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一个来观礼的外人,只带了这么点随行护卫,若又要打,”他格外咬重了“又”字, “朕膝下尚无子,丢不起命。” 轻松而至于夸张,太像玩笑,也太像挑事。 “君上哪里话。”慕容嶙也轻松,“顾家此代人才济济,个个龙凤,真出了意外,”他一咳,面露尴尬,似乎自知失礼, “祁国乱不了。” “肃王好自为之吧。”顾星朗也抬步入亭。 烈日当头,渐渐倾斜,兵马之声再起时未时将尽。 慕容峋玄衣铁甲,一跃下马,大步入亭观内间三人神情各异,也不啰嗦,张口道: “人呢?” 慕容嶙观他两手空空,也不起身,笑问: “东西呢?” “禅位诏、玉玺、镌龙符都在。见到她,自会交与你。” 慕容嶙起了身。 步步靠近慕容峋。 还剩约半步宽时忽伸右手极快一劈,慕容峋闪身避,抬左手同样以劈式回击。亭中风声起,两人皆将另一只手负于身后,单手相抗,动作愈快,衣袂偶尔碰擦生出仿如裂帛的撕拉轻响,直至交手间忽一道银光闪直刺慕容峋胸膛—— 后者侧身避,倏然自腰间也扯出一道暗光,哐! 兵刃相接,将折入金亭的日光也碾碎,慕容嶙当即后掠数步,朗笑道: “就是嘛,带了什么家伙,掏出来亮亮。按理咱们这阵势,几方都不该携兵刃入亭,”他这般说,忽扬手将那把寒光可鉴的匕首向西侧深林掷出, “妥了。” “我没有。”阮仲淡声。 顾星朗一笑,转身朝东南侧翠竹外微扬脸示意。 进亭时沈疾就下马跟着,一直候在近处。慕容嶙和阮仲自都是看见的。 “顾兄你是真不喜动手啊。”慕容嶙长声,改了称谓,“宁愿带人这么麻烦,也不自备兵器防身。” “兵器加身硌得慌。”顾星朗笑意不减,“且三位都是高手,我便带了也不敌,干脆。” 慕容嶙耸了耸眉,复向慕容峋,“你这用左手的习惯倒经年不改,说多少回了,两只手都得练,否则关键时刻受制于人,是要送命的。” 已经没了君臣之礼,更像兄对弟。 “竞庭歌。”慕容峋亦扬手掷开适才所用短刀,言简意赅。 “人算是齐了吧。”慕容嶙答非所问,忽凝眸沉声,“十二月十二夜,上官宴和阮雪音先后至,将她带走了。” 高寒之地灿烈日光忽变得冷。 他一字字说,目不转睛盯着慕容峋的脸,眼见对方由震惊至不信而至恼怒, “拿人换位。”对方自牙缝间挤出来四字。 不像装的。真不知道?慕容嶙半瞬思忖,“那你要问上官相国或者,”一转身向顾星朗: “祁君陛下了。” 顾星朗颇意外,“与我何干?” “珮夫人盛宠,与祁君陛下感情笃深天下皆知。她究竟将竞庭歌送去了哪里,想必告知顾兄了?” 顾星朗面色稍变,似也起了恼意,“说起来小雪已有大半月全无音信。若非人人都晓她在崟宫,朕还真的,”他抬眼瞥阮仲, “要满青川找人了。” “雪音生在崟宫,此番回来仍住她的雩居,日日与翠竹香花为伴远离后宫闹戏,难得清静。”阮仲终开口, “不传信,自然是觉得没有必要。” 顾星朗定看阮仲。 阮仲回视,毫无避忌。 冰火相接,偏分不清孰冰孰火。亭内气氛叵测,慕容嶙张口打哈哈: “看来祁君陛下也答不出所以然,得请六公主亲自来答了。”
第475章 雪鉴封亭关(三) 阮仲冷了脸。 “锁宁城至封亭关,你我日夜行军途中只歇过一次,用了两日半。此刻请,是要所有人在此寒冻之地巴巴等两日?” “崟君既知竞庭歌已被带走,却不明示,依旧与肃王合演下这出诓我来封亭关,”慕容峋沉沉开口,抬步过去坐下,正是方才慕容嶙那张凳, “此刻又假惺惺说什么等。” 一张浑圆石桌,三张石凳等距相绕—— 三国共亭,自然一桌三凳。 “好坏是挑事。直接动手吧。” 顾星朗,阮仲,慕容嶙,三个原本全无默契的人在此话尾音处面面相觑。 “果然是为了动手啊。”慕容嶙半晌应,抚掌大笑,旋即狠声,“其实竞庭歌已经回苍梧了对不对?这场戏早就穿帮了,是你还在演。”他眯了眯淡茶色琥珀般的眼, “或者你确实不知道,而竞庭歌故意不回去制造失踪之象,就为了给你、给天下人一个不得不杀我的理由。” 慕容峋曾在母亲面前立誓,绝不取其兄性命,蔚国满朝尽知。 “国书往来,以位换人,整个大陆皆知。我确实没有见到她,今日是你出尔反尔设局要战,”慕容峋也狠了声, “我给过你机会。一而再再而三。但你为了谋夺君位一再挑战我底线!” “你给我的狗屁机会!”慕容嶙站着,此时俯视对方尽是居高临下之姿,“你和竞庭歌让我送阮仲回崟,不过就是借崟国之乱要我的命!至于君位,” 他俯身与其对视,两双茶棕色瞳仁相互佐证着无二血脉, “原本就是我的。” 兵马之声还在不断响起。 起初亭中几人都以为是慕容峋的队伍还未停驻妥当。 确未停驻妥当,只因人多。如山如海的黑甲朝谷口涌来,已经乌沉沉积满了整片关前平地。 “仲兄,”慕容峋不移视线,声沉而静,“你护定了肃王,不惜开国战么?” 阮仲总算有了些神色起伏,垂手起身,举目而望, “开不了,打不过。你这是带了多少人?” 极平常语气,仿佛在问今日聚会对方带了多少酒。 “八万。” 顾星朗挑眉,“慕容兄,你这不是平乱,是要连带着我等一锅端啊。八万,”他亦起身,歪头张望像个小少年, “空地上堆不下,要不入关?” 入关即入谷,闭门打狗,万死之战。 阮仲面色终变,侧头向顾星朗: “有病吧。” 顾星朗笑得月明风清,“怕了?兄长你不止这么点儿人吧,要支持他国换天日,几万兵甲总要出动。”他极目向翠竹深林外望, “伏在何处?” “你果然有备而来。”阮仲定看他。 顾星朗复坐下,将腰间悬挂的一只浅银色酒囊解下,开塞而饮。那酒囊面上绣着些花枝,雪白纤巧五瓣围着同样纤巧的明黄细蕊,像是橙花。 阮仲目色稍滞。 “我进。”却听慕容嶙高声。 慕容峋眸光变了几变,转而看顾星朗。 “我到得最早。”顾星朗了然回,“至少我到的时候,没见有人伏进去。” “祁君陛下进么?”慕容嶙转头笑问。 “我是来做见证的。”顾星朗笑答,“临阵退场非礼数。你们要进,我只能舍命奉陪了。” “崟君与本王同来,自然也要进。”慕容嶙不问阮仲可否,只再向慕容峋: “敢么?当年竞庭歌使阴招胜之不武,今日没了女人碍事,你我兄弟便来一场正面较量,” 他大步凑近,直抵对方面庞, “拿出我慕容家男人的血性来,实力定君位。” “既然要打,还分什么进或不进。”半晌相视,慕容峋开口,话音落处他忽抬左手至唇边。 顾星朗一直盯着慕容嶙垂落的手。便在慕容峋抬手时他分明也要抬手。 “慢着。”顾星朗出声,“进关是为了安置兵士,蔚骑太多,浩荡荡从此地一直堵下山,扰民,亦不好看。二位要争君位,何不单打独斗一锤定音,战场上自古便有斗将传统,都是自己人,” 他不动声色瞥一眼竹枝外持续涌上来的黑骑, “相互残杀损的是蔚国实力。血流成河亦非大家此行所愿。” 慕容嶙哈哈大笑,“到此刻我才真有些确定,顾兄你确是来看热闹的。有损国力,哈,倒替我蔚国操起了心。” “见证最讲公允。”顾星朗微笑,“应该的。” “八年前我们没有入谷。顾兄你知道吧。”慕容嶙淡声,“封亭关之战,战在关外,战事以此亭为起始一直往东西南三向延伸,独未向北进谷,所以战封太子薨于关北与述河一峦之隔的那道窄峡。” “知道。”顾星朗点头,“莫说此一项天下皆知,八年来我查了太多细节,这等要事,漏不了。” 慕容嶙面色变得奇异,应该说讲前面那番话时已经开始不同。 他重向慕容峋,“若竞庭歌此时出现,或者稍后出现,且完璧归赵。还打么?” 慕容峋的茶眸在愈见温和的日光中暗了片刻,“若我禅位给你,带她去蔚南开府生活,你会保我们无虞,直到最后么?” 最后,自然指一世一生。 慕容嶙笑了,“恐怕不是你我能做主的。竞庭歌不会跟你去蔚南做王妃。” 慕容峋点头又摇头:“没办法了。” 浩荡军队穿林绕亭自谷口入。 谷口约两座金亭宽,十人十马一行堪入。黑甲约五百率先行进,然后几乎等数银甲,而后等数褐甲,如此往复,直至涌入谷内的皆为黑甲。 几千崟军,几千祁军,上万乌泱泱蔚军裹在沉沉铁甲中严阵以待。 斗将双方站到了深谷中央。 谷内沟壑纵横,巨石斑驳,时有灌木扎在巨石缝隙间,小丛粉紫淡白的花自石缝又或数根处绽出,细细密密分明似绒毛,再细看又觉其花其叶坚硬无比。 中央是一片平地。花树草石皆稀浅,露出大片颓然的土。 阮仲与顾星朗立在近入口处关城之上。 “临战报兵数自来有虚。出于不同考量,有时报多,有时报少。”顾星朗望场间蓄势,闲闲道: “兄长你说,慕容峋所称八万,是在往多了报还是少了报?” 此一句兄长着实刺耳,阮仲蹙眉,半晌道: “你若非要随雪音称呼,那么兄长不对。”他稍用了两息调整状态,再开口时语气话音中有种奇异的温柔, “她唤我五哥。” 顾星朗怔了怔。 忽觉得胸腔如瓶被人强行启塞,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咕嘟嘟往里灌水—— 该不是水。 那瞬间充斥脏腑的酸意比烈酒更烈,升腾发酵,伴着记忆里她的声音轻唤“五哥”。 完全不是顾淳风叫“九哥”的味儿。 尽是酸味儿。
第476章 雪鉴封亭关(四) 却不及捻酸更没空反击。 薄暮将至,山谷被周遭峰峦遮蔽,已见暗色。 中央空地上二人该是对好了战法,兵刃在手,沉默对峙数息后忽见慕容嶙拔地而起,双手交握约四尺长刀朝着慕容峋劈面而去! 谷中深静,众人屏息,那拔地劈面之声便尤为显著。上万双视线随很有些相似的两道玄色身影来回,但见慕容峋以同样宽长一柄大刀反手格住将至眉心的利刃,同时腾空横身出右腿,照着慕容嶙胸腔便是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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