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慕容嶙大喝,忽以迅雷不及之势掠至竞庭歌身前—— 铿! 长刀出鞘,霎时迫上细白脖颈,“妖女祸国,一再凭全无实据的臆测挑拨皇室扰乱朝纲,今日且不论是非曲直孰之罪过,先清君侧!” “肃王辩驳不能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了!谁心虚谁犯急,今日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封亭关!” 殷红渐从细白肌肤与银光利刃间渗出来。 初时只见颜色,慢慢堆积愈浓,一丝如溪流涓涓自竞庭歌脖颈间淌下。 却没人动。 慕容峋欲起身势被竞庭歌再次横眉钉在原地。 车轱辘声响起来。 吱嘎吱嘎响在幽沉暗夜寒冻叫人绝望的山谷外,像救赎也像最后一击。 谷外还有兵士。皆是蔚军。无论慕容峋口中八万之数是否实数,总归空地堆不下,谷内也堆不下,浩荡黑甲堵在封亭关外绵延山脊间,叫人担心那辆吱嘎作响的马车进不进得来。 “是相国大人来了?”竞庭歌轻问,看着上官妧。 后者早先曾言,如有必要,其父会亲自来认。 慕容嶙握刀的手震了震。 “肃王且稳住了。”竞庭歌冷笑,“要割脖子也待我看完这一场。” 车声马蹄声渐近,竟似无人阻拦。众人皆转目光向谷口,唯慕容峋还死盯着竞庭歌的脖子。 踢踢跶跶。吱嘎吱嘎。 谷外兵队似在让路。 吱嘎吱嘎吱嘎。 马车更近,轱辘碾在碎石之上听着更见粗粝,且沉郁,声声敲在心坎。 进谷了。 雪片也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如此晴日,入夜方开始积云,虽有降雪之兆,到底显得急了些。 弱雪飘忽,星星点点被谷中明火吞噬,马车入视野,竟是辉煌,金碧的车身同样妍丽的厚帘,四匹骏马身势如虹仿佛神驹。 只那轱辘仿佛老旧。大而陈,灰扑扑的,与华丽车身全不相称。 竞庭歌挑了挑眉。 雪絮一抹荡进顾星朗眼里,周遭景致忽变得清明了些。 纪晚苓、上官妧、慕容嶙、慕容峋,不远处阔大马车旁的沈疾和沈疾身边的小兵,满谷银甲褐甲又或黑甲,里里外外,层层叠叠,所有人静止不动如一幅描绘了数年未能完工的长卷。 那金碧辉煌的四骑马车自谷口驶入画卷,就像一支强行封卷的笔。 吱嘎吱嘎吱嘎。 马车沿不断裂开的兵队间小径往中央众人所在处行驶,从容,却也不慢,很快到了沈疾身侧,与早先纪晚苓所乘大车并停。 帘子打起来,绛红一点落在这幅深沉水墨里显得颇突兀。 但绛红斗篷雪白风毛下同样莹白的脸是与全卷相和的。相和而不相融,天外一笔。 “哟。”还是竞庭歌,“这算谁的人?” 好一句双关。 祁还是崟。立场。 顾还是阮。归属。 两层意思并不完全一样。她还嫌不够,这般问,又煞有介事去看白袍的顾星朗褐甲的阮仲。 阮雪音瞥了竞庭歌一眼,没接。 顾星朗对这一瞥很有意见。十一月二十到十二月二十,整一个月,第一眼居然看的竞庭歌。 “数日前在锁宁城郊冰冻河畔,肃王曾问当夜救兵从何而来。”阮雪音没下车,单手掀帘坐在门口,颔首扫一圈算是同所有人打了招呼,便向慕容嶙, “雪音当时说,他日若还有机缘见,再聊不迟。没料机缘来得这样快。” “是么。”慕容峋冷笑,“本王以为今夜机缘原就在珮夫人预判中。这不,那夜救兵始末,此刻已经不言自明了。” 他挟着竞庭歌的手与刀一动不动,鲜血一缕在烟紫缎料上浅浅风毛间染出红梅半朵, “怎么,夫人是来最后加码完成致命一击的?” “雪音忙于赶路,越近封亭关人烟亦少,难打听,其实不清楚各位谈到了怎样地步。只知道,还没如八年前一般忽然打起来。” 雪势渐起,纷纷过眼帘,阮雪音稍偏头避开, “此番回崟,奇遇甚多,或也因四岁以后从未这般久居崟宫之故。”她顿了顿, “雪音不仅得进了东宫药园,也进了东宫。”
第482章 雪鉴封亭关(十) 最后这句话,顺序有些怪。 崟太子心脑有疾,多年来将养在东宫,不算软禁,但奉崟君旨意,甚少出门亦不大开门迎客。 阮雪音一年回去一两次,每次呆不过三日,此前没进过东宫并不奇怪。 但无论如何,进东宫都比进东宫药园要容易。 而这句话分明更强调东宫。 此地为封亭关。 顾星朗正兴师问旧事。 所有人几乎在下一刻明白了阮雪音为何言东宫。 亲历了封亭关之战的主要人物里还有一位幸存者。 一位当事者。 一位明明该有许多话可以说偏偏一句都不会被纳入考量的最佳为证者。 崟太子阮佶。 场间所有出身皇族者便都在下下刻反应过来此车为何车。 金玉驰。 崟国专供东宫使用的车驾,传了近三百年,据说车身并一应装璜都修补甚至替换过,唯四个轱辘始终未换,以为传承。 车身软帘在暗谷飞雪中招摇,承火光辉映格外显得璀璨,更衬其下四个轱辘大而老旧,却沉重,相依为命撑着阮氏三百年光阴。 “珮夫人驾金玉驰,可得了崟君允准?”事已至此,慕容嶙也懒再惜字,一壁问,凝目光看阮仲。 “肃王此问多余了。”不待阮仲答,阮雪音快声回,“金玉驰为太子车驾,东宫许了便可,无须国君首肯。” 火光在慕容嶙半透明的虎眼中跳两跳。 仿佛不愿再与对方周旋又似只想开门见山斩乱麻,阮雪音拢着手抬脚下车, “雪音难得回来,三叩东宫门不得入,总算于前几日进了去探望太子,方知太子虽智识行动皆如孩童,却有作画天分。数年下来挥墨勾涂,桌案柜几间竟零散了上百张画作,摞起来厚厚一沓。” 众人方见那拢在斗篷内的双手间有物。 纸。 不算薄的一沓,被莹白十指轻兜着,随这番话出斗篷乍现在黑夜火光里,皱巴巴的,黄白深浅不一,该是年头各异。 竞庭歌稍动眉心,有些鄙夷,“你别告诉我阮佶将当年事完完整整画出来了。” 阮雪音再瞥她,有些不耐,“脖子不疼么?” “划得浅,又冷,没什么感觉。”竞庭歌梗着细白脖子,稍体会,“这会儿好像冻住了?” 慕容嶙面色更黑。 阮雪音颇无语,蹲下,将手中纸沓一张张往碎石遍布的空地上铺。 生纸熟纸就往地上铺?!顾星朗看得揪心。熟的还好,生的遇水化墨,正落雪,岂非话没说完物证先毁了? 这般思虑,轻咳一声便要举步上前—— “熟的。”阮雪音却在他咳嗽瞬间抬眼,不疾不徐讲了旁人听来莫名其妙的两个字。 还不算太笨。顾星朗一个眼神回过去,阮雪音觉得折士气,不再看他,低头继续动作。 雪絮飘零,扫在黄白故纸上瞬间湮没于无。自竞庭歌那句戏谑之言后所有人心思便都在那沓纸上,此刻张张展开横陈于地面—— 分明是工笔画,故用熟纸以防过度晕染;那些细致轮廓层层线条的落笔态势却写意,而至张狂,天马行空,肆虐的齐整。 着色也不如寻常工笔画妍丽,尽皆蒙了层灰。 留白亦多。恢弘宫殿样建筑,浩瀚山川湖海,都是些大气象大景致,偏画得与白纸不相协的小,留下大片空白,看天不像天,落寞而森然。 殿宇是蔚宫。 山川是以封亭关为据点的整个大陆西北部景观。 直至数十张画纸全部铺开来,众人细察看将纸缘相连,建筑与山川特征方显,画作内容方得确定。 那两处格外显眼溅血般的红也便自灰压压工笔间跳出来。 极艳的红,像是白国南部所产春山朱,朱墨中最正的一种,经年不失浓彩。 朱墨数滴落在蔚宫东南角和封亭关以北一方窄峡内,不知用了何种技法,尤显得果决凌厉,仿佛—— 凶刃破皮肉一刻飞溅的血。 如此画面,除了怪异甚至稍显可怖,其实说明不了什么。 没人发问,为避嫌为避祸各有其因。 还是竞庭歌。“这有什么?是想说这两个地方都见了血呗。” 蔚宫东南角是乐昌公主受辱自缢之处所在。 封亭关以北那侧窄峡就不必说了。八年前一役,如今它比封亭关更具名声。 “都死了人,自然都见了血。两件事于崟太子而言都是噩梦,画成这样再平常不过。”竞庭歌继续,朝阮雪音一个白眼,“还以为你找到了什么决定证据。” “难。”阮雪音起身立在平铺的故纸堆前,飞雪浸润,将那些墨彩变得更浓,艳丽的朱色便如冷却的血, “时间太久远,又是精心筹划早没了一应物证的旧案,还能作得数的只有人证。”她不经意扫过慕容嶙上官妧的脸,又扫慕容峋,最后极深看了眼顾星朗, “偏偏人证当中,有人说不得,有人说了没人信。”她低头看每张画纸上大片扎眼的白,颓然又释然, “才须接受,有些疑问永远没有确实答案,有些真相明明近在咫尺,就是缺那块填补缝隙的石。” 放在往常竞庭歌就要不耐烦了。 但她太熟悉阮雪音其人路数,这般说,便是还有对策。 “这些画作,单拎出来根本瞧不出内容,无论蔚宫还是封亭关,都得数张笔墨相合方可拼凑出形貌。且并不在一处,有些被压在书案上,有些夹在书架间书册里,有些揉作一团塞在棋盒内。除了它们,还有一些不相干的画作也这般东一张西一张散着。刚开始我与东宫内所有人一样,只以为是太子涂鸦。总归他房间常年乱着,这些东西又随意扔不得,故而虽似废纸,却该是都留了下来。”
所以张张故纸皱,此刻被落雪浸润反而平整了些。 “可以画成一张或两张的内容,偏画成了几十张。分明是同一内容的几十张纸,偏被如废纸般塞在终年幽闭的东宫太子寝殿不显眼各处,还有其他不相干的废画作掩护。”要说的太多,阮雪音却字字慢与飞雪同速, “太子心脑有疾,做事少章法,但我想哪怕是孩童,想要藏一件东西时也是有本能的。将东西分成很多份胡乱置在不同的地方,再加入更多与之类似的东西混淆视听,是不难生出的本能。” 她展眸望空中雪絮,飘飘忽忽,仿佛经年不曾歇, “问题是,他为何要藏这些画呢。” “珮夫人的意思,这些画是你此番从东宫太子寝殿内搜出来的。”慕容嶙手里的刀依旧架在竞庭歌脖颈之上。 “不是。”阮雪音摇头,“头回进,我与太子亦不相熟,没有这么好的计算和运气。他带我的。先让我教他研墨,再让我替他取书,又说没人愿意陪他玩棋,让我同他对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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