认了不姓阮,君上还一口一声兄长地唤,别扭。不就为了个女人?趁我那弟弟未至,二位先打一架消消气,这般各自憋闷着,本王看在眼里,委实着急。” 他笑晏晏,极诚挚。顾星朗稍默回: “肃王要拿竞先生换蔚国君位,恕朕直言,观之五六千的浩荡队伍中无一辆车,马背上也不见有女眷,她人在何处?” “祁君陛下再不问,本王都以为你知晓个中隐情呢。” “哦?” 慕容嶙压声量更低,稍凑过去,“她不在我手里。” 顾星朗挑眉:“三国会师封亭关,拿人换位,肃王,如此玩笑开不得。”便回身遥望空地上无尽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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