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象地貌解深疾之疑,虽不知具体如何施行,倒并非不可能。”他笑起来,“所以瑜夫人打算如何坐实这套说辞?请宿了挽澜殿点了听雪灯得祁君陛下盛宠的珮夫人来证?” 最后这句问弦外音明确。以阮雪音如今身份立场,她的话不可信。 “方才妾身在车内,听崟君陛下称珮夫人此刻还在锁宁。” 纪晚苓再回头。 阮仲稍踟蹰,应一声“是”。 “莫说珮夫人盛宠,恐有偏袒之嫌,便是天下人愿意信,她这会儿也不及到场为证。”纪晚苓转回来,目光在慕容家两人脸上游走, “但竞先生在啊。不仅她在,山河盘也在,今年是第八年,万幸还能当场追回去。” 慕容嶙琥珀般的茶眸终也跃起来火光,更显著,更剧烈。 慕容峋在听到头几个字时已然扬眸四顾,数千祁军银甲耀目如雪,独不见半缕烟紫。 他恼意喷薄正欲质问顾星朗,忽听马蹄声自茫茫银甲间响起,踢跶踢跶,慢而悠长,一名小个子兵士开始移动。 自然荒唐,更违军规。但举众皆震惊于纪晚苓一番成竹在胸,无人呼止,那与周遭骑兵乍看无二的小个子策马而出,就像在立时佐证那句“竞先生在”。 踢跶踢跶,步步往马车驻处来。终于相距不远,他勒马抬手摘了头盔,乌发如瀑,暮光般坠落, “太沉了,压得人头疼。” 其声极婉而至于媚,又清亮,似云雀高歌。 “我说什么来着。”慕容嶙眯虎眼遥看高骑上那张雪白凌然的脸,“祁君陛下好谋算。”
第478章 雪鉴封亭关(六) 顾星朗一直淡着脸看山壁深林间消逝的日光。 竞庭歌动了动手中缰绳,惹得其下深棕高马不安分原地踏几步, “肃王穷追不舍,崟君也助纣为虐千里逐杀我一个小女子,上官宴有伤在身,最后两日已是疲于奔命,若非祁君仗义,我这条命,早丢在崟北边境了。” 慕容峋神色不定,似乎犹疑,片刻后抬脚欲过去,被竞庭歌削尖了目光强钉在原地。 半刻安静。慕容嶙冷笑: “祁君陛下当真仗义。不仅在崟国边境救下竞先生,还瞒天过海依旧促成了封亭关之约。” “肃王刚不是说了,珮夫人盛宠。”顾星朗终开口,声在高处犹带笑,“莫说救师妹,她就是想要天上星,朕也会想尽办法摘下来给她。” 一句可以说是明明白白的策略之言,阮仲却听得有些牙酸。 慕容嶙哈哈笑起来,“祁君陛下要给珮夫人摘星星,摘便是,传至整个大陆也是另一段不输听雪灯的佳话。同理,陛下帮珮夫人救了竞先生,也该叫皇兄与本王知晓,如此这般将大家都骗来封亭关,” 他顿了顿,又瞥竞庭歌, “实在叫人疑心,是祁国另有盘算。” “盘算不盘算的,”竞庭歌快声接上,“肃王谋反,不惜借他国势力扣押本国忠良胁迫国君已是天下尽知的罪状。”忠良,自然指她自己,“如此乱臣,陛下岂有不处置之理。再别说,” 她也顿,看一眼纪晚苓, “战封太子遇害隐情已有进展,真相渐浮,祁国当然要来讨说法。” 慕容峋闻此言已是完全站不住,三两步过去扬手拽竞庭歌左腕低道: “下来!” 满谷沉肃人人紧张,谁也没料蔚君会突然行此举。 竞庭歌一呆,蹙眉悄声:“闹什么?起开!”便去甩他那只大手。 “究竟谁闹?给我下来后面呆着去!”慕容峋也悄声,“你是疯了,主动给人递刀!” 一个马上一个马下,两相对话其声不可闻。众人皆有些傻眼,直到顾星朗在高处轻咳一声方将场面制住: “那个,慕容兄,”他也觉不忍直视,拉拉扯扯实在很像小夫妻掐架,“此事话长。不若等竞先生将该说的说完,是非对错,再做定论。” 实在怪异。慕容嶙心下反复。观此情形,竞庭歌分明与顾星朗达成了某种默契。 封亭关真相。他尚在猜疑,但见竞庭歌甩开了慕容峋翻身下马,后退两步,朝对方恭谨一拜: “早先传书,请陛下将臣的山河盘一道带来,不知此刻安置在了何处?”
确有此事。他也确实去静水坞取了带了。原以为她是为可能爆发的战事做准备。 慕容峋抿嘴不作声。 “陛下。”竞庭歌再唤。 两人目光相接好半刻。 慕容峋终抬手,霍衍亲自带人将那方墨盘抬到了空地中央。 确与曜星幛像极。顾星朗站在关城上凝神辨。距离远,看不清其上线条形貌,单论外观几乎一模一样。 曜星幛与山河盘该是本为一体,被制成了两张盘。他想起来阮雪音之言。又想到此二物与寂照阁隐秘相关,而寂照阁是宇文家传承。 非常时候,不可走神。他敛心绪,便见场间竞庭歌已经展臂开始操纵山河盘。 纪晚苓启口,同步述阮雪音那套雪地印记逻辑。 数万双眼睛盯着空地上乌发垂落的黑甲女子单指点墨盘,蜿蜒游走,如观降神典仪。 一番高声陈辞,逻辑无可挑剔。没人真的在意山河盘上出现了怎样证据,或该说没人真的想凑近了看—— 并非不好奇。只因这番声势所指向的结果以及可能带来的后续在此时此刻,远超过了众人对一件神器的单一热情。 蔚国谋士竞庭歌与祁国瑜夫人纪晚苓一起在封亭关、在三国面前力证顾星磊之死与祁君顾星朗无关。 为什么。 然后呢。 话音落,盘音止,山河盘上极细微处都还在流动,顾星朗与阮仲同下关城—— 三国君主并肃王共临墨盘前,离奇的证据可查证的雪天对不上的时间。 无懈可击。 阮仲成为了见证人。 慕容峋开口要说什么,再次被竞庭歌拿眼剜回去。 慕容嶙一言不发许久,半晌道:“祁君陛下在暗里使天大的手段促三国入封亭关,原是为了当着天下人自证清白。费心了。” “不是。”顾星朗笑应。 众人一时未明这句不是所指—— 没使手段,还是不为自证清白,又或两者兼有之。 慕容嶙琥珀般的瞳仁在入夜前最后的夕光里更见晦暗。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忽领会了言多必失四字之深意。 他们开始屏息等待。 果见顾星朗悠哉哉转身,稍抬声量再道:“出来吧。” 茫茫如雪的银甲间再起响动。与先前竞庭歌匿处相距甚远的队伍中另一角,马蹄声开始踢跶。 踢跶踢跶,摇摆而轻重不匀。蹄声周围银甲渐裂出一条窄径,又一小个子兵士策马而出—— 与竞庭歌一样,作为骑兵才显得个头小,倘是位姑娘,该算相当高挑。 那是位姑娘。 瞬息间几乎所有人都做此判。 肤色不算白,至少不如竞庭歌白,却长着双光彩夺目的桃花眼,灼灼于山色夜幕中跳跃,分明耀眼,偏显得有些呆。 慕容嶙的虎眸眯成了一条缝。 慕容峋凝神看片刻,脸色再变。 那女子驭马的身段姿态极好,该是经年的功夫,快到几人跟前时方停下,翻身落地动作亦飒爽。她卸了头盔,乌发依然高束甚英气,上前两步恭谨一拜: “见过二位君上。” 是朝顾星朗和慕容峋。 又稍转身向阮仲: “崟君陛下。” 阮仲不识她,只乍看乃知绝色,暗忖该非等闲。 慕容峋紧抿着唇,半晌开口,声音有些干, “瑾夫人也来了。顾兄,”他转脸向顾星朗,却没措好辞,又半晌挤出一句: “拖家带口啊。” 阮仲只觉满心下火起不得发。 “也是无奈之举。”便听顾星朗轻叹,“她姐姐的事,祁宫内再无第二人能证了。”
第479章 雪鉴封亭关(七) 夜色始沉,山谷中幽幽起灯火。 先是关城之上,然后各兵队之间,明黄艳红,簇簇如心跳。 慕容峋闻言好一阵没应对,目光飘忽终去了竞庭歌脸上。 她用眼神摇头。 “顾兄是说,瑾夫人的姐姐?”他尝试理解竞庭歌的摇头,也便尝试应对。 他是蔚君,必得应对。 “瑾夫人的姐姐,上官相国的长女,陪伴淳风公主八载的灵华殿大婢,名唤阿姌。”顾星朗平声答,依旧云淡风轻, “当是本名,她本人没否认过。与阿妧、相国府长公子上官宴,都从女字。” 慕容峋到此刻方明白竞庭歌摇头之义。 “从未听闻。”他摇头,“朕自记事起,所知上官府便只一儿一女。祁君所言这位,上官姌,现在何处?” “已经不在人世了。去岁东窗事发,她在边境畏罪自戕,被淳风殿下葬回了蔚国。”顾星朗不疾不徐,又去看阮仲, “听闻小妹和纪齐安葬完上官姌之后曾在边境一客栈遇到崟君你,就在十一月初,破晓时分。也才一年,想来崟君尚有印象。” 阮仲同慕容嶙此番谋事,他常年往来于崟蔚之内情已经不必再遮掩。自不会忘,阮仲点头: “确有其事。” 顾星朗转回来,看着慕容峋。 该慕容峋发问。这样一番陈述毕,发问才是合理反应。 慕容峋飘忽着目光又瞥了一眼竞庭歌。 确认对方眼色是点头。 “这上官姌堂堂相国府大小姐,为何会去祁宫为婢?东窗事发,又是何事?” “上官姌四岁被送出苍梧养在祁北,五岁入霁都,十一岁入祁宫,十三岁入定珍夫人的煮雨殿当差,十四岁开始贴身侍奉淳风公主,十五岁时定珍夫人薨逝、随淳风殿下搬离煮雨殿去了灵华殿,成为灵华殿大婢。” 顾星朗说得很平缓,字句间停顿几乎等长,又极熟练,仿佛练习至少在心里重复过千百遍。 然后他停了一瞬。 再开口时语速见缓,声量却更高以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她十六岁那年,也就是封亭关之战那年,太子薨逝半年后,十月,为淳风殿下准备了一盆兰花。十月十四傍晚,淳风殿下抱着兰花,淳月长公主带了一幅新写的字,两人同入挽澜殿看望父君。约莫三个时辰之后,子时,父君宾天了。” 这故事不全。 只能从起因,一盆兰花,到结果,定宗驾崩,隐约揣摩其深意。 已经足够骇人。 从因到果,过分骇人。 慕容峋没听过这个故事。是真的。上官朔那时候来御徖殿坦白,没有述详情。 所以无须佯作吃惊,他真的吃惊,想不通一盆兰花如何就要了祁定宗的命。 以至于接下来这句问格外显得真诚,发自肺腑的疑惑: “兰花?” 竞庭歌自觉此为六年来她对慕容峋最满意的一次。 “从那时候到去年十月三十上官姌出祁宫当日,我们都以为是兰花。”顾星朗的云淡风轻还浮在脸上,竞庭歌莫名觉得那讲话神情同阮雪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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